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酒店的商务车内,清清呜呜咽咽捧着三份梅渍番茄,噼里啪啦将盖子全部打开,一份各舀一勺往嘴里塞。
在他对第三份下手时,沈清溪温馨提示:“有一份是带给凌儿的。”
“哦……”他只好把那份盖好推给姚执着保管。
他又吃了一大勺,难受道:“刚刚那位杨阿姨掐了我的脸……”
他为此去洗手间将脸蛋儿搓洗了三遍,脸皮到现在都是红的,看起来都薄了一层。
姚执着纠正他:“她姓袁。”
“哦……”清清愤愤塞了口小番茄,酒大概还没醒:“猿猴的猿吗?那我还姓鹤……唔唔唔!”
沈清溪赶紧捂住他的嘴,“吃东西,OK?”
清清点头如捣蒜。
沈清溪才松开手,嫌弃地在他胳膊上擦掌心,说:“当初劝你不要进圈,你非不听,你努力爬进这个圈子的时候就应该有点自知之明。”
清清将脑袋垂下,泫然欲泣的样子。
姚执着抽了张纸巾给他擦脸。
“连我都要忍着恶心陪她们周旋,这倒还好,不算什么大事。”沈清溪接着说:“我之前跟二伯出门吃饭,你不知道,那整桌人坐的都是犯罪人员,有数据造假的,有贿赂领导的,侵占职务的,抄袭洗稿的,潜规则女演员的。哦,还有坐过牢的,可他们都不觉得自己在犯罪,甚至还有卖惨叫屈的,还大言不惭地说反正大家都这么做,怎么独独我成了戴银手铐的那一个?”
清清无声掉泪,擦不及了,姚执着干脆扔了纸巾帮他整理潮湿凌乱的刘海。
沈清溪继续刺激,“还有啊,你今天遇到的是女人,说不定明天遇到的就是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男人,到时候你可能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这个圈子看着光鲜亮丽,纸醉金迷,令人心驰神往,但背后的人和事哪能见光?
无一例外,肮脏得一塌糊涂!
“那……是不是我丑一点他们就不会碰我。”清清哽咽着,卑微地想要寻求点安慰。
沈清溪偏不如他的意,沉默地看着他,暗中较劲。
气氛僵持,姚执着主动当和事佬,语重心长道:“清清,美貌是比才华还要稀缺的资源,侵犯别人是无关美丑也无关衣着打扮的,更无关性别。”
“那偶像到底是什么呢?”清清哽咽着,就算他不是真心想要进入这个圈子,可他依然认真对待这份职业,希望能给大家带来快乐和慰藉。
沈清溪硬下心,嘴上毫不留情:“偶像是商品,和超市货架上的商品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供人挑选,买卖,或者随意丢弃,唯一的区别就是偶像是个活人,明白了么?”
沈清溪狠狠打碎他的美梦。
清清强忍泪水,赌气一般吼道:“我再也不要和你好了!”
姚执着抬手抽他胳膊:“闭嘴。”
一直到了酒店清清果真一直闭嘴,再也没说一句话。
他不顾酒店门口的代拍和粉丝,红着眼睛独自跑进酒店大门。
“你别跟他置气。”姚执着望着他跑远的背影叹气,温柔劝说:“生气对身体不好。”
“我没生气。”沈清溪捏捏额角,略显疲惫,“他长大了,总会经历这些,不如跟他挑明了,免得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还这么不知所措。”
两个人像操心的爹妈,心事重重迈进电梯,刚拐进走廊就瞅见清清晃在清溪房门口,鬼鬼祟祟的。
清溪挑眉。
清清眼神闪躲,扣扣胳膊,蚊子哼哼:“我胳膊被打疼了。”
姚执着:“……”
沈清溪侧眸,姚执着紧跟着清了下嗓子,默默伸出胳膊。
沈清溪象征性在他胳膊上抽了两下,对清清道:“帮你还了。”
“哦。”清清满意了,瞥瞥姚执着:“我……有话要跟你说。”
姚执着自觉多余,抬脚进了自己的屋。
“怎么了?”沈清溪缓步过去。
廊内灯光明亮,抬头间她才注意到清清鼻头底部有一条细细的凹陷,很像她之前养过的一只猫,鼻子也是这样的凹陷,看起来惹人怜爱。
清清别扭半天,磨磨蹭蹭着还是伸手抱住了她,“对不起……”他窝在她怀里,瓮声瓮气道:“谢谢你。”
沈清溪欣慰地拍他后背:“跟我还说什么谢谢,道歉就更多余了。”
他们之间本就无须多言。
清清沉默着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蹭,还真像个黏人的猫。
“怎么?感动哭了?”
“才没有。”清清吸了吸鼻尖:“我就是……有点想爸爸妈妈。”
沈清溪搁在他后背的掌心一顿,认真道:“我的爸爸妈妈就是你的爸爸妈妈。”
她抬手一下一下摸他后脑勺:“还不明白大哥给你取清清这个名字的含义么?”
