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赤瑛一觉到中午,要不是怕误事特意定了闹钟,还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
最近他好像是在补前几年缺的觉,经常一闭眼就是十几个小时,连梦都不做了。他有时候都觉得好笑,储磐在他身边,简直堪比安眠药。
可惜这会儿他的人形安眠药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只留了一桌子早餐。
今天休息,大概是出门买东西了。他没多想,匆匆忙忙扒拉几口,甩下碗就往外走。
肖赤瑛找到解冬冬发的地址,过去还得一会儿。好在今天天气不错,路上不堵车应该也不会迟到。
不多时,他的红色小甲壳虫就停在滇城老城区。
这里还保留着不少传统古宅,他要见的人叫陈阿贵。顺着地址找过去,很快便到了地方。
一进陈家院子,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两层木质小楼,门前栽着一棵长势茂盛的石榴,果实坠在枝头,还夹杂着几朵晚开的石榴花。
“这边请。”
一个穿藏青色小马褂的男人引着他往里走。木质栏杆、木门、木格栅上都雕着花,角落摆着几盆多肉,水灵灵的样子一看就照顾得不错,看着倒还挺雅致。
“我们老板在会客,您先坐会儿,他马上就来。”男人给肖赤瑛倒了杯热茶,安排他在西侧的会客室稍作等待。
肖赤瑛点头应下。等人退走,才站起身,百无聊赖地站在窗口望了一会儿,又回头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他微微啧了一声。这院子看着雅致,茶却挺次。
甩下茶杯,他又在屋里呆了半天,却一直等不见人来。
本想问问刚刚那个藏青色小马褂,可人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他索性走出屋子,四处闲逛了会儿,这才发现四周的厢房围着一方天井。
天井古色古香,本该框住一方不错的景色,可惜滇城的天比小孩儿的脸变得还快,这会儿忽然阴沉下来,只剩黑压压的云,积作一团。
肖赤瑛继续游荡,刚走到东侧屋旁,便听见里面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影影绰绰,不甚清楚。
“这是我们这里出了名的三道茶,您尝尝。”
“嗯,难喝。”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啧了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中年男人呵呵笑道:“第一道是有些苦味,象征要立业,先吃苦。这苦水咽得下,甜汤才知香!第二道便是甜汤,您再试试。”
屋内响起杯盏碰撞的声音,肖赤瑛不自觉又凑近了几分。
他本来没想听人墙角,可这三道茶他知道,非常出名,常用来招待贵客。
凭什么就给他喝烂茶叶,里面的人喝这么好的茶!他心里不服,就想听听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第二道茶又叫修心之茶,苦尽甘来方如是,只有喝了第一道茶,才更能显出它的珍贵。”
中年男人依旧笑呵呵的,对面两人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其中那个年轻的马上道:
“嗯,大哥,这个好喝!”
古宅门虽全是格栅花,却糊着一层不透风的皮纸,肖赤瑛凑近了几分往里探,却依然看不真切。
一直沉默着的那位‘大哥’,似乎觉察到什么,淡淡朝门口瞥了一眼,沉声道:“人生百味三道茶,我略有耳闻,就不必一一细品了,陈老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还是岩帕先生有见识啊!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陈阿贵收起笑眯眯的狐狸脸,神色严肃几分。
“国内去掸川的路早断了多时,我与和霆老板合作多年,当初丹爷还在时,我就力挺他,手下的猪仔都是便宜给他。如今有了新路子,总不能丢下老朋友吧?你说这人生百味,怎能只共苦不同甘呢!”
此话一出,室内瞬间一片死寂,几几人目光齐齐投向座上男人,他却只顾着悠悠饮茶,恍若未闻。
良久,男人才缓缓放下茶杯:“哦?陈老板是觉得,我们不讲道义?”
陈阿贵一见对方脸色沉下,顿时有些悔意,这话一出更是慌了神。
“不不不,误会误会。我是说,大家这么多年交情,您还信不过我吗?这路子交给我一起做,大家财源同茂啊!”
“诶!你在那干什么!”
藏青色小马褂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见肖赤瑛站在自家老板门外,立刻厉声呵斥。
“哦,找洗手间,走错了。”
肖赤瑛语气平静,不慌不忙地转身往回走。
屋内几人瞬时警觉,普纨童与陈阿贵身边的打手当即就要起身,却被一声低喝拦下。
“回来。”
储磐动了动喉结,声音平静道:“没事。”
二人只得止步,退回原位。
肖赤瑛回到会客室没坐片刻,立刻寻了个理由,匆匆告辞。
人是出来了,可车刚开出去几步就停下,如此循环往复,最后像是连钥匙也拧不动,僵在座位上发愣。
车窗外乌云越堆越沉,黑压压的往下盖,仿佛要吞噬整座城市。
肖赤瑛靠在椅背上,神情淡得看不出情绪,手指却出卖了他的心,控制不住地一直摩挲。
刚刚屋里的人,是储磐。
那声音冷得很陌生,可他耳力向来准,绝不会认错。
“岩帕兄弟好好考虑,我等您回信。”
里面聊得差不多,事情将定未定,陈阿贵弓着腰将人恭恭敬敬送到门口。
他瞥了眼天色,立刻嚷声道:
“哎哟,要下大雨了,二位去哪,我让底下人送你们。”
“不必。”储磐余光扫过阴沉天色,并未多言,带着普纨童,径直离开。
人一走,陈阿贵脸上的谄媚笑容立刻消失,眼神凌厉地看向小马褂:“刚刚门口的人是谁?”
