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液体溅落在废弃金属拼装的屋顶上,沿着发霉的木头柱子往屋里淌蜒,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铁锈与糜物混淆的诡异味道。但因着这味道十分普遍,并不觉得刺鼻。
角落横着一张旧架子床,床边堆砌各样不起眼的家什,床上平躺着一名约莫二十岁不到的女子。灰褐色麻布长裙,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姿体,布料应该很久没洗涤过了,沾染深沉的油渍印记,她的脸颊也有焦油的擦痕,显肮脏,唯有两只眼睛里的光芒清澈透亮。
她不说话。
商跃已经这样躺了好一会儿,如果不是垂下眼帘时看到自己随呼吸起伏的丰盈胸口,她甚至不能确定是否还活着。
就在刚刚,她醒来的那个短瞬间,仿佛一道电流触击过她的四肢百骸,使她剥皮抽筋剜骨般痛苦,她觉醒了。
觉醒的商跃发现,自己原来活在一个游戏里,而她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这是个能源与科技资源高度丰盛的星系,丰盛的程度堪比“光鲜灿烂”来形容。但现在星际被外来硅基物种摧毁了,所有那些“光鲜灿烂”都在战争中消陨殆尽。
主星上以及周边行星上的资源被掠夺,星际光芒黯淡,战歌萧瑟,火浆与焦烟四处喷射,只有她所在的这个偏远垃圾场的帕璞勒星,因为实在被看不起,而躲过了一劫。
这并不算什么幸事,很显然,无论在同星系的碳基同袍或者外侵硅基物种看来,他们都形同过街耗子般的低等鄙劣,不足为觑。
而帕璞勒星上几乎没有资源,以往只作为各大发达行星倾倒垃圾废物的远郊星。而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帕斯族人,不仅要负责给光鲜的发达行星整理废弃材料,且只能从垃圾堆里挑拣物资用于生存与繁衍。
主行星上的光辉昌盛与低劣的帕斯族人无关,而现在主星文明被犁平了,留下的烂摊子却叫他们继续消受。帕璞勒星上的资源却一日比一日更局促,已经数月未曾降过雨水,溅落在屋顶上的滴答声响的全都是焦浆与烟灰石砾。
商跃接连几日没挖到可食用的东西,此前还跟人大仗了一架,饿到两边肋骨中间的胃部都凹陷了下去。若非刚才睁眼一瞬间被触击觉醒,可能已然断气了。
“吱嘎”一声,朱诺姨妈抱着盆子走进来。是个矮壮敦实的妇人,喜欢挺着鼓囊囊的肚皮走路,住在商跃家的棚屋附近,时常过来窜门。从商跃十三岁身高开始拔条起,就热衷于给她灌输各种找壮汉嫁人生殖的道理。
发现她已醒,朱诺姨妈麻溜把盆子搁下,走到了架子床边,唏嘘道:“哎哟,桑娅,你可算是终于好转了!把你那恩利克老爹与苏珊继母急的,每日总在我耳边碎碎叨叨。刚才达里奥农庄主叫人来打听过,想知道你还活着没有,还送来了些吃食,我没答复他们,倒是把吃的留下了,我先扶你起来用点儿吃的吧”。
屋里的霉锈味夹杂了略微狐臭味,是朱诺姨妈身上的味道。
商跃被扶着坐了起来,与人仗架受伤,连续炎症发烧了几日,身体虚弱。心里知道,桑娅是她在这个游戏世界里的名字。
恩利克与苏珊则是桑娅刻薄偏心的父亲与继母,她还有三个叽叽喳喳镇日不得消停的继姐妹。
他们昔日热切巴望把她赶到废弃的棚屋独住,记挂她的目的,全不过是希望早点将她嫁给农庄主达里奥的那个瘸腿独苗儿子,奥利弗。
达里奥有钱,以后钱都留给奥利弗,瘸子或许活不了多久,那就相当于财产是继母与继姐妹们的了。桑娅一直唾弃那些恶心的算计!
