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槐树底下

铁锹是从三十七号后院的杂物棚里找到的,锈迹斑斑,刃口钝得像一把勺子。林檀把它掂在手里,分量很沉,木柄上有一层暗黑色的包浆,不是漆,是经年累月的汗渍和泥土渗进去形成的。

后院不大,被两堵青砖墙和房子的后山墙围成一个长方形,地上铺着碎石,石缝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那棵槐树就长在后院正中央,树干有成人合抱那么粗,树皮皴裂,沟壑纵横。树冠早已枯死,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从地下伸出来的、五指张开的手。

树根周围的地面是新翻过的。

林檀一眼就看出来了。泥土的颜色比旁边的碎石地面深一个色号,上面没有长草,土块还保持着翻动后的松散状态。她想起昨天离开时回头看到的那片新鲜泥土——那时候她还以为是谁在树下埋了东西。

现在看来,也可能是有人刚从里面挖了什么出来。

“你退后。”陈启明接过她手里的铁锹,“我来。”

“这是我的东西。”

“正因为是你的东西,所以我来。”陈启明把烟叼在嘴里,一脚踩下铁锹。刃口切入松软的泥土,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像是刀刃划过某种有韧性的物质。

第一锹土翻上来的时候,林檀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泥土该有的腥味。是一股药味——中药铺里的那种苦香,混着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气味,像是埋在土里很久很久的骨头被翻出来曝晒。

陈启明挖了大概二十分钟。

坑越来越深,从二十厘米到半米,从半米到一米。泥土的颜色越来越深,从黄褐色变成深褐色,再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暗红。那股药味越来越浓,浓到陈启明不得不停下来点了一根烟,用烟味压住那股往鼻腔里钻的异香。

“一米五了,”他说,“还挖吗?”

“信上说两米。”

铁锹再次落下。这一次,刃口撞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石头的声音是脆的,闷的。这个声音是空的,像是敲在一个木箱子上。

陈启明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

土层下面露出了一块木板。

深褐色的木板,表面刷过一层桐油,在暗红色的泥土里完好如新。木板不大,大概四十厘米见方,四角包着黄铜护角,正中钉着一个黄铜把手——

五瓣梅花造型。

和药柜上的把手一模一样。

“是个箱子。”陈启明把坑扩大到能容两个人蹲下,用手电照着箱盖,“没有锁。”

林檀跳进坑里,蹲在箱子旁边。

箱子盖得很严实,缝隙处涂了一层蜡状物质,封住了所有可能进水的空隙。她用手指叩了叩箱盖,声音结实,木材没有腐烂的迹象。

“打开?”陈启明问。

林檀没有说话,伸手握住那个梅花把手,用力往上一提。

箱盖开了。

一股浓烈到几乎可见的药味从箱子里涌出来。林檀被呛得偏过头,眼眶瞬间红了。不是流泪,是那股气味直接刺激到了鼻腔黏膜,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挥发了。

她转过头,用手电照向箱子内部。

第一层是一块红布。

大红色的绸布,颜色鲜亮得不像是在地下埋了很久的东西。林檀伸手摸了摸,布面冰凉顺滑,是上好的真丝。

她揭开红布。

下面是一套整整齐齐的衣服。

红色的连衣裙,红色的布鞋,红色的发带。全套的红色,从头到脚。衣服的款式很老,像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样式,连衣裙的腰身收得很窄,肩部垫了海绵,领口系着一个已经褪成暗红色的蝴蝶结。

衣服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这套红裙子,站在济生堂门口,对着镜头笑。她的头发用红发带扎成马尾,嘴唇涂了淡淡的口红,整个人明艳得像一朵开在灰暗街道上的花。

是何小满。

不是林檀见过的那个穿着碎花连衣裙、面容苍白的何小满。这个何小满是鲜活的、明亮的、对未来还有期待的。她的眼睛里有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的嫁衣。阿爸说我不会嫁人,但阿七说我应该有一套。一九九〇年夏。”

林檀把照片放回去,继续往下翻。

衣服下面是一本硬皮笔记本,比她在四十二号看到的那本更大、更厚。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

她翻开第一页。

笔迹是温七的。

“阿檀:

当你看到这本笔记的时候,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从你进入柳巷那一刻起,我就在看着你。我知道你会去四十二号,会读到何小满的日记,会明白自己身体里流着谁的血。然后你会来三十七号后院往下挖,因为你的身体里那个东西认得我。

这本笔记里记录的,是我阿爸一生的研究。关于‘人魄’的一切——它的来源、它的制作、它的用途、它的代价。

你可以选择把它交给警察,作为证据。你也可以选择把它读完,然后决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但无论你怎么选,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何小满不是被人杀死的。前六个种子都不是被人杀死的。他们选择了自己的时间。因为他们身体里的东西长熟了,他们分不清自己是谁,他们太累了,只想回到土里去。

你不一样。

你是唯一一个吃了‘熟种’的人。你体内的‘人魄’不是普通死者的执念,而是何小满的全部——包括她吃下去的那个跳楼女人的全部,以及那个跳楼女人身体里更上游的全部。

你的身体里是一整条河流。

你今年三十岁。何小满的‘熟种’在你体内生长了二十七年。阿爸说过,三年是药,三十年是劫。如果你在满三十年之前不能把‘种子’取出来,你会变成河水本身——你会流走。

你还有三年。

下面这个地址,你记下来。不用急着来。等你准备好了,等你把所有的案子都查完了,等你确信自己想知道真相——

再来找我。

温七”

地址写在这一页的最下面,是手绘的一张简易地图。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柳巷出发,穿过城郊,到达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旁边写着两个字:济生堂。

林檀把笔记本合上。

济生堂。

温士元的中药铺。一九九三年被查封之后,那个地方应该已经不存在了。但温七写的是现在时的“再来找我”,不是“去看看”。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济生堂还在。至少那个地方还在。

第二,温七在那里。

“你信她?”陈启明站在坑边,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他全程没有出声,一直等到林檀放下笔记本才开口。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林檀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泥土,“她说的事情,我需要验证。如果我真的只剩下三年——”

她没说完。

因为这句话本身就不需要说完。

陈启明把烟掐灭,伸手把她从坑里拉上来。

“这个地址,”林檀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地图上那个红圈,“你帮我查一下,现在是什么地方。”

陈启明看了她一眼,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技术科。

“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他说。

“什么?”

“如果温七说的都是真的——你不是林檀,你是何小满,是刘姐,是所有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林檀站在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枯死的树枝。

天已经快黑了。暮色把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染成了暗紫色,像是凝固的血。

“我从来都不是林檀。”她说,“林檀是我养父母给我起的名字。我三岁以前叫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也许我三岁以前根本就没有名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坑底那个红木箱子。

红裙子静静地躺在箱子里,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何小满的嫁衣。她没穿过。她死的时候,穿的是碎花连衣裙。

“何小满没有等到的人,也许是我。”林檀说。

她弯腰把箱盖合上。

“这个箱子我要带走。里面的东西——是证据,也是我的东西。”

陈启明没反对。

他把铁锹靠在槐树上,开始往坑里填土。一锹一锹的泥土落进坑里,盖住了箱子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泥土填平之后,他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手拍了拍地面,把浮土压实。

“走吧,”他说,“趁天还没全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三十七号的后院。

林檀怀里抱着那个红木箱子。

箱子很轻,轻得像是空的。但她知道里面有东西。何小满的嫁衣、温七的笔记、还有一个死去三十年的人留下的体温。

走到巷口的时候,陈启明的手机响了。

技术科回的消息。

“那个地址查到了,”陈启明看完消息,脚步顿了一下,“柳巷往西二十公里,青石镇。那个地方——”

“怎么?”

“早就不叫济生堂了。九三年温士元被捕之后,那个铺面被一家药材公司收了。后来药材公司倒闭,房子空了好几年。再后来——”

“再后来?”

“六年前被人买下来了。买家注册的名字是——”

陈启明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檀。

上面是工商登记信息查询结果。

产权人一栏写着一个字:

温。

名字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就够了。

林檀看着那个“温”字,沉默了很久。

“青石镇远吗?”

“开车四十分钟。”

“明天早上去。”

她把箱子抱紧了一些,朝停车场走去。

身后,柳巷的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潮湿的微光。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像一个佝偻的人影,正缓缓地朝三十七号的方向移动。

但不是风在吹树。

是树下那片刚填平的泥土,正在往下凹陷。

一点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种魄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