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医务人员本就在院子外面守着,提着药箱赶进门时沈清溪的脚踝已经在包扎了。
庄导搓搓手坐立难安,神色透露着深深的愧疚。
“嘶……”沈清溪皱眉看了看脚踝的位置。
“疼?我再轻一点儿。”
她摇摇头:“没事儿,不疼,三哥你放心弄吧。”
她三哥名唤沈清泽,但脾气跟名字恰恰相反,火爆得很。
“我说你这丫头怎么回事?疼就喊出来,说句疼能掉块肉么?你是不是成心要气死我!”
“三哥……”突如其来的教训劈头盖脸浇了沈清溪一头,她偷偷瞥姚执着,自觉丢人:“我错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要骂也等回家再骂我……”
“回、家?”沈清泽咬牙:“你还好意思说?我就是准备回家换衣服来着。”
他顺带扫了眼这满屋子的人,把“家”字咬得极其重。
清清半捂着眼睛,忍着干呕不忘在心里窃喜。
终于有人能治她了!
沈清溪心虚,都不敢抬头看,主要是怕站在她跟前的男人——她大哥沈清澈。
沈清澈和沈清泽都是她大伯的儿子,清溪刚出生时沈清澈刚上大学。
他们老沈家前四个孩子一水儿的小子,每天臭气轰轰的,在外闯了祸还得沈清澈挨个擦屁股,搞得他很是头疼。家里乍来了这么一个女孩,粉雕玉琢的,只要一抱她就冲人笑,可爱得打紧,全家都欢喜得不得了。
跟那几个只知道上蹿下跳的野猴子形成鲜明对比。
沈清澈因此爱得不行,左右他也不住校,天天放学回来就趴婴儿床边逗妹妹玩,再大一点就教清溪念诗写字,拿自己生活费给她买奶粉和小裙子。
因此被家里长辈吐槽说,跟他是清溪的爹似的。
沈清澈对清溪的护雏情节已经根深蒂固,即便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对沈清溪的关爱也丝毫未减。
沈清溪努力掩饰紧张,没话找话:“三哥,你怎么出来了啊?”
“出来?”沈清泽气极反笑:“我为什么不能出来?你以为我们院儿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只进不出的地方么?”
“呃,哦……”沈清溪也觉得自己的问题很蠢,说多错多,还不如闭嘴。
姚执着还是头一次见她被训得大气不敢出的可怜样儿,心底觉得好笑。
“手指疼不疼?”注意到她一直揉手指,他温声询问。
沈清溪看看姚执着,想起来三哥刚骂她的话,故作可怜:“疼……”
沈清泽包扎的手一顿,和沈清澈同时看向姚执着。
听她喊疼,姚执着没顾得上旁人的眼色,小心拉开她手掌,指腹上面都是琴弦留下的红痕,在薄茧上凹成一条条细细的沟壑。
就这样,他当着人家哥哥的面,力度适中地为她揉指尖。
沈清溪头一次在家里人跟前和一个男人如此亲密,当下心弦绷紧,挣扎着想把手抽出来。
“别闹。”姚执着轻声呵斥。
沈清溪耳尖逐渐发红,没再动了。
鹿深注意到他好兄弟沈清澈逐渐沉黑的脸色,仰头叹气。
沈清泽也觉得姚执着的手碍眼,但鉴于他第一时间冲过来保护清溪,他便忍了。
眼看他大哥眼神越来越难看,沈清溪见势头不好,迅速转移话题:“三哥,你今天为什么回来了?”
沈清泽包扎得很仔细,头也没抬:“你觉得我回来是为了什么?”
怎么听起来还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对她态度好差!
沈清溪也气了:“你平时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怎么知道你回来是做什么?”
沈清泽哼笑出声,是被气的。
“自己好好想想!”
难为沈清溪这几天脚不沾地从早忙到晚,实在想不通有什么重要的事能让她三哥突然回来,只好摇头:“我不知道……”
沈清泽给绷带绑了蝴蝶结,咬牙道:“祖宗,今天是你生日!”
姚执着的眼睛随之波动。
沈清溪张张嘴,拉着清清的手问:“清清,今天几号!”
“8月1日,我前两天就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清清捂着鼻子嗡声回答,他已经嗅到铁腥味儿,胸口沉闷得像是要喘不上气来。
沈清溪拍了下脑门,想起一个星期前沈清河曾提醒她生日那天记得跟剧组请假回家。
虽然她也没想瞒多久,但能瞒一时是一时,现在自然是瞒不住了。
昨天大半夜他们就在“今天吃什么”的家族群里讨论清溪生日在哪过,结果昨天她睡得很早,压根儿就没看。
这一大早的又是起来拍戏,就算看见屏幕提示的群消息她想着应该没啥重要的事就没看。
现在后悔莫及。
“那个,鹿深哥,我、我……”杨湫见沈清溪的伤处理完了才敢开口。
这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她身上。
杨湫迎着众人的目光,慢慢站出来,硬着头皮道:“我刚刚不、不是故意的。”
其实刚才她还真不是故意的。
她没想到沈清溪能奏得那么好,气愤之余拍了下博古架的边缘,手指刚好碰到摆在支架上的瓷盘。
沈清溪受伤耽误的可是整个剧组的进度,时间金钱通通要算,她就是再无理取闹也不是不分轻重的人。
平时嘴炮也就罢了,但沈清溪要有什么事,她确实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有人都盯着她,杨湫手足无措,羞愤难耐。
清清对她的行为和说辞十分不能苟同,他盯了眼杨湫,结果杨湫正好也在看他。
此时清清胃里翻滚得厉害,实在忍不住想要呕吐的**了,捂着口鼻以最快的速度向冲进洗手间。
杨湫登时红眼。
她这是……被偶像讨厌了么?
