周三下午第三节课后的大课间,楚柃被叫去了政教处。
进门前她还以为是上周在巷子里揍陈嘉豪的事又被翻出来了。
结果门一开,里面坐着一对陌生中年男女,男的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女的烫着小卷发,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脸上抹着厚厚的粉底。
两人旁边站着一个男生,寸头,校服敞着,脸上贴着块纱布,正用那种“你完了”的眼神看着她。
楚柃认出来了。上周五晚上,温淞涟被堵的那次,她后来补了几脚的那个。好像叫周什么,记不清了。
“就是她!”男生一看见楚柃就指着她喊,声音尖得不像男的,“妈,就是她打我!”
卷发女人腾地站起来,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冲到楚柃面前,二话不说扬起手——
啪。
楚柃被扇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整个政教处安静了一秒。
“你个小贱人!敢打我儿子!”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利,手指几乎戳到楚柃脸上,“你知道我儿子多金贵吗?我们家三代单传!从小到大我都没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你算什么东西敢打他?!”
楚柃慢慢转过头,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她舔了舔嘴角,尝到一丝血腥味。
光头男人也站起来,没动手,但站在女人身后,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俯视着楚柃:“小姑娘,打人是要负责任的。我儿子脸上的伤,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你家里得赔。还有,你得当着全校的面给我儿子道歉。”
楚柃没说话。她抬眼看向办公桌后面的付北航。
政教处主任付北航,四十多岁,地中海,永远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此刻他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目光在楚柃和那对夫妻之间转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在了楚柃身上。
“楚柃,”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周浩家长反映的情况属实吗?上周五晚上,你是不是在校外打了周浩?”
楚柃盯着他,等他下一句话。
但付北航没有问“为什么打”,没有问“当时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看着楚柃,用那种“你本来就是个刺头”的眼神。
“我打了。”楚柃说,声音很平。
“你看看!”小卷发女人又尖叫起来,“她自己承认了!这种学生就是社会上的混混!堂堂二中怎么能收这种学生!”
付北航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女人冷静。他看向楚柃,叹了口气,用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说:“楚柃啊楚柃,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才开学多久,又惹事了。校外的矛盾可以找老师,找家长解决,动手打人肯定不对。”
“那几个人堵……”
“行了。”付北航打断她,“不管什么原因,动手就是不对。周浩家长,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学校这边会严肃处理,给楚柃同学口头批评,记一次过。至于医药费和赔偿,你们双方家长私下协商。楚柃,叫你家长来学校一趟。”
楚柃的手指攥紧了。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打架。没有人提那几个人当时在堵谁。她被打的那一巴掌,好像根本不存在。
“还有,”付北航补充道,“写一份检讨,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当着全校的面读。”
小卷发女人这才稍微满意了一点,哼了一声,转身搂着她儿子:“浩浩,疼不疼?妈晚上给你炖排骨汤……”
楚柃站在政教处中间,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对夫妻围着他们的宝贝儿子嘘寒问暖,看着付北航低头喝茶,看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却照不到她身上。
“行了,你先回教室吧。”付北航摆了摆手,“记得叫你家长来。”
楚柃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上课铃还没响,但大部分学生已经回教室了。楚柃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脸颊还火辣辣地疼,嘴里有血腥味,脑子里嗡嗡的。
她想起那对夫妻的眼神——看她的那种眼神,就像看什么脏东西。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见过太多次。在很多人眼里,她活该被打,活该被骂,活该被扇耳光。
楚柃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起来。
班里已经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坐好了。她低着头往最后一排走,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抬头,径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温淞涟正在整理课本,看见她回来,动作顿了一下。
楚柃的脸上,有一个很明显的巴掌印。
“楚柃?”温淞涟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试探。
楚柃没理她。她低着头,从抽屉里翻出耳机线,开始往耳朵里塞。
温淞涟看见了她的嘴角,破了皮,有一点血痂。看见了她的眼神,空的,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照不进去。
“怎么了?”温淞涟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政教处那边……”
楚柃把耳机塞进耳朵,按下播放键。
音乐响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温淞涟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那种安静的,不依不饶的注视。但她不想睁眼,不想说话,不想面对任何人。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把脸侧向窗外,用后脑勺和后颈对着旁边的人。
窗外有阳光,有教学楼后面的老居民楼,有远处模糊的山影。
楚柃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做什么,最终只是什么都没做。
旁边的温淞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楚柃的侧脸,看着那个巴掌印,看着她紧紧攥着校服裤子的手指,指节泛白。然后,她慢慢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翻动手里的书。
……叫家长。
以她的家庭情况谁又能来?要不找个演员来应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