达里奥送来的是干巴硬涩的黑面包,面包里夹杂着稀少豌豆碎粒。在正式成为他儿子奥利弗的媳妇前,他不会送稍微更好些的食物,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然,若是桑娅肯答应立刻老老实实嫁过去,再给他家生一个两个三个的崽子儿,那之后的食物可能便是燕麦、禽肉与果酒了。
桑娅绝不遂他们所愿。
桑娅的目的是冲出乌烟瘴气重重的帕璞勒星,去瞧一瞧主星或者几大行星上的光鲜高等人群如何生活,她设想着去闯荡。
谁规定的必须要禁束于这一片领地,去做那些令人厌恶的一眼望到头的无趣生涯?
但游戏系统明显反对达成桑娅心意。
每次在桑娅存够了本钱,或者几乎打算登上黑航船离开前,就总要让那恩利克老爹与继母继姐妹们生出些干扰,于是她再次一穷二白一无所有的重新开始。比如前几天那场干仗,她的所剩无几的钱袋又被拓荒强盗拎抢去了。
或许除非她答应嫁去农庄,才能够享有系统施舍的所谓农庄的并不属于她的财富。
而基于桑娅这个人物的不服从,商跃已经在游戏里死过了几回。每次在她抗争系统剧情安排的态度决绝时就死去,然后睁开眼再重新活一遍,如果她仍不按剧情数据走,那就再死去,再活……
这是刚才商跃在觉醒之后悟出来的。
她吃起干硬的黑面包,又皱眉喝了点泛着绿霉味的水,在唇边沾了些湿润将脸颊的污迹抹去。
虽然觉醒了,但商跃不记得自己原本来自哪里,只潜意识里知道,这些都不属于她。她本无须过这种日子,不需要接受世界观意识,不用吃糟糕的饮食。
——这一次,她一定一定要找到办法,突破出游戏世界!
商跃看了眼朱诺姨妈的表情,记起朱诺姨妈领养了个七八岁的孩子,就故意剩下四分之一的食物,搁下说已经饱了。
躺卧多日,她胃里实在太饥饿,做不到过于大方。
但其实,这黑面包与水已经是相当好的了,村子里的其他人吃的那都是些什么啊。
朱诺姨妈羡慕地打量商跃,不是谁都能有那样好运气,得到农庄主达里奥的认可的。
只有桑娅,她从十四岁开始便蓬勃生机的发育起来,有着饱满的胸脯与俏挺的臀部,她浓密微卷的长发散发着热烈,高挑的身材充满生命力,可以用一只胳膊就拎起钢筋架。而且很能经营谋生,一个小姑娘,自九岁从恩利克老爹与苏珊继母那里分家后,一直都在独立支撑生活,且还能把自己长得这样好。
这对于农庄主达里奥那个乖僻唯诺且瘸腿的独苗公子奥利弗,实在是最可靠的择妻人选。
朱诺姨妈把剩下的面包和水瓶,在挂肩的布兜里掖好,劝说道:“你不如过去看看恩利克老爹和苏珊,他们也担心好几天了。前些日子他们去找达里奥借了几斗干粮,说你受伤需要补给,答应奥利弗说劝你尽快完婚。若你一直不醒来,他们怕不好交代。”
呵,借了几斗粮食,却一颗也没用于给商跃养伤。
商跃瞅着锈迹斑驳的床架子,前几次她基本都是在这个事件的前后死去。她拒绝去按游戏剧情设定的生活,倘若按剧情照搬,等待她的日子便是嫁给奥利弗那个瘸腿暴露-癖-变-态,做牛做马贡献生育,然后被吸血榨干一辈子。
平日她靠着自己敏锐的分辨力与行动力捡垃圾赚钱,在帕璞勒星上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一些地下财团的航船飞来收购二手物资,给到足够的船票钱就能有机会飞去别的行星。但她的钱袋被抢走了,这次别再反复了,她不想继续死了活活了死,她决定假装配合地去见见恩利克他们,再看做何打算。
商跃跳下床来,用手指拨拉拨拉满头凌乱的长发,淡说道:“多谢朱诺姨妈照顾,那就过去一趟吧。”
朱诺姨妈欣慰地松口气,抱起地上的盆子打前面出了门。
两人往不远的半山坡上走去,恩利克一家在那边住着个带院子的排房。看钟表应该是午后一点钟,但主星光芒黯淡,四面行星上都喷射着消陨的烟浆石砾,战争的残骸在星际悬浮,以致于帕璞勒星充溢着灰暗刺鼻的浓雾。时间对于此时的人们已不算多有意义。
路上一簇村民正在往另个方向行走,迎面看见她俩人,不由问朱诺姨妈打听:“桑娅她好起来了?这是去哪儿,不跟着我们一块么?”
