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三月底的一天,常予安本来应该在家温书的。
英语口试三月中已经考完了,笔试四月初就要开始,中文是第一场,她跟自己说好了,考试前这段时间少往医院跑,一周去两三次就够了。但那天下午她翻开课本看了两页就坐不住了,心里想着时念今天值白班,想着护士站那盏灯,想着时念办公室门半开着的样子,书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她合上书,跟自己说就去一会儿,坐半个小时就回来温书。
她到医院的时候才四点多,比平时早,时念还在门诊没回来,常予安就坐在护士站的高脚椅上等,阿Kit在旁边整理药物,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你知唔知,周医生今日带咗个人嚟?”阿Kit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周医生今天带了个人来?)
“谁?”
“佢表弟咯,听讲系做律师嘅,今日过嚟做身体检查。”(他表弟咯,听说是做律师的,今天过来做身体检查。)
常予安手里拿着的化验单差点掉地上,她抬起头问道:“周医生的表弟来了?”
“系啊,啱啱入咗周医生办公室。”阿Kit看了她一眼疑惑道:“你做咩咁紧张?你唔系要考DSE咩?四月初就笔试啦,仲成日过嚟?”(是啊,刚进了周医生办公室。你干嘛这么紧张?你不是要考DSE吗?四月初就笔试了,还老过来?)
“今天没心思看书,就过来坐一会儿,看完就回去温。”
阿Kit没再追问,继续整理药物,常予安坐在高脚椅上,脚够不到地,晃了两下,她想起周医生之前说要给时念介绍对象,时念拒绝了,现在周医生把表弟直接带到医院来了,这算什么?先斩后奏?还是觉得时念见一面就会改变主意?她心里堵了一下,又想起自己书桌上摊着的那几本还没温完的课本,四月初就笔试了,她今天还往医院跑。她跟自己说,坐一会儿就走,真的就坐一会儿。
她正想着,走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周医生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男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浅蓝色衬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笑起来挺和善。
周医生看见常予安坐在护士站,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带着表弟往时念办公室走,常予安从高脚椅上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
时念刚看完门诊回来,正坐在办公室里喝水,周医生敲了敲门框:“时医生,我表弟嚟做身体检查,顺路过嚟打个招呼。”(时医生,我表弟来做身体检查,顺路过来打个招呼。)
常予安从护士站的位置看过去,时念放下水杯站起来,跟表弟握了握手,说了句“你好”,表弟笑着说了句什么,常予安听不太清,但她看见表弟看时念的眼神——那种客客气气的,但眼睛里有光,跟周医生平时看时念的眼神不一样,跟医院里其他同事看时念的眼神也不一样。
她把手里的化验单捏紧了,脑子里闪了一下书桌上那几本没温完的书,又闪了一下四月初就要开考的笔试,最后停在一个念头上面——她今天本来该在家温书的,来了就看见这个。她跟自己说,看完就回去,真的就回去。
周医生在旁边说了几句什么,把表弟往办公室里让,表弟走进去坐在时念对面,开始跟时念聊天,周医生站在门口没进去,回头看了一眼护士站,正好跟常予安的目光对上,常予安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化验单。
阿Kit凑过来小声说:“周医生个表弟好似对时医生好有兴趣喎。”(周医生的表弟好像对时医生很有兴趣啊。)
常予安没接话,她坐回高脚椅上,手里拿着一叠化验单并按日期排着,排了两张发现顺序排错了,又重新来过,阿Kit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办公室里时念跟表弟聊了几分钟,常予安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到表弟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偶尔笑一下,时念的声音还是平常那个调子,听不出什么特别。常予安坐在护士站,手里的化验单排了又乱,乱了又排,最后干脆放下了。
“阿Kit姐。”
“做咩啊?”(怎么了?)
“时阿姨跟那个表弟聊多久了?”
阿Kit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都几分钟啫,做咩啊?你唔系要返去温书咩?四月初就笔试啦喎。”(才几分钟而已。怎么了?你不是要回去温书吗?四月初就笔试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等会儿就回去。”
阿Kit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妹妹,你系咪唔钟意周医生个表弟啊?”(妹妹,你是不是不喜欢周医生的表弟啊?)
