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遗命

李莫愁离开之后,古墓里静了许多。

从前她在时,哪怕不说话,也总有一股锋利的气息在甬道间游走。拂尘扫过石壁的声响、她冷笑时拖长的尾音、她故意把脚步踩重来惊小童子的坏心眼,都像古墓冷水里偶尔跃起的一点火光。

如今那些声响都没有了。

墓门仍旧关着,长明灯仍旧燃着,冷泉仍旧一滴一滴落下。小龙女每日照旧练功,小童子也照旧随她去玉女心经石室。只是有时走过墓门附近,小童子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那里再没有人站着看外面。

也再没有人等她去抱腿。

林朝英的身体,便是在那之后一日日坏下去的。

起初只是咳。

她咳得很轻,像怕惊动谁。孙婆婆端药进去时,她仍能站在石案边看小龙女和小童子演练剑法,偶尔出声指点一句。后来她站得少了,坐得多了,再后来,连坐着也要靠在石壁上,指尖冷得没有一点血色。

小童子第一次发现不对,是某日林朝英教她拆一式剑招。

她按往常那样闪身,准备等师父剑锋刺来。可那一剑没有落下。

林朝英握着剑,手腕极轻地颤了一下。

小童子怔住:“师父?”

林朝英很快收稳了剑,淡淡道:“继续。”

可小童子没有继续。

她看见师父唇边有一点血色。

很淡,很快便被林朝英用帕子拭去了。

从那日起,孙婆婆的药熬得更勤。古墓里终年冷清,却第一次有了浓重药气。药气苦,苦得小童子路过时都皱眉,可林朝英喝药时眉头也不动一下。

小龙女更沉默了。

她每日守在林朝英榻前,听师父交代门规、心法、石室机关、古墓各处暗道。她只有八岁,脸上却已经看不出多少孩童神色。孙婆婆有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你还小”,最后又说不出口。

小童子站在一旁。

她想哭。

可她不哭出声。

她只把嘴唇咬得发白,眼泪蓄满眼眶,又一颗一颗往下掉。掉了便用袖子擦,擦不干净也不管。她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哇哇大哭,也不再扑到小龙女怀里喊痛。

因为这一次,没有地方痛。

又好像哪里都痛。

林朝英病逝那夜,把两个孩子都叫到榻前。

石室里灯火很暗。孙婆婆跪在一旁,眼圈通红,手中帕子几乎被绞碎。小龙女跪得笔直,面若冰霜,只有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发紧。小童子跪在她身边,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却咬着牙,一声也不出。

林朝英先看向小龙女。

“龙儿。”

小龙女抬眼:“师父。”

“从今日起,你为古墓派掌门。”

小龙女睫毛轻轻一颤。

林朝英道:“门规不可废,心法不可失。你性静,能守得住。”

小龙女低头叩首:“弟子领命。”

林朝英又看向小童子。

那一眼比往日温和许多,也疲倦许多。

“小童子。”

小童子立刻抬头:“师父。”

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林朝英道:“古墓派如今只有你们两个了。”

小童子的眼泪猛地涌出来。

师父这句话,比任何剑锋都重。

李莫愁走了。

师父也要走了。

古墓派只剩她和小龙女。

林朝英缓了片刻,像在积攒力气。小童子想让她别说了,想说师父你先睡,明日再说。可她不敢。她只是膝行近了一点,攥住榻边的布。

林朝英道:“龙儿只有你了。”

小童子咬住唇。

林朝英继续道:“你反应快,心思活,天罗地网掌在你手里,能走出旁人没有的路。可你的短板是内力。若根基不厚,日后遇上强敌,你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龙儿。”

小童子眼泪落在手背上。

林朝英道:“从今日起,你与龙儿同睡寒冰床。日夜运功,把内力补上。”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些,却一字一字重得像刻进石壁里。

“你能答应师父么?”