“就是今天约老板你,说想去园区打听找人的那个。”
“人呢?”
“说您贵人事忙,下次再约,已经走了。”
陈阿贵眯起眼:“去查查,别让他听见什么不该听的,惹出事端。”
“是。”
天空滚过一阵惊雷,普纨童吓得一抖。一看这就是大雨将至的前兆,刚想问他大哥要不打车走,却见储磐在转角猛地停住。
“怎么了?”普纨童快走几步跟上去,没想到转角处一辆红色甲壳虫小车占去大半的路,有个人正靠着车门抽烟,是那个红毛!
“小顽童,你先走。”储磐低声道。
“啊?可是大哥,我们..”
“我会来找你。”储磐打断他,目光始终锁在面前那抹红上。
“那..行吧..”普纨童瞧了这两人一眼,气氛有些古怪,摸不着头脑,只得先一步离开。
他走后,两人沉默了许久。肖赤瑛抽完手里那根烟,又从兜里掏出根新的点燃。
他很久没抽烟了,这包是路边临时买的,不像他常抽的草莓烟那么甜,劲儿大,味道也冲,储磐还没走到他身边,就闻得一清二楚。
肖赤瑛等人走近,才抬眼淡淡扫了一眼,转身又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
储磐紧跟着上了副驾,肖赤瑛叼着烟,沉默地发动车子。
开了一段,路越来越偏,储磐不知道他要去哪。天沉得吓人,行人都步履匆匆,最后路上几乎空无一人。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压顶的乌云,和车厢里的他们。
储磐见他嘴里的烟快烧到尽头,却还没拿下来的意思,伸手想替他摘下。
就在指尖碰到烟嘴的瞬间,肖赤瑛猛地踩死刹车。
尖锐的刹车声刺痛耳膜,滚烫的烟头栽在储磐指腹,他却一声没吭。
急刹让肖赤瑛往前一扑,他转头看向储磐,声音却稳得反常。
“我好荣幸,还劳烦大哥亲自替我灭烟。”他绷着脸,‘大哥’二字咬得极重。
储磐一言不发。
“你昨天吞吞吐吐说想做的事,就是这个吧?”肖赤瑛扯着嘴角,笑却难看到极点,“亏我还担心你创业亏本,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啊,这位大哥!”
肖赤瑛砸出一串话,却见储磐始终沉默,心头的火瞬间烧了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你他妈知不知道这是在干嘛!这是拐卖!是犯罪!是要坐牢的!”
储磐面色未变,只静静望着他。
他当然知道,知道那是拐卖,是犯罪,里面做着无数令人作呕的勾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没得选。
肖赤瑛气得眼球充血,瞪人的模样看着确实有些吓人。可他的手在发抖,也不知道是生气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赤瑛,我必须得做。”储磐抓住他的手。
“你说什么?”肖赤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还要做?还要回掸川是不是!”他气的脸上的肌肉都在颤,猛地甩开储磐,转身下车。
他掏出一支烟,可风太大,火苗刚亮就灭,怎么都点不燃。
真该买个防风打火机,妈的!
他暗骂一句,狠狠把打火机摔在地上,塑料尸体碎片瞬间飞溅四周。
储磐踩着碎片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看他柔软的红色头发在风里乱飘。
肖赤瑛搓了把脸,强行压下心里的火气,试图和他讲道理。
“我以前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以后也可以当不知道。别跟他们回去,我帮你。你可以在这里继续工作,愿意的话也可以和我回海城,总之别再回去了!那里不是人呆的地方,你该知道出来一趟不容易,这是多难得的机会!”
肖赤瑛说的很急,他知道得尽快劝下储磐。如果真的又回到那个地方,那么他将会和罕茵茵一样,消失得毫无踪迹,他再也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发生。
他攥紧储磐的手,语气恳切,近乎恳求:“是不是有人威胁你?还是你有难处?我找人帮你好不好,别回去行不行,我真不想你哪天死在那都没人知道。”
储磐反握住他的手,盛夏的天,肖赤瑛的手却冰凉。可是他知道,自己恐怕是没机会再让他的手暖起来。
“对不起,赤瑛。”储磐声音很轻,“没人逼我,那边有权有位,老板也器重,我想回去。”
“什么?”肖赤瑛皱着眉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想回去。”
他声音平静,脸上好像从一开始就毫无情绪,像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走。
肖赤瑛想到这,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草!”
肖赤瑛怒骂一声,一拳狠狠砸在储磐右脸,“你他妈的脑子里装的是屎吗,跟你说话听不懂是不是!”