“我都不认识他。”
“你唔识佢,但你个样好似好紧张咁,仲要就快考试都唔返去温书。”(你不认识他但你那个样子好像很紧张,还要就快考试都不回去温书。)
常予安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排化验单。她心里其实也在骂自己,四月初就笔试了,她还坐在这里排化验单,书桌上那几本课本翻都没翻完,医学院的分数线她查过好几遍了,按她现在的成绩,再往上冲一冲才有把握,可她今天一个下午就这么耗掉了。她跟自己说,等时念出来她就走,回去就把书从头到尾温一遍。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办公室里椅子响,抬头一看,表弟站起来了,时念也站起来了,两个人又握了握手,表弟说了句什么,时念点了点头,然后表弟走出来,周医生在走廊里等着他,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往检查室方向走了。
常予安把手里的化验单放回架子上,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背上书包走到时念办公室门口,时念正坐在椅子上翻表弟留下的名片,看见她站在门口就抬起头问道:“予安?怎么了?”
“时阿姨,我先回去了。”
“这么早?你书温完了?”
“没温完,今天没心思,回去再温。”
时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名片,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把名片放在桌上,站起来说道:“你等一下,我跟你一起走。”
“你不用忙完再走?”
“今天没什么事了。”时念拿起包和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对还在走廊那头的周医生说了句:“周医生,我先走了,你表弟的事,以后不用再提了。”
周医生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得得得,我知啦。”(行行行,我知道了。)
时念走出办公室,常予安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往电梯间走的时候,时念问道:“你今天怎么走得这么早?不回去温书?四月初就笔试了。”
“不想待了,回去温。”
“为什么不想待了?”
“不为什么。”
时念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追问,进了电梯,时念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忽然说:“那个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周医生的表弟。”
“哦。”
“他在港城做律师,家里条件不错,人看着也还行,周医生一直想撮合。”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时念看了她一眼无奈道:“你不是想知道吗?不过你今天该回去温书的,DSE没剩多少时间了,四月初笔试,别因为往医院跑把正事耽误了。”
常予安没接话,她确实想知道,但时念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什么叫“家里条件不错”“人看着也还行”?时念是在夸他吗?还是在客观评价?她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想着那个表弟,一边又想着书桌上没温完的书,两件事搅在一起,堵得她难受。
“你觉得他怎么样?”常予安忍不住问。
“什么怎么样?”
“人,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时念想了想:“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能怎么样?反正我没兴趣。”
常予安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嘴上还是说:“周医生好像很热心。”
“他热心是他的事,我拒绝是我的事。”时念说得很清楚:“我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了,他表弟今天来我也没办法,总不能把人赶出去。”
“那你以后怎么办?他要是老带表弟来呢?”
“不会的,我今天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时念走出电梯,“周医生这个人虽然嘴碎,但分寸还是有的,我拒绝得够明白,他不会再搞这些了。倒是你,四月初就笔试了,你今天还跑过来,书温完了?”
“回去就温。”
“回去就温,别又想着别的事。”
常予安点了点头,跟在她后面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时念忽然停下来:“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
“你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我哪有脸黑。”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予安。”
“嗯。”
“我跟你说过,我现在没这个心思,周医生的表弟也好,别人也好,我没兴趣。”时念的声音很平,“你不用因为这个不高兴。你现在该想的是考试,不是这些。”
常予安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嘀咕道:“我没不高兴,就是觉得周医生烦,都拒绝了还带人来。而且我确实该回去温书了,四月初就笔试,我还没温完。”
“他以后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再跟他说一遍,这次说重一点。”时念继续往前走,“行了,别想这些了,今晚想吃什么?”
常予安想了想:“吃面,你煮的面好吃,吃完我就回去温书。”
“好,回去煮给你吃。吃完你回去温书,别又耗到半夜。”
时念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往地铁站走,走了一段常予安忽然说:“时阿姨。”
“又怎么了?”
“你以后要是真的有了喜欢的人,记得告诉我。”
时念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她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之前说的,我要是有了喜欢的人要告诉你,那你有了也要告诉我。”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行,我要是有了,告诉你。不过你现在别想这些,先把试考好,四月初就笔试了。”
常予安点了点头,可她心里想的是——那你大概不会告诉我了,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但我不能说,你要是也有了喜欢的人,那个人会是谁呢?反正不会是我。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又想起四月初就要笔试,心里更乱了,跟着时念进了地铁站。
晚上回到家,时念煮了面,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常予安忽然问:“时阿姨,那个表弟跟你聊了什么?”
