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天歌今日回来得格外晚,远处的山包早就将太阳吞没,天色暗下来,隐隐可见天边的星云。
不息满面春色地迎上去,道:“天歌,我今日捉了只兔子!”
他邀功似的举起手中的那只小白兔,还在活蹦乱跳地扑腾脚。
“你要养它吗?”
“杀了给你吃。”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俱是一愣。
不息嘻嘻哈哈地道:“养它?为什么要养这种小畜生?”
木天歌歪着头看他,道:“它受伤了。我以为你要请我帮忙医它呢。”
不息不以为然:“它当然受伤了,我要用它做菜啊。”
木天歌只是笑着看他,未发一言。
不息的手艺很不错,木天歌动了几筷子,随口道:“不息,你之前养过东西吗?”
不息正惊叹于自己厨艺的精湛,不停往口中送兔肉,含糊不清道:“没有。”
说来也奇,他活了几千年了,竟也没养过什么魔兽,更不用说花鸟鱼虫,魔族环境恶劣,不适合养这些,再说了他也无心关照它们。
木天歌慢条斯理道:“不息,你今年多大了?”
不息觉得奇怪,在心里飞速换算了一遍年龄,答道:“二百二。”
木天歌瞪大了眼:“啊?”
不息意识到没算对,赶忙改口道:“……二十二。”
不息连忙道:“天歌你呢?”
木天歌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道:“比你大就是了。”
不息追问道:“那是多大?”
他记得那日,她说她十九,为何现在又改口?
木天歌却冒出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兔子如果悉心照料,最多能活八年。”
不息眨眨眼,不解道:“天歌,干嘛突然说这个?”
木天歌缓缓道:“而一个普通人,能活八十岁。如果她想,可以见证十只兔子的出生,成长,再到死亡。如果是寿命更长的修士,就可以见到更多。”
木天歌笑了。她的笑容很干净,圆圆的杏目弯成月牙,看得不息有些失神。
说不清楚,那笑容里是喜悦,还是怜悯,亦或是悲伤。
“怎么样,很神奇吧?”
不息心想着哪里神奇了,嘴上却附和道:“嗯,是呀。”他是古魔族,少说能活万把年,自认为寿比天齐,自然没能理解木天歌的深意。
木天歌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略微失望:“吃饭吧。”
不息只顾低头扒饭,根本没看出她的失落。
日子一天天流过,转眼已经到了深冬。
家家户户都早已经闲下来,啃着春夏秋的劳动果实,
木天歌靠着看病收来的棉絮做了一床新被子,虽然用的都是普通的棉布,但贵在温暖舒服。
就是不知道不息怎么了,动不动抱着被子不撒手,还要在上面绣花。那花纹一扭一扭的,十分滑稽。不息非说那是缠枝纹,笑他还生闷气。
木天歌对自己的医术产生了怀疑,觉得这名男子的病情似乎加重了。
腊月寒冬,月上梢头,不息率先溜进被窝躺好,并满眼期待望着木天歌,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木天歌奇道:“今天怎么这么主动呢?”
这话听着暧昧且怪异非常,还好不息已经将装傻的技能锻炼得炉火纯青,脸皮厚如城墙:“天歌你不是说早睡早起身体好吗?而且明天一早,我们不是要前去锦关主城?”
在不息热切的眼神下,木天歌缓缓除去外衣,叠好后放进衣柜里。
少女衣衫单薄,月光下隐隐透露出肩胛骨的形状。她身量小,却并不瘦弱,背上覆着一层细软的肉,到腰时才缓缓收进去,甚至能看见微微突出的小腹。
木天歌转过头来,笑着道:“既然要睡觉,为何不闭眼?”
不息呵呵傻乐一阵,道:“想多看天歌一眼,不可以吗?”
木天歌翻身上床,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等到了下一个地方,找一个大点的屋子,放两张床,免得再委屈你。”
不息心里一急,凑得近了些,道:“不委屈,这样就挺好的。”
木天歌用手指刮了下他的鼻梁,道:“不息变懂事了?看了病快好了。”
不息心道不妙,改口道:“不是的不是的天歌,是我害怕自己一个人睡觉没人陪我我睡不着……”
木天歌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眯了眯眼睛,拖长声音:“哦——”
不息只感觉面颊发烫,连忙翻了个身。
木天歌道:“再不出半年,你的灵脉就能全部修复,想好之后要去哪里了吗?”
不息一下子坐了起来,惊道:“这么快?!”
半年,对于他这样对古魔族来说,太短了。
木天歌又把他按回床上:“对啊,想好在哪里安身没有?”
不息背着她试探道:“我病好后,一定要离开你吗?”
“当然了。”
他翻回来,面对着她:“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木天歌用她那双浅金色的,如梦似幻的眸子盯着他:“当然是继续云游。”
“我不能跟你一起吗?”
木天歌无奈道:“你忘了你前几天答应我的事了吗?”
