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贝特村,来到大道上。
四面八方村落赶来的人,也都往雷纳施尔湖方向而去,其中不乏那些看起来还算宽裕的富户们。
到底湖边来了一群怎样怪人,能有这种号召力,驱使着麻木无望的种族纷纷前去求生?
商跃前几次都死在跟人干仗前后,不了解其余的游戏情节,一时心里更多了疑惑。
在人们的头顶上以及道路旁边,簇拥着许多灰扑扑的动物,随着主人年龄与力量的不同,动物们有大有小。
这些都是帕璞勒星人独有的精神体,一种腌臜卑贱的身份象征。在其他高等行星上的同袍可都没有。
并非什么光彩的事儿,僻远的垃圾场星球受到了星际的全体摒弃,帕斯族人世代生活在堆满辐射污染的废弃物里,有些人便逐渐衍化出了变异。
从本体中变异出的精神体,尽是些麻雀、蚂蚁、蜂、龟、骡子等吃苦卖力的劳作动物。
而光辉体面的其他发达行星上的同袍人种,他们的精神意志纯粹而高级,身心契合,根本无须这种卑微低劣的变种。
大概是吃过食物有了力气,商跃的精神体也从身体中忽地飞了出来。是一只手掌大的不起眼的小鸟儿,通体褐黑的羽毛,只有额顶上一簇浅黄的条纹杂色,扑簌舞动着翅膀围绕商跃飞。
在觉醒之前的商跃,并不喜欢这只精神体,毕竟它是个不可磨灭的出身地象征。
而恩利克夫妇与继姐妹们,更是借由此奚落她,妄图浇灭她希望与斗志:“你个自不量力的蠢货,你还想做什么呢桑娅?长出了精神体,你比我们都要下等,竟还妄想带着这只破鸟去其他星,趁早收了心吧!能嫁给奥利弗,已经是你最大的福气!”
故而,桑娅对这只鸟也没什么感情,简单取了个“小乌”的名字,不清楚它有啥本事,任由自生自灭。
好在这鸟儿虽然个头小,却十分灵活,方向感不错,捡垃圾的时候总能碰到好运气。
黑烟在帕璞勒星的四处升腾,焦灰自天空如雾霾般撒下,虽然不落雨,但空气中都是战败行星喷浆所带来的浓潮浊气。几棵异化的灰色白杨树枝头已经干枯,连野生的乌鸦和草根都已被村民们吃光了。
从这里到达雷纳施尔湖,估摸要到傍晚四五点钟,还得再走回来,不算短的路程。
人们嘴唇干涸,面目呆滞,低着头簇簇拥拥地赶路。高等行星上的同袍消陨了,而低贱的种族却总能不断地下探生存底线,一探再探,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有些人的眼神里反而更加绽放出了坚毅的光。
“当我还是个站在废弃物坑上跳高的孩童,
快要谢土的老者拄着拐杖对我说教,
我昂着头没有搭理他,
眺向了不远处闪亮的星光,
那里是我即将踏上的征途,他又怎会知道。
我开始无比强壮的长大,比老者更要伟岸。
无数次的跌倒,使我明白他说出的智慧,
我迎娶村里最能干的姑娘,也将在耄耋之际,
把智慧告知另一个跳高的孩童。
叛逆的灵魂将受到拷打,征途只在这片脚下,
辛勤劳作换来活者的回报,屋舍安歇,日出而作,
知足永是你我的宿命,安分得以延续奖赏,
知足永是你我的宿命,安分得以延续奖赏……”
人群里不知道谁打头哼起民谣,性命无望的时候集体抱团总能带来些微慰藉,越来越多蚊子般的低吟开始附和随唱。
朱诺姨妈甚至拭了拭发黑的手绢,被沉浸着的悲怆,感动到红了眼眶。
她唯唯诺诺地问:“你在想什么?你就一点不紧张吗桑娅?要是那群怪人不帮忙,反而还杀了我们拿去祭祀。”
游戏数据输出的自我PUA无处不在。而PUA常产生某种群体感动。
商跃浅浅地笑着,在不知前路为何时,她不希冀,也不揣测,静观其变。
她将枣色的麻絮围巾拢上头顶,遮住到处飘洒的焦灰,浓密眼睫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
