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后,小童子果然日日去找林朝英打架。
起初,古墓里人人都当这是孩子气。
孙婆婆每次瞧见她揉着身后、一瘸一拐地走向石室,便又心疼又好笑:“小祖宗,今日不打了罢?”
小童子脸上还带着昨夜没睡好的倦意,却把下巴一抬:“要打。”
李莫愁倚在甬道边,抱着胳膊笑:“昨日不是疼得坐都坐不稳么?”
小童子便瞪她,说狠话:“今日我不让师父打到。”
李莫愁笑得更厉害。
小龙女没有笑。
她每日天未亮便在寒冰床上运功,待小童子去找师父时,常常已经坐在石室角落,手里拿着书,眼睛却不看书。她静静看小童子摆出起手式,看她被师父一掌拨开,看她摔在地上,又自己爬起来。
第一日,小童子挨了十一掌。
第二日,挨了九掌。
第三日,她学会在林朝英抬手之前先往旁边闪,虽然还是被掌风扫到肩头,滚出去半圈,却没有再结结实实挨那一下。
林朝英原本只当她小孩胡闹,渐渐却看出些不同。
小童子内功不如小龙女沉静,心性也远不如小龙女稳。她怕疼,怕冷,怕练功枯燥,一双眼睛总爱往别处看。可一旦真被打疼了,她便记得极牢。
昨日被掌缘扫过左肋,今日她便不从左侧进。
前一回被指尖点中肩井,下一回她会先缩肩、转腕、让半寸。
若是同一招连着打她两次,第三次她便会咬着牙换个路数。换得未必高明,甚至常常笨拙得叫李莫愁在旁边发笑,可她身子灵,反应快,像一尾滑不溜手的小鱼,总能在将要被捉住时忽然折出去。
林朝英便开始教她天罗地网掌法。
这套掌法本该绵密如网,处处留势,处处封路。小童子初学时仍旧偷懒,手臂抬得不够高,脚下也常踩错。林朝英一掌落下,她疼得眼泪立刻浮满眼眶,下一遍便把手抬高些。
再落一掌,她便把步子挪正。
又落一掌,她干脆把先前错过的那半步改成斜进,趁着林朝英掌势将收未收之时,从下方钻出去。
林朝英眼神微动。
“谁教你的?”
小童子还伏在地上,揉着被打疼的胳膊,闻言茫然抬头:“什么?”
“方才那一步。”
小童子想了想:“疼了就这样躲。”
李莫愁噗嗤一声。
林朝英却没有笑。
从那以后,小童子的“堂堂正正打一架”便不再只是挨打。她的天罗地网掌越练越熟,掌影虽还稚嫩,却已隐隐有绵密之意。她个子小,身法低,常从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一掌。林朝英若从上压,她便贴地旋身;若从旁截,她便借袖势遮眼,脚下反踩半步。
有一回,她竟将三式旧招连在一起,先虚晃右掌,左足绕后,接着双掌交叠,像把一张小小的网从下往上掀起。
那一招仍不成气候。
可林朝英看出了雏形。
她收手时,第一次没有立刻罚小童子重练,而是站在原地看了她许久。
小童子被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道:“师父,我又错了么?”
林朝英道:“没有。”
小童子反倒更怕了。
那日练罢,林朝英把她单独留下。
石室里只剩师徒二人。外头冷泉滴答,远处隐约传来小龙女翻书的声音。小童子站在师父面前,袖子上沾着灰,胳膊上还青了一块。
林朝英看着她,声音难得缓了些。
“你反应极快,身法也活。天罗地网掌法在你手里,不必全照旧路走。”
小童子眨了眨眼。
林朝英道:“但你内功浅,掌势刚起便散。若肯睡寒冰床,日日以寒玉之气炼息,根基一厚,三五年后,你的内力未必比龙儿差。”
小童子低下头。
林朝英又道:“你的上限也未必比我低。”
这句话说得极重。
若是李莫愁在旁边,定要脸色大变。若是孙婆婆听见,怕也要惊得说不出话。古墓派中,林朝英几乎从不夸人,更不轻易把一个孩子与自己相提并论。
可小童子只是沉默。
她知道师父说的是好话。
也知道寒冰床是好东西。
小龙女日日睡在那里,眼神越来越静,内息越来越深,出掌时连袖角都像带着冷雾。小童子有时也羡慕,羡慕小龙女能把冷和疼都收进身体里,化成别人看不见的力量。
可她还是不愿。
寒冰床太静。
一睡上去,便要闭眼,要运功,要把耳边的脚步声、墓门外的风声、师姐是不是又站在外头的念头都放下。
她放不下。
林朝英等了许久。
“如何?”
小童子攥紧衣角,低声道:“我不睡。”
石室里冷了下去。
林朝英神色仍淡,眼底却终于有了怒意。
“顽劣。”
小童子抿着唇,不说话。
第二日,林朝英拿起了剑。
那柄剑平日悬在石室壁上,寒光如水,极少出鞘。小童子走进来时,还像往常那样揉着胳膊,摆出天罗地网掌的起势。她看见师父手中长剑,先愣了一下。
“师父?”