怎么看她一眼就要吐?
杨湫欲哭无泪,想死的心都有了!
姚执着一向教养很好,正欲起身时却被沈清溪拉住手掌。
她冲他摇摇头,姚执着冷静一秒重新蹲在她脚边。
沈清澈抱着木匣子锁定他俩相握的手。
杨湫没办法,只好求助鹿深。
而我们贵人多忘事的鹿大制片早忘了这号人,一时半会儿愣是没想起来她是谁。于是,礼貌性发问:“姑娘,您哪位?”
身为制片居然不知道自己的演员是谁,场面尴尬非常……
杨湫快急哭了,慌忙解释:“上次我和我爸在保利拍卖遇见您,我、我是杨湫……”
鹿深拍拍脑门,恍然道:“哦哦哦!是你啊!”
鹿深转眼给沈清溪使眼色,沈清溪会意点头。
鹿深摊手,那这事就不归他管了,也不是他能管的。
“没事啊没事,你别紧张,我这就是小伤,明天就能复工。”沈清溪无视沈清泽能杀死人的眼神,真心实意宽慰杨湫。
她能主动认错,说明这小孩还有救,沈清溪对此感到欣慰。
沈清澈何其敏锐,他盯着杨湫那张脸,看似打量,但更像是在探究什么。
他气场太强,眼神也算不上和善,杨湫被盯得抬不起头。
美术组负责道具的老师看向导演:“这个盘子是原主人的,看来得赔偿了。”
庄导头皮发紧,小心觑着沈清溪。
“没事没事没事,应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到时候还请鹿大制片人给人家赔偿一个吧。”沈清溪插科打诨。
鹿深闻言,皮笑肉不笑。
这地方虽然他不常来,但这盘子他倒见过几次。
她记得这盘子是沈清溪师父留给她的遗物,货真价实的清代康熙年间的青花瓷盘。
他从哪儿赔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不知怎么的,鹿深突然脊背发凉。
在沈清澈的死亡凝视下,他硬着头皮道:“哈哈……是是是,到时候我赔偿,赔十个都不成问题!”
姚执着满腹疑惑,周围这么多人,他到底没问出口。
从洗手间爬出来的清清也很疑惑,这杨湫到底是哪号人物能让清溪这么包容?
他认识的沈清溪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睚眦必报才是她的本性。
“三哥,你干什么!”倏然,沈清泽抄起沈清溪腿窝,抱着她抬脚就往外走。
沈清溪瞄一眼姚执着,踢了踢腿,羞耻道:“我自己能走!”
沈清泽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三哥,我只是割了个口子腿又没瘸!你放我下来!”
沈清泽实在受不了她嚷嚷,凉飕飕警告:“只是割了个口子?说得真好,你等会儿要不想安然无恙,就继续说。”
沈清溪立即作鹌鹑状,任由他抱着走了。
鹿深善后,安抚大家:“今天清溪生日,她家人来了,所以今天她的戏份先别拍了。”
庄导当然不敢说什么,连连答应。
“那是小溪的亲哥?”姚执着拉住清清小声审问他。
“那是她堂哥。”清清还没想通杨湫的事,啜了口冷水压下胃部的不适,“应该是他大伯的小儿子。”
这位三哥他也是第一次见,沈清澈他倒是见过两次,“后面那位是她大伯的大儿子。”
“清溪只有一位亲哥,三位堂哥,她在家里年龄最小,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所以备受宠爱。”不知怎的,讲着讲着清清的话就拐了弯儿,“她父母都是很好的人,她妈妈也就是我的老师,她人可好了……”
清清在讲这些话的时候,段凌儿神色无端暗淡下去。
“清清。”门外,去而复返的沈清澈唤了他一声。
清清立即站起来,“清澈哥。”
沈清澈无端蹙眉,纠正他:“喊大哥。”
清清有点点怕他,乖顺道:“大哥。”
沈清澈稍稍满意:“还不快过来。”
“哦哦。”清清立马小跑着跟上。
看着他逐渐跑远的身影,姚执着无端不爽。
被抱到隔壁院子的沈清溪一路上战战兢兢。
沈清澈面无表情,一路无言,清清乖得像个小学生,紧随其后。
进入室内,沈清泽将她放到大厅的太师椅上,担心她坐得不舒服,又拿出两个软垫靠在她背后。
“等会儿徐司说要过来。”
终于,从出现到现在都没出声儿的沈清澈冷不丁扔出这句话。
沈清溪嘴硬:“我又不怕他。”
“你最好是。”沈清澈冷哼:“刚才那个男人是……”
“姚老师是我们这部剧的男二号!”沈清溪试图解释:“四哥的绯闻对象,你们应该听说过的。”
沈清澈:“没人关心一只猴的绯闻。”
清清:“……”
沈清澈转而问:“那个女孩是什么时候找回来的?”
他的音色仿佛藏着冰渣,已经在极力克制。
“我也不知道,我前几天跟一村通了电话才确认是她的。”沈清溪知道大哥气还没消,没敢瞒着:“你别怪她,她还是个小孩子。”
沈清澈难得不再追究:“你自己决定就好,她妈妈呢?”
沈清溪摇头:“我没敢问一村,他也没说。”
清清一头雾水,忍不住问:“杨湫到底是谁?”
他难得对别人的事刨根问底,那点隐秘的,独占沈清溪宠爱的阴暗心思盘枝错节的滋生出来。
沈清溪状似玩笑道:“你侄女。”
清清瞪眼:“……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