走在人群中的她是个很高的女子,大眼睛俏挺的鼻梁总是很招摇,回答说:“有什么可紧张的,我们是去谋生,又不去谋死,大不了赶紧跑路。”
朱诺姨妈想想,竟然还有些道理呢。
*
雷纳施尔湖与族人聚居的村落隔着一道瀑布,瀑布喷下的水在崖底汇集成湿地,这里虽有水源,但平日几乎无人敢靠近。
因为被变异的巨形食人鳄盘踞了,食人鳄散发着剧烈腥味,嗅觉与应激速度凶残迅猛,试图捕猎的村民下场皆尸骨无存。而如果谁去招惹,还得小心鳄鱼屠村报复。
由于花费了两块沃科币乘坐车辆,商跃赶在傍晚三点半前就到达了湖边。印象里的雷纳施尔湖却俨然变成另一副景象,只见湖面不再有层叠起伏的巨鳄,鳄鱼们则被一条条撕了糙皮挂在岸边的高架上,血淋漓地晾制成鱼干。
对岸的空地上,停着三艘中小型飞行器,一群穿着与发色奇异的种族已然安营扎寨,约莫二三千人。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竟然在湖上搭建起桥梁,并能屠杀试图冒出湖水作恶的巨形鳄。
不管男男女女,服饰也都异常鲜亮繁复,面料光滑,色彩多样,纹路精致,似乎一点不计较多费布匹,做得长长一件,有的圆领,有的交叉领。帕璞勒星上的人从未见过如斯高雅隽贵的颜色与式样。
这和主星上高级的同袍们很不同,主星上的人喜欢穿笔挺精炼流畅修简的纯色制服。
而他们的个子比帕璞勒星居民矮了平均一二十公分,人人皮肤细腻紧致,细胳膊细腿,看起来分辨不出年纪,都极为干净的样子。
怪人们锯掉湿地上的木头,盖起有檐角的屋舍。有些男性正赤着胳膊,把鳄鱼吊在钢筋架子上割肉放血,继而转过去下在铁锅里。那本是腥臭的变异鳄鱼,不晓得被他们加了哪些佐料炖煮,竟然烹出了奇妙无比的浓香味。
香气在湖边弥散开来,饥饿已久的帕斯族人纷纷吞咽口水,有些把持不住的村民,已经不顾死活地往湖对面奔过去了。
商跃被后头赶来的人群推挤,不知不觉挤到桥边上。这一幕烹饪的场景,明明对于她应该是陌生的,她却莫名生出某种熟悉感。包括那锅里溢出的香料味,她竟然好似知晓具体的滋味,使劲地咽了咽喉咙。
精神体小乌舞动着翅膀,唧唧啾啾,奋不顾身地飞跃过桥面。太贪吃了点,商跃都来不及抓住它,眼见它飞到了正中靠椅上坐的一名男子肩头,那男人微睥着眼眸,将它掂在手心里打量。
似乎察觉到她瞪圆的双目,若有似无地颔首觑向这边,又低下头去。
商跃想了想,便顾不上朱诺姨妈的阻拦,毅然也望对面走过去了。
她需要找到通关的答案。
男人的身后是一个大型航天器卸落下来的舱体,他姿势优雅地坐在舱体前面,座椅是一把雕刻繁复考究的椅子。俨似与这灰天霾地的环境无关紧要,他的人和椅子都那样好看。
好看到商跃无法将他与本该“粗犷莽野的异性”联系起来。甚至包括性别。
他的服饰是宝蓝色刺绣花纹的圆领袍,小脸细脖子宽肩长腿窄腰身,剑眉黑黢,红唇线条唯美却冷鸷。玄黑的靴子搭在靠椅跟前,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然。
一切都那么精湛与讲究,但一切又让商跃瞧不上眼。
这样的种族不在她审美范围,虽然他站起来应该一米八多,高度与商跃相差无几。虽然她自己也仅是卑劣低等的帕璞勒星人,但崇尚力量的帕斯族女子,看不上这类弱不禁风的漂亮小男性。
他周边的人应该普遍身份不俗,但唯有他看起来最为尊贵。
精神体小鸟“小乌”被美食吸引,就像丢弃了骨气一般,欣喜地围绕着男人飞翔。他似乎嫌弃它脏污,又似乎乏善可陈,有的逗就逗上几分趣味。
到底这是被锅里的美食惹馋,还是被眼前的美色-诱引呐,小乌只有在捡垃圾时发现好东西才这般兴奋环绕,莫非竟还想叫主人把小男人捡回去?