时念夹了一筷子面:“没什么特别的,问了问医院的事,说了说他的工作,他话挺多的,跟他表哥一样。”
“你觉得他话多?”
“有一点,跟我聊了几分钟,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时念说:“说他的律所,说他最近接的案子,我听着,偶尔应两句。”
“那你觉得烦吗?”
“谈不上烦,就是觉得没必要聊那么多,他做检查就做检查,做完走就是了,跑来跟我聊什么。”时念低头吃面,“周医生肯定跟他说了什么。”
常予安低头扒了两口面,忽然开口问道:“他是不是长得挺好看的?”
时念看了她一眼:“还行吧,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
“那你喜欢斯文的那种吗?”
时念放下筷子看着她说:“予安,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四月初就笔试了,你书还没温完,倒有心思关心这些。”
“就是好奇,你平时也不跟我说这些,好不容易有个表弟来了,我多问两句。吃完我就去温书。”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我不喜欢斯文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时念端起碗喝了口汤:“没想过,遇到就知道了。你吃完了没有?吃完赶紧去温书,别在这儿磨蹭。”
常予安没再问了,她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觉得今天的面好像比平时酸了一点,可能是因为今天时念在面的配菜里加多了酸菜吧。
吃完面她把碗收进厨房洗,时念在客厅看电视,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时念叫住她:“予安。”
“嗯。”
“你今天在医院,是不是一直站在护士站看?”
“没有,我就坐那儿排化验单。”
“你排了三遍。”时念头也没回,“阿Kit跟我说了,你排了一遍又一遍,排了又乱,乱了又排。四月初就笔试了,书温完了吗?”
常予安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你不用这样。”时念说,“周医生的表弟也好,以后再有别人也好,我都不会答应的,我现在没这个心思,你不用担心。你该担心的是你的考试,DSE考不好,你妈那边我可帮不了你。”
“我没担心。”
“那你排三遍化验单干什么?”
常予安张了张嘴,小声嘀咕嘴硬道:“想排好点……而且我也没说不温书,回去就温。”
时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行了,上来坐会儿,陪我看十分钟电视。十分钟后你上去温书,我检查。”
常予安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电视里在放一档老电影,黑白的,粤语长片,她看不太懂,但有字幕,时念在旁边偶尔给她解释两句,说这个是某某演员,那个是某某导演,常予安听着,觉得比电影有意思,但她心里还记着那十分钟的期限,看一会儿就瞄一眼钟。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时阿姨。”
“嗯?怎么了?”
“你今天在办公室跟表弟握手的时候笑了一下。”
“握手不笑难道哭吗?”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你笑得挺客气的。”
“我对他本来就客气,又不熟悉。”时念说,“行了,别想那个表弟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十分钟到了,上去温书。”
常予安嘴角翘了一下,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时阿姨。”
“又怎么了?”
“我笔试考完,我能来医院吗?”
“考完再说,考得好就来。”
“那我考好点。”
“你最好是这样。”时念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上去吧,别又耗到半夜。”
常予安上了楼,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这一次她把书看进去了,看了两个多小时,中间没再走神,快十一点的时候时念上来敲门,端了杯热牛奶放在她桌上:“差不多了,别熬太晚。”
“再看一会儿,还有两章。”
时念看了一眼她翻到的页数,点了点头说:“那再看半小时,半小时后关灯。”
“好。”
时念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今天那个表弟的事,你别想了,我说了没兴趣就是没兴趣。”
“知道了。”
“还有,”时念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你考好点,医学院的分数线不低,别因为别的什么事分心。”
常予安抬起头看她:“你怕我考不上?”
“我怕你因为不该想的事耽误了该想的事。”时念说完带上门下楼了。
常予安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杯热牛奶,忽然觉得今天这个下午也没白过,她低头继续看书,心里想着时念刚才说的那句“你考好点,医学院的分数线不低”,时念大概只是随口一说,但常予安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她把牛奶喝完,继续翻课本,一直看到时念说的半小时到了才关灯睡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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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