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的嘶鸣声越来越大,“嘶啦嘶啦——咕噜咕噜——”尤识悠的耳膜都快震碎了。
千钧一发之际,袖中的鼠须笔冲出,摇摇晃晃地将那黑白之气抖了出来,那气仿佛看见了猎物般窜到怪物身上,猛地将它挑起——尤识悠趁机抽身,滚下床,死死靠在背后的墙壁上,来不及开灯,慌乱间摸到手机,手电一照——我去,这畜生足足五尺有余,表皮看着黏腻,竟然还有鳞片,不过长得不齐,真是让人恶心。
气流声刺耳,那鬼东西半个身子都被黑白之气缠住了。
气生生穿过那畜生躯体,中空的部分血肉模糊,像极了黏胶,那气正在蚕食,比先前吞砚更暴力了。
那畜生的嘶鸣声越来越弱,逐渐也没了挣扎。
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历,是说这支笔。
尤识悠惊愕之余调整情绪,撑着身子凑到开关,她终于成功打开灯。人果然不能失去光明,尤识悠感叹灯泡真是个好东西。
可这么大动静,旁边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不成已经挂彩了?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气。
“咚咚咚,你怎么回事儿,什么动静!几点了,还不睡觉!”门外的男人气急败坏,猛地敲门。
尤识悠小跑过去开门,冒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坦诚的微笑。嘿嘿。
“诶好,额不好意思啊,我马上,我刚刚在看恐怖片,声音有点响吧,我以为这房间隔音还行,不好意思啊我已经关了。”尤识悠语速飞快且诚恳。眼睛正努力睁大看着圆滑一点。
男人头往里头侧侧,没发现什么异常,“大晚上看恐怖片?行吧,下不为例!”男人看着三,四十岁,目光凌厉,感觉像大厅那个像行伍出身的。他看对方态度坦诚,也就走了。
关门,她背靠着门长吁了口气,可祸不单行,她的左眼开始胀了。
她起身,拖着身子踉跄地进了卫生间,用水泼上去。却没有一点效果,她一连试了好几次,那感觉却更甚了。
“啊,额——”她发惨道。
她忍着酸麻,凑着镜子拨弄,可镜子好脏。
擦镜子。擦镜子,还是。好脏。甚至,越擦,越脏。
“这都什么破事,嘶,啊啊……”尤识悠觉得连着脑子的神经在被死死压着。
她撑着眼睛,凑的更近些,突然像是被凭空击了一拳,“啊,额——”瞬间模糊了视线,“咚——”重重地撞在玻璃门上。她又吃痛,只能咬紧牙关不能再发出响声了。
那东西好像长在视网膜,直涌向脑子,涌向全身筋脉,直到目睹了令她二十八年来最諔诡幻怪的一幕——
血。
血,铺天盖地的血。
脑海中快速闪过一帧白色的方块。
来不及思考,面前的才是重头戏——
尸骸遍野,层层叠叠,高耸如山。那些尸体面目朽蠹,尽是空虚,却十分狰狞。
血气升天,纵横交错。
被浸泡在漫天血海之中,尤识悠浑身发软,止不住干呕起来,嘴唇也止不住哆嗦,连同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恨不得把吃的的山珍海味全部都倒出来。
她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血水凝成数条触手,高高束起,犹如鬼魅般蔓延,舞动,将她生生缠住,五脏六腑都快爆了。
犹如鱼肉一般,当触手缠上最后的眼睛。完了完了,我还没,还没,查明真相,还没找到……
这就要,走马灯了吗?
噻。
……
“铮——”琴声。
此声非同寻常,用尤识悠后来的话讲就是,简直是琴中宋江,太太太及时了。
忽然响起来,波澜到尤识悠的识海——那些血色忽然顿了一下,快速逃去。
她听不清那些东西,只觉得……凉。只觉得静了。眼眶里的疼痛缓和了些。
尤识悠以一个雷霆姿势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般,衣料粘着皮肤,死气沉沉。
那琴声还在延续,柔和,绵长,一遍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失去了意识,好像一切又离她远去……
仿佛之前种种全是大脑的欺骗。
女人长发飘散站在门口,手里正抱着琴。屋里一片狼藉——椅子翻到在地,水壶也打翻了,地上全是水,眼前之人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只是晕过去了。
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有层极薄的东西——在耳后,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若不是她这种眼力,若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不可能发现。
哦,人皮面具。
女人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伸出手,指尖抵住那痕迹,慢慢揭开。
面具很薄,薄得像一层皮肤。她揭开一半,露出下面真正的面容——
纤睫微翘,右眼的眼皮上,有一颗极小的痣。眉骨与眼窝的凹陷处,也有一颗,浅浅的,若隐若现。
女人看着这张脸。
若是只看那张人皮面具,也只能算是个好看的人。
可揭下面具之后……
俊秀。朗清。清新脱俗。
鼻梁高挺,眉骨也算是深邃,细细想来,本应算那种干净的长相,若是她睁开眼——那女人想——那双眼睛大概是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眉宇之间会有一种少有的阴鸷感。
可当她真开眼,真正看向你,又觉得那眸子中,不仅仅只有算计,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老谋深算。却又恰到好处。
女人把面具重新盖好,恢复原样。
起身抚琴。
尤识悠还在昏迷中,被那琴声托着,飘飘荡荡,像是浮在水面上。
突然空间倒置,整个人也被倒挂金钟,她看着眼前的东西——
