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月中旬开始,常予安隔三差五去医院,但不像以前那样天天泡在那儿了。
DSE越来越近,她得温书。时念说了好几次“你考试要紧,别老往这儿跑”,她嘴上答应,但还是隔一天来一次,来了就坐在办公室里温书,不是光坐着发呆。英语口试三月中就要考了,她得练口语,时念有时候让她念一段新闻给自己听,听完帮她纠正几个发音。
以前她放学过来,温完书就走。现在有时候时念值白班,她待到七八点,跟时念一起下班,有时候时念值夜班,她也待到**点才走,走之前还要在护士站磨蹭一会儿,跟那里护士们聊几句。
护士站的阿Kit最先开始叫她“时医生家的妹妹”,一开始是开玩笑,叫了几次之后常予安也习惯了,后来阿Kit叫顺嘴了,连时念在的时候都这么叫。
“时医生,你家妹妹今天又来啦。”阿Kit把一摞病历放在时念桌上笑道:“她在外面护士站帮你整理化验单呢。”
时念抬头看了一眼,常予安正坐在护士站的高脚椅上,手里拿着一叠化验单在按日期排,时念放下笔走出去:“你弄那个做什么?你书温完了?口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温完了,休息一下,口试我天天在练。”
“练完了就回去再练一遍。”时念伸手把化验单从她手里抽走,“你别在这儿耗着,考试没剩多少时间了,三月中口试,四月初就笔试了。”
“我温了一下午了,脑子都木了。”
时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阿Kit,阿Kit立马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冇逼佢??,佢自己话要帮手嘅。”(我没逼她,她自己说要帮忙的。)
时念没说什么,把化验单放回架子上,转身回办公室了。常予安跟进去坐在对面,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接着看。阿Kit凑过来小声说:“你时医生好似唔系好想你成日喺度。”(你时医生好像不太想你老在这儿。)
“为什么?”
“唔知啊,佢可能觉得你成日喺医院好闷,又唔温书,口试就快到啦。”(不知道啊,她可能觉得你老在医院很闷,又不温书,口试就快到啦。)
常予安没接话,她其实不觉得闷,医院里人来人往的,护士们忙的时候她帮着递个东西,闲的时候听她们讲八卦,比一个人在家温书有意思多了,而且时念办公室的门一般开着,她从护士站的位置能看到时念坐在里面的侧影,写病历的时候皱着眉,偶尔伸手端杯子喝水,常予安看着就觉得心里踏实。
她把课本翻了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她把这个想法跟苏迟说了,苏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开玩笑道:“你唔觉得你咁样好变态咩?成日望住人,书又唔温,口试就快到啦。”(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变态吗?整天看着人家,书又不温,口试就快到啦。)
“我有温,温完才来的。口试我也有练。”
“你话系就系啦。”(你说就是吧。)
常予安没理她,把电话挂了。
那天下午周医生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护士站看见常予安坐在那里,面前摊着课本,停了一下,他认识常予安,上次在办公室见过,后来在走廊也碰到过几次。
“妹妹,你又嚟帮衬我哋医院啊?你唔系要考DSE咩?口试就快到啦喎。”周医生笑着问。
“温完书才来的。”
“温完就返屋企再温啦,你同时医生好熟都唔好成日打扰佢做嘢啦。”周医生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成日咁样跟住佢,医院啲人会有嘢讲??。”(温完就回家再温啦,你跟时医生熟也不要老打扰她做事。你老这样跟着她,医院的人会有话说的。)
常予安抬起头看他:“说什么?”
“冇乜,就系话你系佢跟尾狗。”(没什么,就是说你像她的跟屁虫。)
常予安脸沉了一下,周医生大概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了,补了一句:“我讲笑啫,你唔好介意。不过你真系要温书啦,DSE唔系讲玩??,口试三月中就开始啦。”(我开玩笑的,你别介意。不过你真要温书啦,DSE不是闹着玩的,口试三月中就开始啦。)说完就走了。
常予安坐在护士站的高脚椅上,手里还拿着课本,她把课本合上放回书包,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时念办公室门口,时念正在打电话,看见她站在门口就冲她点了点头,指了指椅子让她坐,常予安没进去,站在门口说了句:“时阿姨,我先回去了。”
时念挂了电话:“这么早?”
“嗯,今天有点累,回去温书。”
时念看了她一眼:“不舒服?”
“没有,就是得回去看书了,快考试了,口试没剩几天了。”
“那就早点回去。”时念站起来拿了外套说:“我跟你一起走,今天不加班。”
常予安愣了一下:“你不用忙完再走?”
“今天没什么事。”时念穿好外套拿了包:“走吧。”
两个人出了医院往地铁站走,时念走在她旁边,走了一段忽然说:“刚才周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常予安脚步顿了一下:“没什么,就聊了两句。”
“他跟我说了。”时念语气很平淡地说:“他说他跟你开玩笑,说你像我的跟尾狗。还说你该回去温书。”
常予安没说话。
“你生气了?”
“没有。”
“你脸色都变了,还没生气。”时念停下来看着她说:“周医生这个人嘴碎,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不过他说得对,你该回去温书,口试快到了。”
“我温完了才来的。”
“温完了可以再温。你考试没剩多少时间了。”时念继续往前走,“你在医院待着是因为你想待着,还是因为你觉得你应该待着?”
“我想待着。”
“那你考完试再来。”时念说:“考完试你想怎么待怎么待。现在不行。现在你得温书。”
常予安跟在她后面,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觉得我烦?”
“我什么时候说你烦了?”
“你让阿Kit跟我说‘你时阿姨好像不太想你老在这儿’。”
时念脚步停了一下,转头看她:“阿Kit跟你说的?”
