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女和小童子七岁那年,古墓里过了一回很像样的年。
说是很像样,其实也不过是多了几盏红灯、多蒸了几笼糕、多烧了几样菜。活死人墓里没有亲友往来,也没有爆竹声响,只有孙婆婆一早出了墓,背着竹篓下山去采买。
孙婆婆并未拜入古墓派。
她是林朝英身边旧人,照料墓中起居,守规矩,却不必守弟子的规矩。古墓弟子不得随意出墓,她却能下山买菜、换盐、添布。每逢年节,孙婆婆便像把山下的一点人间烟火悄悄背回来,藏在竹篓里,带进冷冰冰的石门。
除夕这日,她背回来的东西格外多。
有新鲜青菜,有一小包蜜饯,有红纸剪的小窗花,还有三套红彤彤的新衣。
李莫愁先看见,挑眉道:“婆婆,你要把我们打扮成糖人么?”
孙婆婆笑骂:“糖人也比你成日一身白强。过年了,总要有点喜气。”
李莫愁嘴上嫌弃,手却已经摸上那件红衣。她年纪渐长,眉眼愈发明艳,红色往她身上一映,竟像一枝带刺的海棠。她偏要哼一声,说:“俗。”
小童子却早已扑过去。
她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
那红棉袄厚厚软软,外头是新布,里头絮了棉,袖口滚着一圈浅金色细边。衣襟上缝了两颗小圆扣,扣面也包着红绸,摸起来鼓鼓的。孙婆婆还给她配了一条同色小棉裤,裤脚收得暖和,连鞋面上都绣了两朵小小的红梅。
小童子抱着衣服,眼睛都圆了。
“婆婆,这是给我的?”
“不是给你的,还能给谁?”孙婆婆替她拍了拍额前碎发,“快去换上。”
小童子捧着衣服跑进内室,片刻后又跑出来,整个人红彤彤一团,像雪地里忽然滚出来的一颗小灯笼。
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子,又摸摸肚子前厚厚的棉,觉得新奇极了。
自从开始认真练功后,她再也没有穿过这么厚的衣裳。古墓派练的是清冷内功,衣衫皆要轻薄,不可贪暖。平日里她身上总是一件薄薄白衣,寒意从袖口钻进去,便要立刻提气运功,将那点冷意一点一点化开。如今红棉衣裹住她,暖意贴着肩背和肚腹,一层一层把她包起来,舒服得她几乎想在地上打个滚。
“龙儿。”她小跑到小龙女面前,伸开两只胳膊,“你看。”
小龙女也换上了红衣。
她穿红色却仍显得冷,像雪中开了一朵不肯融的花。红棉袄在她身上规规矩矩,衣带系得一丝不乱,连袖口都被她抚平了。
小童子绕着她转了一圈,认真道:“你好看。”
小龙女看她一眼:“你也好看。”
小童子立刻笑得眼睛弯起来。
李莫愁在旁边嗤道:“两个小傻子。”
小童子不恼,扭头看她:“师姐也好看。”
李莫愁脸色一僵,立刻转过身:“谁要你说。”
孙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那一日,连林朝英也没有立刻让她们去练功。她坐在石案边,看三个孩子穿着红衣站在灯下,神情淡淡,却没有说扫兴的话。
只是好景不长。
午后,林朝英仍问起寒冰床。
这两年里,小龙女日日睡寒冰床,心法进境愈发平稳。可小童子却死活不肯与她同睡。
她不是怕冷。
最早小龙女被安排睡寒冰床时,小童子夜夜坐在旁边守着。
后来师父让她一起睡,她便拒绝。睡寒冰床要时时刻刻运转内力,这样她就分不出心神听师姐的脚步。
李莫愁那时常站在墓门前,也常冷着脸同师父顶嘴。小童子不懂大人的规矩,也不懂师门的偏爱,只觉得若她听不到脚步声,便没人看住师姐,也没人抱住师姐的腿。
林朝英看她夜里不睡,白日练功又打瞌睡,便要治她。
她命小童子穿最薄的衣服,去古墓最潮湿阴冷的墓室里睡。
那间墓室靠近地下暗泉,石壁常年泛湿,寒气从地缝里漫上来,连灯火都像被潮气压低。小童子第一次被送进去时,抱着自己的薄被,眼泪续满眼眶,却硬是没落。
