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天歌摆摆手,从药篓里拿出一颗水灵的梨,在袖子上擦干净递给他,转身继续赶路。
神棍却一把拉住她,素白的衣摆上瞬间留下一道黑漆漆的手印。不息额角青筋暴起,抬手就要一掌破碎他的天灵盖,却被木天歌按住。
神棍不依不饶:“姑娘,你命中有一劫,若不及时规避,恐引发祸患。”
木天歌睨他一眼:“你还需要吃的吗?”
这意思,是认定他在坑蒙拐骗了。
神棍干裂的嘴唇哆哆嗦嗦,手上力气大得吓人:“姑娘,我们这一行不能白收东西,我给你算一卦吧。”
木天歌站在原地不动,与那神棍对视了许久,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浅金色的眸子中尽是肃杀。
不息被她的样子吓得怔愣在原地。
木天歌平日里,无论对谁,从来都是含着笑意的。在不息失忆那些年的记忆中,她从未真正动过怒。
这厮欺人太甚!
不息上前一步挡在木天歌身前,一把扯开神棍的手,气愤填膺,把自己手掌伸过去,扯着嘴角道:“我替她不就是了?算我的。”
神棍的双眼又暗淡下去,仿佛蒙了一层翳。可却在看见不息手掌的一瞬间又瞪得浑圆,忙不迭向后挪,犹如见到虎豹豺狼。
不息皱眉瞪着那神棍:“怎么?看完了?”转头对木天歌笑嘻嘻道:“天歌,我们走。”
木天歌抬头,见到他没心没肺的笑容,眉头舒缓大半。
“血煞缠命!万劫不复啊!”神棍赫然大吼,那声音不像老人,更不似孩童,尾音似厉鬼哀嚎。
“跑啊!!!”
木天歌回头瞥他一眼,抿了抿唇,终于没再说出一个字。
不息嘟囔道:“一派胡言……”
他一个魔尊,现在好好的,怎么就“万劫不复了”?
“枫岚渡到了。”
一座三人多高的巨石上赫然刻写着三个大字:枫岚渡。
“先在此处歇歇脚,过几日再前往锦关主城好了。”木天歌摸摸身上的荷包,像饿殍干瘪的肚子,只剩下可怜的几个子儿。
木天歌撇撇嘴,带着不息向枫岚渡走去。
这里地势平坦,临近大河,风中裹挟着丝丝清凉水汽。
不息左右张望,发觉大家身上竟都带着朵花,妖冶的,清丽的,饱满的,单薄的,别在鬓间的,戴在胸前的。
木天歌看着大家身上各式各样的花,显然也十分好奇:“这是这儿的习俗吗?”
正巧旁边有个小姑娘看见她们,扯住木天歌的衣摆,音色绵绵的:“大姐姐,你们怎么不戴花儿呀?”
木天歌微微倾身,冲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你们为什么要带花儿呀?
小姑娘摆弄着头上的野菊:“今天是木神诞辰呀!身上戴一朵花儿,谁的花最受木神喜欢,就能获得好运气!”
木天歌露出微微不解的神情:“木神诞辰?今天吗?”
小姑娘点头如鸡啄米:“对呀!就是今天。”
不息内心嗔道:木神乃是古神族,怎么会与你们这群凡人有交集。
古神族,即是上古时期便存在的几位神,与凡人飞升成神的新神族不同,古神族是规律的化身,从古至今只有九位。
而木神就是其中之一。
小姑娘继续道:“大姐姐,你快去找朵花带上呀!不然木神看不到你就不好了。”
木天歌摸了摸她的头:“多谢你,小妹妹。”
小女孩蹦跶着跑走了,木天歌沉思道:“看来我们要入乡随俗,待会去采朵花儿吧。”
不息不以为意:“这不都是骗小儿的?依我之见,木神都不一定知道她自己的诞辰是哪一天。”
木天歌心想他说的确实不假,但还是道:“讨个彩头嘛。”
正是集市热闹时,男女老少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王氏风筝,保证飞得又高又远!”
“火烧,新鲜出炉的火烧嘞!”
“各色糖果,老少皆宜!”
不息盯着那个花花绿绿的糖果摊子,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
木天歌心领神会,掏出几粒碎银买下两块糖。
不息嬉笑着凑上来,明知故问道:“天歌,可以给我一个吗?”
木天歌正欲说话,远处忽然响起凄厉的惨叫,以及马蹄疾驰声。
木天歌向混乱处走去,只见街边小贩的瓜果物什撒了满地,不少眼尖的扒手逮着机会偷瓜摸枣。
她弯下腰帮忙拾起来,搂着递给那些小摊主们。
小摊贩们见到她,纷纷瞪大眼睛,结巴得话都说不清楚:“谢,谢谢。”
不息本想上来帮忙,可察觉到身后的背篓被几道饿狼似的目光盯着,最终只是紧紧跟着木天歌。
木天歌好不容易帮众小贩拾完了地上的物什,转头便瞥见一个壮汉提溜起一个小孩儿,嘴上还咒骂着什么。
看来这里民风不太好。木天歌飞身过去,拉开那汉子。
解释一番,才知是这小孩儿偷拿人家的李子,被人家教训。
那小孩看着十一二岁,还带着自己的妹妹一起在街上乞讨,木天歌于心不忍,用仅剩的几个子儿买下那些李子送给他们俩。
不息随意瞥了两眼,发现两人长相七分相似,应当是双生子。
男孩稍高些,巴巴地对木天歌拍马屁,说得比唱的好听,女孩则一言不发,微微下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
不息被盯得浑身难受,却见到她摘走了两人鬓边和胸前的小花,掏出那两块糖,塞给他们。
怎么给这两个小叫花子了?!
