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月初的时候，常予安发现自己开始躲时念。
躲得很不明显，她自己都没完全察觉，就是放学之后不再天天往医院跑了，有时候去了也是在护士站坐一会儿就走，不往办公室钻。晚上时念在客厅看电视，她就在楼上温书，温完才下来倒杯水，时念值夜班回来，她听见开门声不再下楼去看，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动静，听到脚步声进了房间才翻身睡觉。
她跟自己说，快考试了，得收心，英语口试三月中就开始了，去医院一来一回耗时间，在办公室坐着也静不下来，不如在家温书。
但事实是，她在家也温不进去。
翻开课本看了两行，脑子里就冒出时念早上煎蛋的样子，翻一页又想起时念昨天说“你该回去温书了”的那个语气，再翻一页干脆盯着窗外发呆，回过神来发现同一段话看了五遍还没看进去。她合上书站起来走两圈，坐下重新翻开，又走神了。她跟自己说这是正常的，快考试了压力大，注意力不集中也正常，但休息的时候她也坐不住，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脑子里想的全是时念在办公室写病历的侧脸、时念端杯子喝水的手、时念值夜班发来的那句“到了”。她甚至翻出手机看之前的聊天记录，翻到那句“到了，今晚特别忙，好累”看了好几遍。
她不是躲时念，她是发现自己根本没法不想时念。
苏迟最先发现不对劲，那天放学的时候常予安又说“今天不去医院了”，苏迟看着她问道：“你最近点啊？同阿时阿姨嗌交啊？”（你最近怎么了？跟时阿姨吵架了？）
“没有，快考试了，得温书，三月中就要考英语口试了。”
“咁你点解唔去搵佢？”（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在家温书也一样。”
“你上个礼拜都系咁讲??。”（你上个礼拜也这么说。）
常予安背着书包往前走：“真得温书了，DSE没剩多少时间了，口试完四月初就笔试了。”
苏迟追上来：“你之前日日去，依家突然唔去，好奇怪喎，系咪发生咗咩事？”（你之前天天去，现在突然不去，很奇怪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你别瞎猜，就是想专心温书。”
苏迟盯着她看了两秒：“你系咪惊？”（你是不是怕？）
常予安脚步顿了一下：“怕什么？”
“惊自己越踩越深咯。”（怕自己越陷越深咯。）
常予安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苏迟跟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说：“你唔去，时阿姨会唔会觉得奇怪??？”（你不去，时阿姨会不会觉得奇怪？）
“应该不会吧，她医院忙得要命，而且我确实得温书。”
但时念确实觉得奇怪了。
那天晚上常予安在楼上温书，时念上来敲门：“予安，你最近怎么不来医院了？”
常予安笔尖停了一下：“快考试了，温书，英语口试快到了，笔试也快了。”
“你以前温书也来。”时念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就是想在家温书，安静一点，医院里人来人往的，看不进去。”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行吧，那你温完早点睡。”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荣记老板今天问我你怎么没去，他留了一盒蛋挞给你，我放冰箱了。”
“知道了，谢谢时阿姨。”
时念下楼之后常予安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翻开课本看了两行又合上了，脑子里全是时念刚才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头发散着，穿着家居服，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眼睛一直看着她。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时念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好几屏又放下，骂自己：“温书啊，常予安，口试快到了。”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常予安起得晚了一点，下楼的时候时念已经在厨房忙了，今天她没煎蛋，在包饺子。桌上摆了面粉、擀面杖、一碗肉馅，时念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张饺子皮，正在往里面放馅。
“醒了？”时念头也没抬，“过来帮忙。”
常予安洗了手走过去，时念递给她一张饺子皮，指了指旁边的碗：“馅少放一点，多了包不住。”
常予安笨手笨脚地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住，放在案板上就倒了。时念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把她包的那个重新捏了捏，立起来了。
“你包得太松了。”时念说，“边上要捏紧，不然煮的时候会散。”
常予安又包了一个，比第一个好一点，但还是歪的，时念又帮她修了一下，这次修完了没马上松手，手指在她包的那个饺子上捏了一圈，确认捏紧了才放下。
“行了，慢慢来。”
两个人站在桌边包饺子，一个包一个修，包了十几个之后常予安慢慢找到感觉了，包出来的终于能立住了，时念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进步了。”
常予安低头继续包，时念在旁边擀皮，擀面杖在桌面上滚过去又滚回来，动作很轻快。常予安包着包着抬头看了一眼，时念擀皮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沾了点面粉，她擀完一张把皮递过来，常予安伸手接，两个人的手指又碰到了，常予安接过来就收手低头继续包，但耳朵热了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时念忽然开口。
常予安手一抖，饺子皮差点掉地上：“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来医院了？”
“说了温书，口试快到了。”
“你温书可以来医院温。”时念把擀好的皮放在她手边，“以前又不是没温过。”
常予安没接话，低头包饺子，她包了一个，馅放多了，皮撑破了，时念看了一眼，伸手把她包破的那个拿过来重新捏了捏，补了一张小皮上去。
“你心里有事。”时念说得很平，“不想说就算了，但别躲，你躲着，我反而会多想，而且你考试要紧，别因为躲我把正事耽误了，口试和笔试都近了。”
常予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会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在我这边住得不开心，想是不是我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想你妈是不是要接你走了。”时念把补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你不说，我就只能猜，猜来猜去很累的。”