“嗯,她说你好像不太想我整天在医院。”
时念叹了口气:“我是觉得你老在医院待着,书又没温完。你才十八岁,考试要紧,口试三月中就开始,笔试四月初,考完了想怎么玩都行。”
“但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
“我知道我这样很奇怪。”常予安低着头往前走说道:“但我就是觉得跟你待在一起舒服,不用做什么,就坐着也行,你写病历我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你在不在,我就觉得心里踏实。”
时念走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你要是觉得我烦,我就少来一点。”常予安说,“但你跟我说,别让阿Kit跟我说。”
时念沉默了几秒:“我从来都没觉得你烦。”
常予安抬起头看她。
“我就是怕你耽误了考试。”时念说:“你老在我这边待着,我怕你没心思温书。你才十八,考试要紧,别因为往医院跑把正事耽误了。”
“我不会耽误的。”
“那你答应我,考完试之前,一周最多来两次。”
常予安想了想:“两次太少了。”
“三次。不能再多了。”
“那好吧。”
时念看了她一眼:“你这个人,讨价还价倒厉害。”
“你教的。”
时念没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到了地铁站,时念刷卡进站,常予安跟在后面,站台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站着等车。时念忽然说:“你以后想来就来,但来了就得温书,别光坐着发呆。口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常予安嘴角翘了一下:“好,我天天在家练口试的。”
“还有,每周至少跟同学出去玩一次,苏迟也好,阿珍也好,别老往医院跑。”
常予安想了想后说道:“那我要是跟同学出去了,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我一个人在家怎么了?我二十八了,又不是小孩。”
“那你以前不也是一个人在家煮面吃。”
时念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是管我了?”
“我没有,我也就是觉得你老一个人待着也不好。”
时念没接话,地铁进站了,两个人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有座位。两个人坐下来,时念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常予安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时阿姨,我每周跟同学出去玩一次,但出去玩完了,我还是想去医院找你。”
时念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就这么喜欢往医院跑?”
“医院有你。”
时念看了她两秒,把眼睛闭上了:“随你吧。但来了要温书,口试要练好。”
常予安笑了一下,她知道时念没生气,因为她看到时念闭眼睛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第二天,她跟苏迟说了这件事,苏迟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你时阿姨终于肯放你出嚟玩啦?”(你时阿姨终于肯放你出来玩了?)
“她本来就没关着我。她让我考完试之前一周最多去三次。”
“三次都多啦!你唔系要考试咩?口试就快到啦!”(三次都多啦!你不是要考试吗?口试就快到啦!)
“我温完书才去的,口试我也有练。”
“你之前日日去医院,同被人关住有咩分别?”(你之前天天去医院,跟被人关住有什么区别?)
常予安想了想,觉得苏迟说得也有道理,她确实天天往医院跑,跟被关住差不多,但她不觉得难受,医院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护士站叽叽喳喳的聊天声,有时念办公室那盏亮着的灯,她坐在护士站的高脚椅上,偶尔听到时念在里面咳嗽一声,或者翻一页病历,她就觉得这个下午没白过。
苏迟约她周末去逛街,她答应了,但她在电话里补了一句:“逛完街我要去医院找时阿姨。”
苏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啊,冇得救喇。温书啦!口试啊!(你啊,没救了。温书啦!口试啊!)”
常予安把电话挂了没理她。
周末她跟苏迟去逛了街,苏迟拉着她逛了一下午,从铜锣湾逛到湾仔,买了条裙子,又买了一对耳环,常予安什么都没买,就帮苏迟拎袋子,苏迟试衣服的时候她在旁边坐着等,苏迟问她好不好看,她说“好看”,苏迟就高高兴兴地买了。
逛完街五点多,苏迟要回家了,常予安站在地铁站口跟她道别,苏迟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真系去医院啊?你唔系要温书咩?口试啊!”(你真去医院啊?你不是要温书吗?口试啊!)
“我带了书。去那儿温。”
苏迟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常予安坐地铁到医院,轻车熟路地上楼,护士站的阿Kit看见她就笑:“今日唔系去街咩?”(今天不是去逛街吗?)
“逛完了,时阿姨在吗?”
“喺入面,啱啱忙完。”(在里面,刚忙完。)
常予安走到办公室门口探了个头,时念正坐在椅子上翻手机,看见她进来抬了下头:“逛街回来了?”
“嗯,苏迟买了条裙子。”
“你没买?”
“没看到喜欢的。”
时念放下手机:“那你过来干什么?不回家温书?口试没剩几天了。”
“我说了逛完街来找你。我带了书。”常予安把书包里的课本掏出来晃了晃。
时念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摸出一盒饼干递给她道:“先吃点东西。我还有点事没弄完,弄完了一起走。你吃完就看书。口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天天练,苏迟都说我发音准了好多。”
“那行,继续练。别放松。”时念低头继续写东西,常予安接过饼干坐在对面,拆开吃了一块,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远远传来。
常予安吃了几块饼干,翻开课本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说:“时阿姨,今天周医生没再来吧?”
时念头也没抬:“没有,他今天值夜班,还没来。”
“哦。”常予安又翻了一页书,口齿有点不清地说道:“他要是再跟我说那种话,我就直接跟他说‘关你什么事’。”
时念笔尖停了一下,抬起头笑着看她:“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你教我的,上次那个男生骂我,你说让我直接跟他说‘关你什么事’。”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更弯了一下:“行,他要是再嘴碎,你就跟他说‘关你什么事’。不过你现在先把书看好,口试和笔试都近了,考完试再说。”
常予安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书。时念低下头继续写东西,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了,但常予安觉得这个安静跟刚才不太一样,时念刚才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常予安看见了。
她坐在对面,觉得今天这个下午挺好的,逛街也挺好,但逛完街来这里坐着看书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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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外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