他揪着储磐衣领,死死把人摁在车玻璃上:“回去回去!那是什么好地方你非得回去!在个魔窟里有个屁的权力地位!你压榨别人别人压榨你,这样你就活得开心了是不是!”
储磐默不作声,任由肖赤瑛摁着他的脑袋发泄。
“行,你不说话是吧。”肖赤瑛咬着牙威胁,“我一会儿就报警给你抓了,也省得你祸害人!”
“赤瑛…”储磐侧脸贴着冰冷的玻璃,语气却异常温柔,轻轻叫他名字。
肖赤瑛更生气了,简直想掀开他天灵盖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他气得要命,太阳穴突突直跳,怕自己一失手真把人脑袋砸开花,只得一把推开储磐,钻回车里锁上门。
储磐只能站在车窗外看他。
不知多久,肖赤瑛才感觉呼吸缓和了几分,他降下车窗,开口道:
“我言尽于此,储磐。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今天晚上12点前你要是回来,我们就好好在一块儿,谈恋爱也好怎么都行,以后有事儿一起扛,我有的也都分你一半儿。
但你要是不回来,我们就从此一刀两断,我要把你报警抓了还是揍一顿,你都别怨我,还有点时间,你自己看着办吧!”
肖赤瑛说完便一脚油门疾驰而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储磐一眼。
他错过了很多,错过了储磐脸上一瞬的错愕、惊喜,也错过了随之那双眼睛,逐渐黯淡的光。
这晚风雨大作,肖赤瑛破天荒地拖了回地,甚至把早上堆着的碗都洗了,连晾在阳台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
只有做些事情,才能压住心底的乱。
他心里其实不信,储磐会贪图什么权利地位。可混迹多年,他太清楚园区是什么模样,他太清楚那地方与正常世界有多割裂,一旦站上制定规则的位置,人性真的能经受考验吗?
时间被指针一圈圈拾走,他已经在家做了一遍开荒保洁,却始终没听见开门声。
看了眼时间,离十二点只剩一个小时,心里越发焦躁起来。
他在客厅来回踱步,想到储磐要是一会儿回来,又神经质地给自己敷了张面膜。直到在镜子里瞥见胸口悬着的金草莓,他才又安心了几分。
“叮铃铃——”
手机突然响了,肖赤瑛几乎是飞奔过去抓起,只是很可惜,上面的来电显示跳着解冬冬的名字。
“喂,干嘛。”肖赤瑛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解冬冬被噎得莫名其妙:“怎么了这是,就睡了?我吵着你了?看来你最近睡眠不错嘛。”
“说正事!”肖赤瑛皱着眉头催促。
“好好好,哎呀,不就是今天让你去见的那个陈阿贵吗,人怎么打电话说你半路跑了?”
“有事,先走了。”
“哦,人家还约你下回呢。”
“不去了。”肖赤瑛语气沉得厉害:“以后找人的事儿你别管,我自己来。”
“干嘛?不信任我啊!你在滇城可没我路子广。”解冬冬不以为意。
“我说别管了!听不懂是不是!”
他忽然吼起来,解冬冬被这动静吓一跳,虽然平时肖赤瑛脾气也不好,但大多数都是开玩笑,但这回听着像是真生气了,他只好先顺着应下:“行行行,听你的,吃火药啦,脾气这么燥..”
“没事挂了。”
“诶,等等,还有个事!”解冬冬急忙叫住他,“你要带储磐回海城啦?”
肖赤瑛一愣:“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他给我打电话说不干了,我以为是你要带他走呢。”
肖赤瑛一听这话,心咯噔往下沉:“什么时候!”
“嗯..就..一个小时前?具体我也不记得了。”
“草!”
肖赤瑛直接挂断,疯了一样给储磐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从听筒传来,肖赤瑛一把扯下脸上的面膜,抓起钥匙就往外冲。
他妈的,就应该把储磐绑回来,还给他什么考虑时间,人都跑了!!
车子冲出小区,开到路口,他却忽然僵住,该去哪儿找?
他慌乱点开地图,搜索一切有可能的地方,可手机却先一步弹出一条短信。
【滇城银行】您尾号2775账户于2026年6月20日22:38入账转账资金??15,000.00,余额...
“如果,是要我走呢?”
“你要走我也拦不住啊,但是我也培养你这么久了,怎么也得赔我点钱吧!你工资1500,我也不多要,就赔个15000吧!怎么样?”
往事一瞬间砸进脑子里,肖赤瑛盯着这笔转账,捏着手机的指节都在颤抖。
他妈的!
“哐”的一声,手机狠狠砸在挡风玻璃上,瞬间裂开数条长痕,手机屏幕直接碎成蛛网,那些冰冷的文字,再也看不清楚。
窗外雨势更猛,雨刮器机械地来回摆动,摩擦着破碎的玻璃发出刺耳的异响。
肖赤瑛呆坐在驾驶位,缓缓扯下胸前项链。呵,真惨,又吃到石头糖葫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