不息一噎。
三个月前,他确实亲口答应了她,病好了就走,绝不纠缠她。
他只得转移话题道:“你一个人云游,就不感到无聊么?”
木天歌真诚道:“不无聊啊。”
不息抿着唇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她。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不想走了,一开始说的什么“回去复仇”“用完即弃”现在好像都像一张张薄纸一般软绵无力,就好像,就好像……
这些一开始,就是他找的借口一样。
他是想复仇不错?但是若是要离开她的话,好像仇恨都没有那么强烈了。
心中叫嚣着什么尊严,脸面,复仇的小人,气焰逐渐弱了下去。而另一个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只是他听不清。
为什么……
木天歌眼看着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恶狠狠到现在的迷茫,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快睡觉吧。”
不息回过神,只觉得被她捏过的皮肤一阵酥麻,于是——他果断掐死了那只气焰渐弱的小人。
贪魔无厌是吧。
不都把他杀死过一遍了,他只要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依照那人的性子,应当也懒得管他。
几年前,两个当世最强魔尊,痴魔和贪魔打得惊天动地的一仗,是为了魔族地盘最东边那三万亩的地盘。
他不要不就是了!
不息想到这里,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虽然不知为何,但感觉好畅快。
不息不自觉笑出了声。
一年时间不算短,他有足够的信心让她回心转意。
他不信木天歌真的对感情毫无感觉。
木天歌被他吵醒,轻轻蹙眉小声道:“傻笑什么?不好好睡觉。”
不息道:“天歌!”
“嗯?”
不息还在傻笑:“没事,你快睡吧。”
木天歌不明所以,但眼皮困得打架,不多时便睡着了。
第二日木天歌刚睁眼,讶异地发现不息竟已经备好了早饭,正在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
不息见她醒来,略微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天歌,还是吵醒你了。”
木天歌将手抱在胸前,笑着打趣道:“今日怎的这么勤快?”
她一头齐腰的长发垂在胸前,有些还贴着白得发粉的面颊,她还没完全清醒,浅色的眼中带着朦胧的睡意。一身有些旧素色的中衣微微发皱,却掩盖不了少女清秀的面庞。
不息笑道:“我岂非一直这么勤快?”
木天歌慢条斯理地穿上外衣:“越来越会说话了。”
她从卧室走到盥洗室,再到洗漱,都感到背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盯着她。
木天歌微微勾起唇角,回头望去:“怎么老是盯着我看?”
不息早就懒得问为什么木天歌为何五感清明第六感也清明了:“等着你用膳。”
这与盯着她没有任何联系。
不过木天歌一向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坐在桌前,尝了口还直冒热气的包子。
面皮雪白,褶子匀称,透出一点油光,一口下去油而不腻,肉馅紧实,面皮软中带韧。
那道热烈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
如果不息是一只狗,现在肯定在摇尾巴。
木天歌故意逗他,不发一言,直到一整个包子下肚,才道:“非常不错,辛苦你了。”
不息喜笑颜开道:“不辛苦,天歌你要是喜欢,我日日给你做。”
木天歌扶额:“这就不必了。”
不息似乎兴致很高,滔滔不绝道:“我前几日还跟隔壁大婶学了做汤圆,酥饼,明天吃这些个好不好?”
木天歌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包子:“这些吃食可得折腾不久,废老大劲,不值当的,还不如多睡会儿。”
不息啃着包子:“值当,怎么不值当?天歌这是在怪我?”
“怎么会呢,这不是心疼你么?”
不息拿包子的手一顿,面颊上染上一层薄红。“真的?”
木天歌却不说话了,只是笑着瞥他一眼,自顾自收拾东西去。
不息自觉地揽过那只药篓背上,跟着木天歌走出家门。
村民们见到两人,纷纷前来送别:
“木大夫,一路顺风!”
“有空再来谷阳!”
“拿点梨子上路吧?”
木天歌一一应着,最后被塞了一堆东西,堪堪抱着,“啊,谢谢大家,谢谢,真的不用了……”
不息扫视着这些村民,无意瞥见人群后只伸出一颗脑袋的大壮。
大壮一对上他的目光,立刻缩回了人群。
不息有些得意地昂了昂头,接过木天歌怀中杂七杂八的东西,扔进药篓中,道:“天歌,我们走。”
木天歌笑着冲村民们挥了挥手,转身追上前面的不息。
木天歌盯着那只药篓:“这都块赶半个你大了,我来拿点。”说着就要将刚刚被人塞的几个水灵灵的大梨掏出来。
不息却一转身将药篓甩到身后:“天歌关心我,我很开心,不过不必,我背得动。”
笑话,这个药篓比弗谖轻多了。
不息又开玩笑道:“再背个你都没问题。”
木天歌笑起来,声音脆得像银铃。
不息一路谈天说地,逗得木天歌花枝乱颤,两人将要走到一座小城边界时,忽然被一个衣衫褴褛的神棍叫住。
神棍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木天歌,他满面尘灰,但眼睛却亮得可怕。他声音沙哑,听不出年龄:“小姑娘,来算一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