他心中一酸,脸登时黑下来,紧紧握着拳头。
黑压压魔气不自觉在他手中聚起,最终被他咬着牙强行驱散。
不息感觉自己像只被拔了爪牙的狐狸,遇到这种货色竟然只能干瞪眼!
至于那两个小孩儿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木天歌终于离开那两个小屁孩儿,转头面向他。不息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弱声道:“天歌,糖不是说好给我的嘛……”
木天歌似乎根本没有将他的小心思看在眼里,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善:“不要紧的,下次再给你买。”
这是之前在谷阳村里面的时候,大人最常用的哄小孩儿的套话。
不息可不愿意装懂事,即使是装傻,也得装个无理取闹的。他撇撇嘴:“下次是什么时候?”
木天歌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是费解,歪了歪头:“下次是什么时候?可能一天后?一个月后?一年后?”
她语气之轻松,仿佛在说:今天,明天,后天一样。
不息一愣:“这也太久了点……”
“久吗?”木天歌不解地挠了挠脑袋。“好吧,那你来说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好了。”
不息将刚刚的小小疑问抛至脑后,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就今天!”
木天歌自然没有拒绝,不知哪里变出一朵小花,伸手要给他戴在发间。
可惜她矮不息一大截,踮起脚来才够着他。
不息才不愿意弯腰低头,任凭木天歌扶着他的肩。两人贴得近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花木香气萦绕在鼻间。
木天歌看着他乌黑的发中多出一点红,满意地拍了拍手。
不息小心翼翼抬手碰了碰那朵小花,生怕弄坏了。奇怪道:“天歌,你不戴吗?”
木天歌脚步一顿,道:“戴呀!不过先找个地方落脚再说。”
要说什么地方临时落脚最合算,自然是此地的庙宇宫观了。不要银子,遮风挡雨,还能免受妖魔鬼怪的侵袭。
枫岚渡有信奉木神的传统,因此镇内有一座不小的宫观。今日木神诞辰,观内香火不断,前来参拜的人排得老长。
木神殿的当家是个面善的老人,年近耄耋,得知两人的诉求后,欣然同意:“敬畏天地,感恩万物,两位要暂住,九殿下仁善,自然是同意的,两位只需要在殿前给九殿下敬三炷香便好。”
在九位古神族中,木神排行第九,因此被人们尊称为九殿下。
木天歌双手合十:“多谢。”
不息歪着头打量着那尊一人多高的木神像。
木雕圣像有些年头了,原本艳丽的色彩现已脱落大半,露出木雕上深深浅浅的年轮,眉眼柔和,眼眸低垂,慈悲法相,垂帘观世。
它静静盘坐于神龛中,仿佛在聆听虔诚者的祈愿。
不息情不自禁开口问道:“对着它许愿真的能够灵验吗?”
此言可谓是十分冒犯,不过方丈和木天歌都没批评他。
当家呵呵笑了几声,声音苍老而空灵:“小友,心诚则灵。如果足够虔诚,九殿下自然听得见你的愿望。”
当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位请吧。”
不息跟着木天歌来到排队的末尾,好奇道:“天歌,你准备许什么愿望?”
木天歌的指尖正绕着头发稍玩,闻言弹了他个脑瓜崩:“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息悻悻地撇撇嘴。
等轮到两人时已近黄昏,白天的人群散得七七八八。金光一缕缕透过云层落在神像上,原本的色彩消失了,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辉,边界似乎也更加柔和。
不息上前一步,没来由的一阵心虚,竟不敢直视神龛中的神像。
木天歌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也上前一步道:“没想好吗?那我先来?”
正合他意,不息顺势退至木天歌身后。
木天歌随意拿起三根线香,阖上双目。
她没什么好许愿的。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她都不想挂念什么。
真要说的话……
木天歌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瞥向不息。浅金色的眸子在日光下,竟与神像一般耀眼。
那就许愿不息今天能吃到糖吧。
香炉上的香已经满得无处安放,木天歌将那三支香小心插在香炉的边缘。
她一转头,见到不息还是躲闪着不敢向前,调侃道:“还没想好吗?”
不息支支吾吾道:“九殿下什么祈愿都管吗?”
在一旁打扫的当家道:“九殿下主管生灵欣欣向荣,生生不息。不过九殿下神通广大,其他方面自然也管得。”
不息深吸一口气,拿起三支线香,点燃,挺直腰杆立在神像前。
魔族向来是不信古神族的。
不息双臂发颤,缓缓阖上眼睛。
木天歌站在他身后,也偷偷阖上眼睛。
青年默念的声音珍重而坚定,一字一句,字字珠玑:
虽万死不惜,愿与天歌,世世相守,永结同心,生死同欢。
木天歌,或者说九殿下,骤然睁开了眼睛。
有人会问嘞,修仙世界观咋还有宫观庙宇!
新神族和古神组不一样滴,而且这里的大家对古神族其实没有那么崇拜。从大家都是站着拜神而不是跪着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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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枫岚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