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叫臻言,无父无母,孤儿一个。

家在何处,也不知道。因为我是被魔界的清道夫捡回来的。据他说,本来想直接吃了我,结果在下嘴的瞬间,我身体里飘出来一把剑,差点让他身首异处。

没办法,他只好捏着鼻子把我捡回去,好吃好喝供着。

他对人界不感兴趣,自然也不会给我起名,所以我的名字就是剑的名字。

臻言是一把通体透明的剑,坚硬似铁,触手极寒,冒着滚滚的冷气呼啸而来。

你怎么知道这把剑叫臻言?上面刻字了?

我后来好奇地问起这个问题,清道夫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说:有病就去治。我知道这名字是因为裹着你的破布里塞了个木头牌子,不然你现在应该叫剑种。

我觉得他在骂我,但我没有证据,只能撇撇嘴。

清道夫不懂如何饲养人类,也不懂剑,所以他数着手里为数不多的灵石,去市场买了一个人类奴隶。

她的脖子上挂着木牌,清道夫就按木牌上的名字使唤她,叫她阿初。

阿初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她的一只眼睛在反抗魔族的时候瞎了,糊着一团紫绿色的草药。

魔族也不爱残次品,所以清道夫才捡漏买下了她。

阿初说,她刚做母亲就被抓来,生下的孩子被另一个魔族买去做药引。她知道没有机会再回到人间了,本来想跟清道夫回来后同归于尽,可清道夫咳嗽了一声,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饿到晕厥的我,阿初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你的任务是照顾好,呃,臻言。

臻、言……?

阿初看着带有名字的小木牌,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她还是从清道夫手里接过了我。

她运气不好,失去了一个孩子,但命运跌宕,她又得到了一个孩子。

她把我当作慰藉,很细心地照顾我。清道夫害怕我身上的那把剑再出来恐吓他,对喂养我的阿初也很客气。

一个游离在社会边缘的清道夫,一个残废而手无寸铁的女人,一个来历不明且性别难辨的孤儿,在小院里度过了十二年。

第十三年,我可以主动召唤出那把剑了。清道夫很高兴的样子,从他皱皱巴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灵石,让阿初带我去买把剑鞘。

我和阿初对视一眼,有些无言于清道夫的抠搜。于是我伸出手说一枚灵石怕是只能买到筑基期修士脏污的剑穗,清道夫这才不甚情愿地又塞到我手里两枚灵石。

我跟阿初去了市场,一路看着热闹的摊位,一路向我们的目的地走。

在路过买卖人类的摊位时,被黑布盖住的笼子突然炸开,顿时传来阵阵骂声。贩子笑着点头哈腰赔不是,转眼便变了脸色,狠厉的神色爬满五官。

我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一片扎眼的白,比清道夫拿回来的裹满了糖霜的冰糖葫芦还要白。阿初看我待在原地,有些害怕地拽了拽我的袖子。

是了,阿初还是很害怕魔族聚集的地方,尤其是现在这么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抓紧了阿初的手,用自己的力量和体温安慰着她紧绷的神经,目光却控制不住落在那片白色上。

阿初似乎察觉到我的用意,小声说着三枚灵石大概是买不了那个人。

毕竟今天是买剑穗的,不是买人的。我跟阿初全靠清道夫养着,怎么还能再带回去一个拖油瓶。

但我实在想看到那人的真容,努力踮着脚从缝隙里看去,却没能如愿。阿初看不得我这般垂头丧气,托着将我抱了起来,于是我得以看到他的样子。

他很白,从头到脚都白得晃眼。那头雪白的长发沾到地上的污垢显得狼狈不堪,身上穿着的也是一身白衣,只不过破破烂烂的。透过缠绕凌乱的发丝,我看到他遍布脸颊的疤痕,纵使眉眼精致,五官卓绝,也难以再现清丽华贵的面容。

老板打得很凶,大约怪他坏了今天的生意。那人一声不吭,紧咬着下唇,让一身的白沾染了红色。

他突兀地跟我对视,我有种被抓到眼前的窘迫,煞有其事地大咳一声,阿初听懂了我的意思,连忙将我放下,牵着我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不多远便是卖剑穗的地方,我与阿初左挑右拣,依旧没能选出合适的。意识到老板的脸都要笑僵,我召唤出了那把剑,请老板帮我抉择。