她后来病过许多次。
夜里发热,白日咳嗽,孙婆婆偷偷给她熬姜汤,她便捧着碗一口一口喝,辣得眼泪冒出来,也不敢说不喝。林朝英问她还敢不敢夜里乱跑,她便抿着唇不说话。
日子久了,她竟慢慢习惯了。
习惯薄衣,习惯湿冷,习惯夜里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她也习惯了迷糊中听远处有没有脚步声,若听见李莫愁往墓门去,便披衣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跑过去抱腿。
等她终于习惯了那间墓室,林朝英又命她回去,与小龙女同睡寒冰床。
两个孩子都还小,寒冰床虽窄,却足够她们打横睡。小龙女躺一侧,小童子躺一侧,中间还能隔出一掌宽的空。
可小童子死活不愿。
她宁愿回潮湿墓室睡,也不愿睡寒冰床。
除夕这日,林朝英问了第三遍:“今晚起,你与龙儿同睡寒冰床。”
小童子穿着红棉袄,坐在石案旁,手里还捏着半块蜜饯。听见这话,她立刻把蜜饯藏到袖子里,摇头。
林朝英看她:“不愿?”
小童子抿紧嘴。
林朝英道:“说话。”
“不愿。”小童子小声道。
“为何?”
小童子低头看自己的红鞋尖。
她说不出为何。
说怕听不见师姐的脚步?怕自己躺在小龙女身边,便不能爬起来去墓门?也怕寒冰床是师父给小龙女,又给她,偏偏不给师姐,师姐会更加生气?
这些话在她心里乱成一团,说出口却只剩一句:“我不睡。”
林朝英放下茶盏。
“过来。”
小童子一听这两个字,肩膀先缩了一下。
李莫愁原本懒洋洋倚在旁边,见状立刻来了精神。
“小童子。”她拖长声音,“师父叫你呢。”
小童子瞪她一眼。
这一眼瞪得毫无威力,倒把李莫愁逗笑了。
林朝英伸手,把小童子拎到身前。
小童子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她今日穿得厚,整个人圆滚滚的,被师父按在膝上时,红棉袄皱成一团,活像一只被抓住的小红包。
孙婆婆忙道:“姑娘,大过年的……”
林朝英淡淡道:“正因过年,才教她记得规矩。”
小童子脸一下红了。
不是冻红,也不是哭红,是羞红的。
当着小龙女和李莫愁的面被按住,简直比罚她去潮湿墓室还难受。她两只手撑在师父膝上,声音发抖:“师父,我七岁了。”
林朝英道:“七岁也该听话。”
说罢,一掌落下。
“啪。”
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响在石室里。
小童子整个人一僵。
李莫愁先是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童子更羞,眼眶里立刻续满了泪。可她这两年倔强得厉害,硬是不让眼泪掉,扭着身子喊:“不许笑!”
李莫愁笑得更厉害。
“啪。”
第二掌落下。
这一下比方才重些,打得小童子“嗷”了一声。她又羞又疼,红棉裤再厚也挡不住师父掌力,疼意结结实实透进来。
林朝英问:“睡不睡?”
小童子咬牙:“不睡。”
“啪。”
“睡不睡?”
“不睡!”
李莫愁笑得扶住石案,肩膀一颤一颤,几乎直不起腰来。
小龙女站在一旁,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小童子身上。孙婆婆又心疼又想笑,嘴里念着“哎哟”,手却不知该往哪里放。
又一掌落下。
小童子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掉了一颗。
她气坏了。
那点羞、那点痛、那点委屈,混着过年新衣被当众按住的难堪,一股脑冲上头顶。她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忽然扭过脸,泪汪汪地瞪着林朝英。
“师父!”