朱诺姨妈脱口而出:“可不是?早上达里奥才叫人过来打听呢,这就转醒过来了。我们准备去恩利克老爹那边谈谈,商量商量此事了。”
此事,当然是众所周知的结亲了。
路人顿时也露出了欣慰的神情,感慨地冲商跃绽开笑颜:“那可真好,等到她与奥利弗办婚礼,达里奥应该会请咱们整个村子都去吃上酒席。真是个好姑娘呐,醒悟的及时,早该这样了,总算开窍了,这才是大伙儿该过的安稳生活。”
每次在按照剧情数据安排走的时候,都会获得环境灌输的这种欣慰的、认同的、松口气的回应。
反而如果不服从设定的,那就被视为群体的叛逆者、群起而围攻之、被嫌弃被唾弃的敌对者。
数据真龌龊。
游戏反对NPC反抗原始数据,而用“心安”与“获得不被群体排斥的认同感”,做为对NPC顺服的奖励。而反抗所带来的自我反思与怀疑,常常会令人感到恐惧,这不是大多数NPC所能够承受的。
任何导向“不允许反抗原始数据”的驯服行为,都会收到游戏世界里NPC们的欣慰。
商跃在心里冷谑,面上却淡淡的浮起笑容。她的桑娅的角色,向来就是贝特村的异类。
或许她原本就已经有潜意识自己是个玩家了,所以那些被割裂的叛逆者的排斥感她并不畏惧,并不奇怪。
这就是个游戏,而她不知因何缘故进入了游戏场。
她身边刚才走过去的那些村民——负责垃圾山推移的山姆大叔、营养液熬煮店的埃娜,在上上一轮的游戏中还扮演着夫妻,这一次已经是各有家世、见面就打架的仇人。还有吝啬鬼车夫威廉,上一轮的游戏中他可是个勤快乐天的庄园奴隶……每轮的游戏场内,数据都随机匹配着NPC关系。
只有匍匐在原始数据脚下的,才能苟且偷生,获得延续的认同。
商跃见他们都朝另一个方向而去,不禁弯起眉眼,转向旁边妇人:“他们这是都去哪里?”
朱诺姨妈很新奇,往日里桑娅锋芒锐利,她有一副十分妖冶明丽的脸庞,却时常犀冷地对着人说话。难得今日露出笑容平和呢。
朱诺姨妈只当婚礼有希望,话头也多起来,应道:“哦,去的是雷纳施尔湖那边。那边来了一群人你可知道?一群怪人,长得瘦杆翩条,穿得挺新亮,领头的好像叫做什么柿子椰子的,规矩繁复……他们自己封的称呼,说的话也不太令人听懂,但据传能够凿出活路,要想攀上他们,条件却十分苛刻。村民们都是过去打探的,实在再干旱不下去了,找找活命的办法,万一呢。”
柿子椰子……什么生僻名字?
这些信息都是商跃从前未曾了解过的,听着却莫名悸动心弦,或许有不同的突破点呢?
难道还能比奥利弗更为变态?
她忽然顿步,改变了主意说:“改天再去找恩利克他们吧,我也想前去看看。”
朱诺姨妈早就蠢蠢欲动想去了,一直怕担当风险,见有人作伴,便在商跃艳澈的眸光注视下,点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