站在血河的尽头。墨鬟及跗,在无风的空间里飘动。身长八尺,森然如岳,侧身俯视着她,那种深入骨髓的威压。但是只能看到半张脸……
可依旧看不清。像是隔着一层雾。只能看见那轮廓,还有那双眼睛。
这东西身上笼罩着一种诡异的华丽,就这么远远地看去,犹如曼珠沙华,尊贵无比。
但仿佛下一秒就要扭曲模样,露出淫邪的表情,将她吞噬……
穿的衣服也看不清是哪个朝代的。只觉得吊诡,阴森,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不过这东西在呓语,断断断断续续,不知说了些什么。
突然,整个视角又开始颠倒,空间开始扭曲。记忆不断闪出,那最初的玉玺……
然后那琴声又清晰了,像一只手,轻轻地,把她从血河里捞出来。
那些画面才真正淡了,远了,消失了……
过了些许,尤识悠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好看的不能再好看,以至于尤识悠满脑子想的都是志怪小说中的妖精。
极近。近得她能看清那人的睫毛,那人的鼻尖,那人微微抿着的嘴唇。
尤识悠刚刚醒来还是比较迷糊,却碰着这么张脸搁在眼前,一股不真实感又涌了上来。
“靠——”尤识悠撑起身子,长发凌乱,几缕刘海挡在眼前,为了绝对的视觉安全,她快速将刘海全部拨弄到后头。
她撑起身子,眨巴眼睛,想要精神点,却对上了那人的眸子——眸如寒潭月,锋藏玉刃光。
却又是,问卿何所似,清极未觉凉。
那女人眼如点漆,不像那些怪物全部瞎长成黑洞。看着,相当养眼。
女人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她。
尤识悠的脑子空白了两秒。
立马做出防御姿态,手紧握桌上的烟灰缸,“你是谁!——”她压着嗓音,忍住咳嗽。
尤识悠快虚脱了,嘴唇惨败,头发被汗液黏着,一连的变故让她上气不接下气。
不由得多想。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儿?”尤识悠继续道。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女人的目光好像有让人反思的魔力。
尤识悠这才看向旁边的琴,紧皱的眉头松了些,可依旧戒备“你,救了我?”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
“嗯”声音清冷,不急不慢。
尤识悠脑子里乱成一团,原来是她在抚琴。
我咳咳咳咳咳咳,尤识悠心中大乱。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气息平稳下来。然后慢慢坐直,整理了一下衣服,清了清嗓子。
“多谢。”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一点,“多谢……您叫什么,让我有个称呼?”不知怎么的,不就问个名字,怎么还给尤识悠整得眉宇见喜了。
女人沉默一会儿才说出口。
庭,隐,容。
庭隐容,尤识悠心里默默记下了。
“庭小姐。额。”尤识悠连忙接上,做了个揖,“多谢庭小姐救命之恩。我这下……应该要睡了。”
她说完,又往后缩了缩,意思很明显:您是不是该走了?
庭隐容没动。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她,幽幽地眨了眨眼睛。
额。算了。天上飞过一只乌鸦……
不过尤识悠受不了“冷暴力”,就找个话题忍不住问了,“你可知那些是什么东西?”
对方没反应。
“你知不知道,额,有个人皮怪物……”尤识悠不死心。
对方依旧没反应。
尤识悠深吸口气,扬了扬眉毛,抿了下嘴巴,以为对方可能是个哑巴。
“不知道,早些休息。”庭隐容想了好久的措辞。
尤识悠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
不过她看着那人,分明就是“我坐这儿不走了”的架势。
突然感觉庭隐容像自己雇的打手。
庭隐容低头垂眸,看得尤识悠有些恍然。
尤识悠欣喜,像不知满足的小孩儿,又问了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断桥下弹琴的女人?”这个问题可能烫嘴,她念得飞快。
“是。”庭隐容手拂在琴弦上,表情依旧是那个表情,可好像复杂了些,尤识悠根本看不出来。
后半夜,尤识悠虽怀揣着千万个想法,但还是死死地睡了过去。
庭隐容看着眼前之人,脸上平平静静的依旧没什么波澜,眼眸中的深色仿佛早已沉淀了千万年,漫漫长夜,心思难测。她心如明镜,线已织成了网,像伏在黑夜的蜘蛛,静候着猎物。
第二天的阳光照得刺眼,仿佛昨夜的阴间事是假的一样。
尤识悠艰难下床,感觉昨夜是经历了何等大战。见着那女人撑着头,靠在沙发边缘。还没醒?尤识悠从多看了几眼到慢慢走进,走进……
都快凑人跟前上了。
庭隐容鼻息微匀,好安静。
安静到不知道何时睁开了眼睛。
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尤识悠被抓了个现行!瞬息之间,自己的左手就被牢牢捆住,那人起身而立,不怒自威地看着对方。
“我去,我……怎么这么,这么难挣开?”尤识悠不死心的使着力,见对方不言,直接用右手想扯开。
庭隐容皱眉,手猛地发力,将尤识悠单手钳制在沙发上。不得动弹。
怎么和自己对付柳译的招数一样?
“庭姑娘,庭姑娘,手下留情,你,你误会我了,我只想,叫你起床,但又怕吵醒你。”尤识悠头埋在沙发里,这一句说完就感觉要窒息了。
庭隐容轻哼一声,便松了手。
尤识悠艰难起身,狼狈地松动筋骨,“嘶,庭姑娘,你下手可真狠啊。”
尤识悠看眼前比自己略高一点的庭隐容,真想翻个白眼给对方看,但脸上依旧保持和气……
庭隐容抱着琴,转头走了,只留尤识悠“顾影自怜”,尤识悠望着那背影,不禁咋舌,黑发如漆,身形高挑,好叫人一辈子忘不掉。可这人着实诡异,当初第一眼,尤识悠就觉得,这简直就是——噗嗤!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美人计!美人计!
不上当啊,千万不要不上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