林朝英停手:“嗯?”
小童子抽着气,声音都哭哑了,却说得极认真:“我要和你堂堂正正打一架!”
石室里静了一瞬。
下一刻,李莫愁笑得几乎栽到地上。
孙婆婆也没忍住,背过身去笑。连小龙女的睫毛都轻轻一颤,唇角像被风吹动了一下。
林朝英看着膝上的小弟子,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要同我打一架?”
小童子哭着点头:“堂堂正正!”
“好。”林朝英道,“那便打。”
小童子怔住。
她还没来得及后悔,林朝英已松开手,让她站到石室中央。
小童子揉着眼睛,红棉袄歪了,头发也乱了,偏还倔强地摆出起手式。她平日练功总偷懒,今日却前所未有地认真,脸上还挂着泪,嘴巴抿成一条线。
李莫愁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小童子,你可别哭着求饶。”
小童子含泪怒道:“你闭嘴。”
李莫愁又笑倒在石案边。
林朝英站起身,衣袖微动。
“来。”
小童子深吸一口气,冲了过去。
她这一冲,气势很足,步子有力。但林朝英只侧身一让,指尖轻轻点在她肩头,小童子便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李莫愁拍着石案大笑。
小童子爬起来,眼泪还在脸上,硬是又冲。
第二次,她被林朝英一掌拨开,转了半圈,坐到地上。
第三次,她想学小龙女那样收腕,却收得太急,自己绊了自己。
第四次,林朝英终于真正落掌。
掌不重,却掌掌到肉,专打她身后软处。小童子刚才已挨过一顿,此时又被师父用武功教训,红棉裤下很快火辣辣肿起来。她疼得直吸气,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仍不肯立刻认输。
“还打么?”林朝英问。
小童子揉着屁股,哭得鼻尖通红:“打。”
于是又一掌。
“还打么?”
小童子哽咽:“打。”
再一掌。
到后来,她连站都站不稳了,扶着石案,眼泪汪汪地看着林朝英。红衣仍旧鲜亮,脸却哭成一团,身后疼得碰都不敢碰。
林朝英问最后一遍:“还打么?”
小童子吸了吸鼻子,极小声道:“明日再打。”
李莫愁这回是真笑得腰都起不来了。
孙婆婆一边笑一边过去抱她:“好了好了,今日年节,饶了我们小童子吧。”
小童子趴在孙婆婆怀里,委屈得不行。她觉得师父太厉害,也太不讲理,说堂堂正正打一架,怎么还是她挨打。她又觉得李莫愁最讨厌,笑得那么大声,连一点师姐的样子都没有。
小龙女走过来,把一方干净帕子递给她。
小童子接过帕子,抽抽噎噎擦脸。
小龙女看着她,慢慢道:“你输了。”
小童子哭声一顿。
李莫愁在旁边又爆出一阵笑。
小童子气得扑过去要咬小龙女的脸,被孙婆婆一把抱住。
小龙女主动走近些,微微偏过脸,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住小童子的脸颊,竟像往日小童子挨了疼、扑到她怀里喊痛时那样。
林朝英重新坐回石案边,端起茶盏,淡淡道:“今晚睡寒冰床。”
小童子立刻僵住。
她想说不睡。
身后还火辣辣地疼着,方才那场堂堂正正的架也输得十分彻底。可她憋了半天,竟硬是把眼泪忍回眼眶里,抬起一张哭得红扑扑的小脸。
“不睡。”
她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倔得很:“明日继续打。”
那天夜里,年饭比平日丰盛。
孙婆婆做了热汤、蒸糕和几样菜,还偷偷给小童子多夹了一块甜糕。小童子坐在蒲团上,疼得不敢坐实,只能歪歪斜斜地靠着小龙女。
李莫愁看见她那副样子,又想笑。
小童子瞪她。
李莫愁便把自己碗里的蜜饯丢给她:“看什么看,堵住你的嘴。”
小童子接住蜜饯,哼了一声,还是吃了。
夜深后,红灯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