商跃正要开口叫他还鸟,用听起来低沉抑涩的帕斯族语:“抱歉,它是我的,请把小乌还给……”
却听到他身旁随从模样的汉子拱起双手,托在胸前,弯下头颅禀报道:“已经等了三个多月,主星上也没人来接咱们。据说主星战场已被毁灭殆尽,世子爷,属下猜测我们可能被骗了。当初说什么王朝将覆,生灵涂炭,尸海雨石,走了是续存希望。明明我们在都城生活得安逸,我看生灵涂炭的是他们,把我们骗到这里回不去了,无路可退,嚓,杂碎!”
这是完全不同的语系,但走得近了,商跃竟发现自己都能够听得懂,大脑自动解码着陌生的语意,令她心跳怦怦地快要跃出胸口。
原来“柿子椰子”的是这么个意思……她悄然支起耳朵,下意识往前再靠近。
忽然一个高挑丰腴的女子灼灼熨帖而来,虽隔着丈许距离,但她身上散发的热气却令人忽视不去。
她有着圆俏的蓝红色眼珠,鼻梁高挺,枣褐的嘴唇偏厚,颊边挂着一缕焦油的浅印。是这个垃圾星球上最低等的那类种族,不清洁,无水洗浴,吃污纳垢,未开智的混沌,却欲言又止满腹心机。
男人垂敛下睫羽,刻意略开眼神,抿了抿堪比所有美物都要漂亮的嘴角,淡道:“他们有一点还算没骗人,文明的毁灭的确只在一瞬间,多少璀璨辉煌转瞬灰飞烟灭。或许他们带我们飞来此处时,也没想过是这样的结果。而跃迁至此,王朝发生了什么更无从可知。若圣人与天后晓得我等为此做出的抉择,应当亦能理解……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活下去,做到生命与物种的续存,如此方为第一要义。”
那群新科技人把他们跃迁带来星系,刚进入外层轨道,就迫不及待将舱体卸在这里,飞去远方的战场了。
如今星系一片黯淡,焦浆弥漫,显然必须放弃幻想,从长计议。
属下紧忙抱拳,恭敬应道:“喏!”
这男人虽身板清逸,却言辞沉稳,谋略深邃,令人肃然起敬。
商跃默默地感叹。
她直觉这可能与自己通关有联系,她必须得想个办法和这群人搭上联系。
一时,又启开嗓音说:“抱歉,那是我的小乌,请把它交还给我。”
差点和他们说了一样的话,好在惯性作用,张开口仍是帕斯族语。
男人能听懂星系语言,在跃迁来的途中整个舱体的移民都必须全员学会。他适才转而正式看向她,并看穿了这女子双眼里散发的灼灼野心,她热烈燃烧着的欲-望毫不遮掩地锁着他。
有这样的剧情么,前几轮并不见有。
但他几乎毫无情-欲,异性吸引不了他。他如何的血寒,无味无趣才是他日常的气氛,即便是这层身份有着一个记挂的旧人,但他本体却视为笑话。
他将手掌托起,崇贵地开口问:“是说这只鸟?”
商跃点点头,欲上前来:“是的,它名叫小乌。”
呵,男人淡笑了一声,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皓齿红唇,如雨过天晴,光风霁月。他似有什么力量,轻轻弹了弹手指,便将鸟往她面前弹去了。
忽然却又改口道:“去陪他玩一会。”
话毕他脸庞转向一侧,那边上站着个三四岁的小男童,穿一身小长袍,正眼巴巴的看着小乌舔口水呢。
不过就是个游戏。一个并不多少在乎的游戏场罢。
——他倒要看看,这凭空多出来的角色到底耍弄什么把戏。
商跃难得等来机会,迫不及待抓住,笑着应道:“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小乌,我们这就和小公子玩耍起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