小童子怔怔跪着。

若是从前,她一定会摇头。

她不睡寒冰床,是因为怕全心神运功睡觉,就分不出心神听师姐的脚步。怕师姐站在墓门前,她却不能去抱她。怕师姐看见她睡在寒冰床上,心里更不高兴。

可师姐已经走了。

睡不睡寒冰床,已经失去了原先的意义。

如今师父也要走了。

如果师父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小龙女,是她的内力,是这座古墓以后只剩下她们两个,那她便没有任何理由再拒绝。

小童子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能!”

她哭着喊出来,声音终于破开了牙关。

“师父,我能!”

她又磕了一个头,额前很快红了一片。

“我和龙儿一起睡寒冰床。我好好练功。我不偷懒了。”

说到“不偷懒”时,她哭得更厉害,像是直到此刻才明白,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因为她偷懒而用剑锋逼她、用掌心打她、冷着脸说她顽劣。

林朝英看着她,眼中极轻地掠过一点笑。

“好。”

那是她留给小童子的最后一句话。

天将明时,林朝英病逝。

当时石室里只有三个人守着。

孙婆婆哭喊得最大声。

她扑到榻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一声一声唤“姑娘”,声音撞在石壁上,又碎成许多回音。她照料林朝英许多年,早已不只是主仆。如今这一声声哭出来,像把多年没敢说出口的悲苦都哭尽。

小龙女站在榻前,面若冰霜。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林朝英,眼神冷得像寒冰床最深处的玉色。可她袖中的手攥得极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小童子跪在地上。

她安静地哭。

任由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落到衣襟上。她不抬手擦,也不出声,只把牙关咬得死紧,咬到腮边都微微发颤。

悲伤像一场无声的大水。

她不喊。

只是让它流下去。

许久之后,小龙女转过头。

她先看了看小童子,又看了看孙婆婆。

然后,作为新任掌门,她开口道:“叩首。”

孙婆婆哭声一顿。

小童子抬起满是泪的脸,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的脸色仍冷,声音也轻,却稳得出奇:“送师父。”

三人跪下。

小童子狠狠磕了几个头。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她像是不知道疼,也像是觉得这样疼一点,心里那片空便能少一点。

磕完之后,她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泪痕被她擦乱了,脸颊也擦红了。她却像忽然记起林朝英临终前的话,慢慢站起来,走到石棺旁。

小龙女已经站在那里。

两个八岁的孩子,一左一右,手按在冰冷沉重的石棺盖上。

孙婆婆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小童子看了小龙女一眼。

小龙女也看向她。

没有人说话。

下一刻,她们一起用力。

石棺盖缓缓合上。

沉重的摩擦声在墓室里响起,像一道门从此关上。

小童子咬紧牙关,眼泪又落下来。她没有再擦,只把掌心贴在石棺盖上,贴了很久很久。

小龙女站在她身边。

过了片刻,小龙女伸出手,像那日李莫愁离开时一样,去握小童子的手。

小童子的手还是攥得很紧。

小龙女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与她十指紧扣。

这一次,小童子终于转过身,把额头抵在小龙女肩上。

她仍旧没有哭出声。

只是泪水很快濡湿了小龙女肩头的衣料。

小龙女没有动。

她只是握紧她的手。

从这一日开始,古墓派便只剩下她们两个了。

还有孙婆婆。

还有一张冷得透骨的寒冰床。

当夜,小童子抱着自己的枕头,跟着小龙女走进寒冰床所在的石室。

寒冰床依旧莹白,冷气无声地漫出来。小童子站在床前,看了它很久。

她曾为了不睡这张床,挨过打,挨过剑,挨过无数次训斥。

如今她终于要睡上去了。

却没有一点胜负可言。

小龙女先躺下,往旁边让出位置。

小童子慢慢爬上去。

寒意立刻从背脊透进来,她本能地一缩,又想起林朝英临终前那双眼睛,便咬着牙躺稳。

“龙儿。”她小声说。

“嗯。”

“我答应师父了。”

“嗯。”

小童子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边。

“我会好好练功。”

小龙女在黑暗里伸出手,握住她。

“我也会。”

寒冰床很冷。

可两个孩子打横睡着,手指扣在一起,竟也像在这无边冷意里,守住了一点很小、很小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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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双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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