清清瞬时睁大眼睛。
清清这个名字是他决定出道时沈清溪直接拿给他的艺名。
原来不是她取的吗?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想过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
泪水如同止不住的泉眼,源源不断涌出眼眶。
好笨,他真的好笨……
“我们下面这些弟弟妹妹的名字都是大哥给取的,他怎么会落下你的?”清溪好笑道:“那时候他想给你取沈清清的,让别人一听就知道你是谁家的小孩儿,但太明显了,我知道你肯定不同意,他才作罢。”
沈清溪低声说:“我也没那个耐心浪费口舌跟你掰扯这些有的没的。”
清清心底酸涩得厉害,一头扎进她心口,大声啜泣。
“你早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沈清溪强调:“你这辈子注定要当我哥。”
感受到胸口衣料的濡湿,沈清溪嗓子发紧:“以后,不用勉强自己每天都装作很开心的样子,难过就难过,不要憋着,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后再难受了就来找我,反正我很闲,我有的是时间陪你。”
清清想说他怕姚老师揍他,又害怕破坏气氛,生生忍住了。
“你娜娜老师想对你好,想关心你,又怕你心里有负担,所以一直很小心……”
清清大声反驳:“我没有!”
“好了好了,知道你没有。”沈清溪告诉他:“我出生的时候爷爷给我算过命,说我命里还缺一个哥哥,你也知道我已经有很多哥哥了,总不能现在让你娜娜老师再给我生一个哥哥出来吧?”
清清破涕为笑:“你不要讲恐怖故事。”
沈清溪顺带说:“所以,就当是我求你,来我家给我做哥哥吧,遂了爷爷的心愿。”
结果,清清哭得更大声了,“你又瞎编故事!”
“我对天发誓,这事儿可是真的!你也知道爷爷他搞了一辈子科研,是个坚定的的唯物主义者。他就只有在我出生的时候去找人算了一卦,不信你可以去问四哥,他可不屑于跟你撒这个谎。”
清清没有回话,只管哭。
她知道他憋了太久太久,十几年如一日的奔波,身为男团队长的压力,最近的黑料传闻,网络上的流言蜚语随便掏出一件都能压垮一个人。
沈清溪故意凶他:“我告诉你,我可不会哄人,我只允许你哭一小会儿,再哭我可就要烦你了。”
怀里的人哭个不止,她便抱紧他一些,郑重开口:“五哥。”
清清哭得更大声了,跌跌撞撞从嗓子眼挤出一个:“嗯……”
“那你可是答应了,不许反悔!”
她生怕他反悔,立即道:“谢谢你的答应,爷爷知道我多了你这么一个好哥哥,在天之灵一定会很开心。”沈清溪终于松了口气,“好了,我都站累了,在走廊上哭算怎么回事,也不怕被人看见笑话。”
刚一抬眸,便看见姚执着双手抱臂站在房门口看他俩。
沈清溪揶揄:“偷听啊姚老师?”
姚执着无所谓:“我只是想出来看看我点的外卖到了没有,是你们讲得太大声了。”
清清不好意思地松开她,以一副哥哥的姿态挡在前面:“你不许说她。”
姚执着冷哼:“大义灭师啊沈清清。”
沈清清……
姚老师这是偷听了多少?
第一次有人这么喊他,清清心里有点隐秘的高兴,
又怂又开心,又有点不想见人:“我要去睡了,再见。”
沈清溪冲姚执着莞尔一笑:“我也要去睡了,再见。”
“等等。”
沈清溪止住脚步,她看见姚执着进了屋子又出来,手里拎着一份梅渍番茄:“帮忙把这个给凌儿。”
沈清溪笑问:“怎么不自己去?”
“大晚上去敲一个女生的房门不方便,小泷也是男生。”
沈清溪没想到他居然能绅士周到成这样,顺带送去了。
姚执着站在走廊上等她回房之后才重回自己屋里。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干偷听的勾当。
姚执着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板上,透过窄窄的窗帘缝隙偷窥窗外的光,恍惚间好像也得到到了一点温情。
姚执着不知清清曾经历过什么,但暗自审视着清溪和清清的相处方式,才发现原来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都可以互相给予亲情般的关怀。
而他自己呢?
他因为得到过,也失去过,如今孑然一身。
但,还是痛多一点吧。
所以他从不敢触碰别人的温情,就连目睹别人的温暖相拥都会觉得异常刺痛。
他对自己向来很没自信,甚至从不觉得自己会拥有一段一生不变的爱情,更何况那贫瘠如土,抓也抓不住的亲情。
长久的情感牵绊对他来说是奢侈品。
是有钱有名声也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他从不敢主动,连交朋友都小心翼翼,句句斟酌,慢慢触碰。
生怕哪句话说不对就会发生争吵,从而和朋友离心。
要不是沈问酒那小子死皮赖脸掏心掏肺地缠着他,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拥有这样的朋友。
现在目睹清清和沈清溪家庭之间建立如此亲密的关系,他心里开始犯苦,开始嫉妒。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老天的不公。
他怎么就不能拥有呢?
他想要从作茧自缚的壳里微微探出手。
他有点心动了。
如果说第一次遇见沈清溪的时候是动心,那他现在是时候要尝试着下定决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