林朝英道:“来。”
小童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李莫愁原本在旁边看热闹,笑意也淡了。
小龙女放下书,抬眼望过去。
剑锋出鞘时,石室里像忽然多了一道雪光。
林朝英没有杀意。
可剑就是剑。
它不像掌,可以收,可以改,可以在最后一寸处化去大半力道。剑锋递来时,寒意先到,锋芒后至。小童子第一次面对,整个人都僵住了,直到那点冷光逼到眼前,才猛地侧身滚开。
她躲得慢了些。
袖口被削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连带小臂上也多了一道细红。
孙婆婆惊呼一声。
林朝英收剑,声音冷极:“再来。”
小童子看着自己手臂上的血,眼眶一下红了。
她怕。
是真的怕。
方才那一瞬,她第一次明白,若自己再慢一点,剑锋便不是划开袖子,而是划开喉咙。
可她抬头看见林朝英,也看见李莫愁和小龙女都在看她。
眼泪满在眼眶里,晃了晃,终究没有落下。
她重新摆起掌势。
从那日起,小童子面对的便不只是章法。
还有剑锋。
林朝英的剑不快时,比快更可怕。她会留出一线生路,却只留一线。小童子若看不见,便伤。若猜错,便伤。若迟疑,更要伤。
短短数日,古墓的金创药便用得快了许多。
孙婆婆每日替她洗伤口时都叹气:“姑娘也太狠了些。”
小童子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续满眼眶,手却死死抓着木榻边沿:“婆婆,轻点。”
“我还不轻?”孙婆婆又气又疼,“你倒是同姑娘服个软。”
小童子摇头。
“睡寒冰床又不会吃了你。”
小童子还是摇头。
孙婆婆没法,只好继续上药。药粉一撒,小童子疼得整个人往后一缩,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她立刻用袖子擦掉,像怕被谁看见。
李莫愁看见了。
她站在石室外,隔着半掩的门,看孙婆婆替小童子包扎。小童子小臂上、肩头上、腿侧上都有细细浅浅的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新红。
李莫愁起初想笑她活该。
明明睡寒冰床便能少吃这些苦,偏偏要同师父硬碰硬。世上再没有比小童子更蠢的人。
可她笑不出来。
她转身往另一边走,走到寒冰床所在的石室门口。
小龙女正坐在床上运功。
寒玉床气息幽冷,她一身白衣,眉目沉静,掌心向上,呼吸与冷意融在一处。她不必开口,不必争辩,也不必日日被剑锋逼得满身是伤。只要坐在那里,师父便会点头,说她心性最静,说她进境极稳。
李莫愁站了片刻,又转身离开。
她去练功室。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石壁上的掌印和剑痕陪着她。林朝英在教小童子拆剑招,小龙女在寒冰床上练内力,孙婆婆围着小童子忙进忙出。
而她李莫愁,只能自己练。
她把拂尘一甩,银丝抽在石壁上,发出极冷的一声响。
没人来看。
没人说她反应快,也没人说她心性静。
她练错了,没人立刻点破;练对了,也没人说一句好。
李莫愁越练越快,越快越乱。掌风扫过石灯,灯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她停下来,胸口起伏,眼中那点明艳的光像被什么烧灼着,亮得近乎锋利。
若是从前,这时候小童子早该从某条甬道里钻出来。
她会先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师姐,你不高兴?”
若李莫愁不理,她便会跑来抱腿。抱不住就往上爬,爬到李莫愁气得伸手揪她,气得捏她的脸,气得只记得骂她烦人。
可这些日子,小童子没有来。
她不是不想来。
她是没有力气。
每日被林朝英逼着在剑锋下拆招,她几乎总是练到筋疲力尽。清晨进去时还能自己走,出来时常要扶着墙。孙婆婆替她上药,她疼得满眼是泪,却连哭都哭不响。饭食端到面前,她握着筷子发呆,吃两口便困得眼皮往下坠。
有时李莫愁从甬道经过,会看见小童子趴在小龙女身边睡着。
她身上还缠着白布,袖口有药味,手指却仍拽着小龙女的衣角。小龙女坐在寒冰床边看书,翻页时动作极轻,像怕惊醒她。
小童子睡得很沉。
沉到李莫愁故意把脚步踩重,她也没有醒。
李莫愁站在门口,脸色一点一点冷下去。
从前小童子总能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是不是又在生闷气。如今她满心只有师父的剑,只有下一次要从哪里躲,只有身上新添的伤会不会裂开。
她再也没有更多心思去揣摩李莫愁的心思。
这本该清净。
李莫愁却觉得更烦。
远处,小龙女回到寒冰床上运功。
更远处,林朝英的剑悬回了石壁,寒光沉沉,像随时都会再一次出鞘。
古墓里一切都静得像从前。
可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悄偏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