常予安低下头：“我没不开心。”
“那你躲什么？”
常予安把手里那个饺子捏了半天，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形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她就是怕，怕自己说错话，怕时念看出来，怕时念看出来之后把她推开，而且DSE越来越近了，英语口试三月中就开始，笔试四月初，她每天翻开书就想起时念，想起时念就更看不进去书，她怕自己考不好，考不好就得回内地，回去了就再也见不到时念了。
“时阿姨。”
“嗯。”
“我以后还是去医院，但可能不能天天去，快考试了，我得温书，三月中口试，四月初笔试，没多少时间了。”
时念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想通了？”
“本来就没想躲你。”常予安低着头继续包饺子，“就是有时候觉得跟你待在一起，我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所以躲了一下，而且考试也快到了，我确实得收心了。”
时念沉默了几秒：“什么不该想的事？”
常予安把手里那个饺子包好放在案板上，站直了看着时念：“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但有时候好过头了，我自己都分不清是报恩还是什么。”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你分不清就慢慢分，不用躲。”
“你不觉得我奇怪？”
“你本来就奇怪。”时念把擀面杖放下，“从第一天来就奇怪，半夜不睡觉坐在楼梯口抱着个书包哭。”
“那是被你感动的。”
“我什么都没做，就给了你个书包。”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常予安说，“你对我好，但你不图我什么，我以前的学校里没人这样。”
时念没接话，转身把包好的饺子端去厨房，常予安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一张饺子皮，她忽然觉得说出来之后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时念没追问也没惊讶，更没推开她，她只是说了句“你分不清就慢慢分”。
那天中午两个人吃了一大盘饺子，时念调的馅，猪肉白菜的，加了点虾米，吃着很鲜。常予安吃了二十个，撑得靠在椅背上不想动。
“你吃太多了。”时念看了她一眼。
“你包的饺子好吃。”
“你也包了一半。”
“我包的那一半都破了。”
“破了也是你包的。”时念站起来收碗，“行了，起来走走，别坐着，你下午不是要温书？口试快到了，别吃撑了看不进去。”
“嗯，吃完就温。”
下午常予安在客厅温书，时念在旁边看报纸，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各占沙发一头，常予安翻着课本翻了几页又走神了，抬头看了一眼时念，时念正好翻报纸，感觉到她的目光就抬了抬头：“又看什么？书看完了？口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看累了，歇一会儿。”
“你才看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也是时间。”常予安说，“你好看。”
时念愣了一下，然后把报纸合上放在一边：“常予安。”
“嗯。”
“你这些话，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我就是在说实话。”
时念看了她几秒，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常予安坐在沙发上，心跳快得不行，她刚才说“你好看”的时候没想太多，说完才觉得有点过了，但时念好像没生气，她只是起身去倒水了。
晚上时念煮了面，两个人面对面吃的时候，时念忽然说：“你以后想说什么就说，别总憋着，憋久了容易出问题。”
常予安抬头看她：“说什么都行？”
“不涉及原则问题的，说什么都行。”时念低头吃面，“但你要是说什么不该说的，我会叫你停。”
“什么叫不该说的？”
“你自己心里有数。”时念看了她一眼。
常予安没再问了，她低头吃面，觉得今天的面好像比平时的要好吃一点。
吃完面时念收了碗，常予安坐在客厅里翻了翻课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时念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坐在那儿发呆，走过来把课本拿起来塞回她手里：“温书，别发呆，口试没剩几天了。”
“刚吃完，歇一会儿。”
“歇五分钟，五分钟后我检查。”
“你检查什么？”
“检查你看了几页。”时念坐在旁边拿起报纸，“别以为我跟你开玩笑，DSE考不好，你妈那边我可帮不了你。”
常予安老老实实翻开课本，看了几分钟，她忽然说：“时阿姨。”
“嗯。”
“我考完试还能天天去医院吗？”
“考完试再说。”
“那就是能。”
“我没说能。”
“你也没说不能。”
时念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温你的书。”
常予安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看书，时念翻了一页报纸，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考完试你想来就来。”
常予安抬起头看她，时念没抬头继续看报纸，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她真的又开始去医院了，但不像以前那样天天泡着，一周去两三次，每次去了就坐在办公室里温书。时念写病历，她看书，偶尔时念抬头问她一句“看得怎么样”，她说“还行”，然后继续看。护士站的人又开始笑了：“时医生，你家那个妹妹又来温书啦。”
时念头也没抬：“嗯，她快考试了，三月中口试，四月初笔试。”
常予安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温完书她收拾书包的时候，时念忽然说：“明天我值夜班，你别来了，在家温书，口试要紧。”
“知道了。”
“我回来会给你发消息。”
“好。”
时念看了她一眼：“发完你就睡，别回。”
“我就要回。”
时念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常予安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时阿姨。”
“又怎么了？”
“你值夜班的时候，我也想你。”
时念笔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常予安没等她回答就推门出去了，她走在走廊里，心跳得飞快，她刚才说了“我也想你”，时念没叫她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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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