结果老板看上了我这把剑。

我不傻,当然不会为了区区几百灵石就把让我和阿初能活命的剑卖掉。

装作看不到老板如饥似渴的眼神,我和阿初准备打道回府,没想到老板竟然想杀人夺剑。

大概是清道夫不是什么坏人,让我以为其他魔族也会如此。

但是没关系,我有我的臻言剑。

我握住剑柄,寒光闪烁,下一秒剑刃便抵上了老板的咽喉。我学着清道夫恐吓别人时候的表情跟老板说:你也不想因为一把剑就这么死了吧。

老板战战兢兢送我和阿初离开,末了还颤颤巍巍给了我一个红色的剑穗。

我有些意犹未尽,阿初揪住我的耳朵制止了我的强盗行为。不过也算赚了,可以去买点肉今晚跟阿初和清道夫改善一下伙食。

我这么想着,又走回了刚才的街道。那个白色的人被重新捆了起来,这次没有被塞进笼子里,而是直接被两个强壮的魔族摁在了地上。

老板大概知道这人卖不了什么好价钱,就像当时的阿初一样,她和他都是残次品,所以价钱低到令人发指。

一枚灵石,就可以决定他的生死。

我看向阿初,还未开口,阿初就说,买吧,哪怕买回去帮清道夫做苦力呢,这是一条人命。

但我得了武力镇压的好处,在跟老板讨价还价中不经意亮出了臻言,成功用一块灵石买到了一个人和一个筑基期修士的储物袋。

莫非我有经商的天赋?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飘飘然,又很快被那人连续不断的咳嗽声拉回了现实。

晦气,说不定老板看他快要病死才会松口贱卖于我,奸商。

我挥剑帮他解开脚上的束缚,用剑刃挑开他如幕帘一般的白发,问他能不能站起来自己走。

他气若游丝地点了点头,于是我拽紧了捆着他手的绳子,另一只手牵着阿初回了家。

果不其然,清道夫回来之后看到如此扎眼的一团白跳了脚,大叫着让我把他扔出去。

我蹲在那人旁边想了想,又挠了挠头,最后只说出来一句,你觉得叫他小白好听,还是小雪好听?

清道夫的脸都绿了,我在怀疑,如果没有臻言,他大概已经上来把我连着这人一起掐死了吧。

阿初在旁边当和事佬,细声细语劝着清道夫留人一命。

那人似乎不堪其扰,毕竟清道夫的声音确实称得上是魔音贯耳。

我有名字……我叫灵容。他说他是从仙界逃出来的,虽然功力所剩无几,但剩下的也足够帮清道夫在外面耍威风了。

清道夫的脸色变缓了几分,我很有眼力见地递上特意买的魇兽腿,这才让他松了口。

于是一个屋檐下,住了四个被边缘化的残次品。

灵容身上的伤很严重,但我们没那么多灵石买药。于是我一拍脑袋,准备混进魔族行商的队伍里趁机去仙界偷药材。

阿初和清道夫都不同意我的馊主意,勒令我好好在院子里待着,敢去就打断我的腿。

至于灵容,在听到我计划的那刻起心神激荡,吐出一口血便昏了过去。

一人打不过两个。我只好假意答应老实待在家里,实则等半夜他们睡着了之后唤出臻言带我去了行商的落脚点。

我从兜里摸出来之前偷偷攒下的灵石递给行商的头领,被用打量货物的眼光从头到脚看了个遍,最终在我露出臻言的份上点了点头。

可以带你一起去,但别乱跑。

果然魔界还是唯武至尊,要不是臻言,估计我早就被一脚踢出门了。

我裹上行商统一的披风,一路上目不转睛看着周围,暗暗记下了几处关键路标。就算以后没有行商,我也可以自己偷偷去仙界。

队伍停在魔界和仙界的交界处,是一座名为孤云的城。

我趁着头领去交接货物的时候离开了队伍,按照仙界人的穿着换了一身打扮。

然后一路打听,摸到了孤云城中种植仙草的出灵阁。

进入出灵阁需要令牌,我只好蹲守在暗处祈祷抓住一个好欺负的抢过来令牌。

要不说我运气好,还真被我守株待兔到了。

被我打劫的倒霉蛋是一个女仙,头发跟阿初一样黑,眼睛大大的,穿着一身仙气飘飘的长裙,却被亮出的臻言吓得花容失色。

豆大的眼泪连成串掉下来,让我平添了一丝负罪感。但想到还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灵容,我装出一脸凶神恶煞的表情让她把令牌给我。

令、令牌只能让本人进去。在她抽抽噎噎的话里,我原来的想法彻底破灭了。但我是谁,我可是机智的臻言,一计不成,那就再来一计。

那你是不是能带人进去。我把剑横在女仙的脖子上,学着魔族的样子恐吓她。

能、能的。女仙很没形象地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几把脸。

原来仙子也爱美,我看到她原本洁白的袖口沾染了粉色的胭脂,又看到她的脸上少了几分红润,不由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都怪你,叫我今日的妆都花了。女仙察觉到我并不会取她性命,愤愤地瞪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我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用剑刃拍了拍她的脸。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师父没几个灵石能赎我。她瞪眼的样子像兔子,我竟然觉得有些可爱。于是存了逗弄的意思去挑衅她:没钱还敢这么跟我讲话,不怕我把你带回魔界当药人卖了吗?你知道的,魔族最喜欢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仙人了。

你!她似乎想跟我动手,但臻言发出警告似的嗡鸣声,于是她就像没了斗志的鹌鹑般垂下头去,讷讷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灵溪,我叫灵溪。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众生间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