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离现世

入夜。本该在二楼书房临帖的尤识悠却站在后院那扇上锁的木门前。

钥匙拧开。推门,门轴“咯——吱——”一声长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内面少有灰尘,当初看中这房子就是还带着后院,那中介说十几年前造这屋子时就防着尘。

她径直向前,手搭上青瓷玄关,右转半圈左转两圈。左边靠墙的立柜悄无声息滑开一道缝,露出向下的石阶。

密室里东西不少,暗处堆叠着轮廓。尤识悠从正中条案上取下一只乌木匣。“咔哒”轻响,匣盖翻开,里头是支鼠须笔,是当年三叔离开之前留的,时间久远。

尤识悠对这东西知之甚少,其中下方的阴刻——不知是什么符号文字,她纵使翻遍历朝历代的文字也找不到类似的形式,如同凭空冒出来的。

她写小楷的笔落在学校,又恍然想起还这支老家伙没用,今日刚好给它活动活动筋骨。

可没过多久尤识悠就有些蔫了,笔锋运转并不灵活,蓄墨也差点意思。尤识悠安慰自己,或许还是与这支笔较陌生,多写就好了。

很快,柳译规定的星期天来了,尤识悠接到电话,没过多久,她抬起头,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一辆黑色奔驰的后座门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颔首。

“尤老师,柳小姐让我来接您。”男人毕恭毕敬。

“好。”尤识悠应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柳译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抬起头,对着尤识悠笑了笑:“尤老师,请坐。”

“嗯。”

目的地是柳氏集团,按理来说既然是柳鹤生那老东西要找人聊聊,不应该去的是柳家吗,况且这柳鹤生年纪比较大了,多是退居幕后,而且这么闲情雅致的话题,跟这商业公司的环境也不甚匹配。

尤识悠不动声色,直到落座,“柳小姐,请我来不是令尊的意思吧。”尤识悠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态松散。

“尤老师聪颖,只是不提我父亲,您很难请来。”柳译态度明显。

“哼,您都说了那话,还怕我不来么?”尤识悠眯了眼,勉强微笑了一下。“柳小姐好算计,不过花在我这种人身上,倒是有些浪费,您的手段太绕,不妨直接一点。”尤识悠补充道。

“尤老师多有惭愧,下个星期柏丽诗有件拍品,希望您能为我拿下。”

“你是想借我之手给自己找个靶子,这或许对于我来说只是个烫手的山芋。”尤识悠把对方的计谋放在台面上剖析。

“尤老师,哦,不,我应该称呼你为……。”柳译在试探对方,她说的轻松,扯了几分微笑,绕到尤识悠面前,给对方添了茶水。

尤识悠挑衅一笑,凑到耳边,“离我这么近,我会杀了你哦。”柳译心头一颤,风驰电掣般,柳译就被擒拿住,手被捆的死死的,旁边的保镖都没看清动作,自家小姐就被拿下了,回头不得被扒层皮,于是跃跃欲试,找准机会,准备动手。

尤识悠再一用力,柳译吃痛,闷哼一声,“都别动!”

尤识悠凑到柳译耳边说,“做的不错,柳小姐。”僵持一会儿后,尤识悠猛的松开手,失去支撑的柳译倒在一旁,大口喘着粗气,“柳小姐,希望你以后请人做事,真诚一点。”

“最近太无聊,这个忙,我就帮了,图鉴记得发我。”尤识悠伸过懒腰,拍了拍衣服,歪了下头,示意柳译让保镖退下。自己安然无恙地走出去了。

自己的身份已经被柳译知晓,她当然有会更复杂的手段对付自己,既然用三叔的事情威胁她,这下刚好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软柿子。不过她还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暴露到了什么程度。柳译很聪明,但是对付自己心思太急,而乱了阵脚。既然点名请自己帮忙,做事还如此急躁,想必这件拍品很是重要。她倒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答应下来,未尝不可。

可怪就怪在,作为养尊处优的二小姐,至少应该保密雇一个专业人员,自己这个无名小卒又算得了什么。

此时,柳译的邮件刚好发来——是一件砚台?确实是砚台。

这东西她看不出有半分珍奇,为何那柳译不敢亲自出马,到底有什么玄机。“不过纹路奇特,咦?”

她看到这东西上的模糊的刻痕,怎么和那鼠须笔上的文字形式这么相近。不过既然有别的文字,这东西应该不好做保障。搞不好要么赔手里,要么吃国家饭。

只能铤而走险了,这东西经过鉴定,应该无碍吧。这个柳译这么点风险还要推给别人,不过柳家内部斗争激烈,要是想要成为集团继承人,做事还得干净点。

尤识悠提前给陈旭打了电话“小陈,下个星期二拍卖会信息我发你了,按我出价,势必拿下那砚台。”

小陈是华家的家佣,靠华家资助才完成学业,尤识悠看他比较机灵,为人不错,在古玩市场也比较放的开,路子野。同时现在也属于半脱离华家,跟着尤识悠做事,所以做起事情相对方便。

很快拍卖会开始了,尤识悠一身正装出席,今年的会场布置的相当古韵,不太符合柏丽诗一贯的风格。

拍卖会在下午两点半正式开始。

尤识悠提前十分钟进了包厢。包厢不大,但位置绝佳,正对拍卖台,能看清台上每一件拍品的细节。玻璃是单向的,只能从里面看向外面,她坐在椅子上拿起旁边的茶几上摆的拍卖图录。目光扫过台下——

就当做一场普通的表演吧。

两点半整,拍卖师上台。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手里拿着木槌。“各位来宾,下午好。”她开口,声音沉稳,“欢迎参加本次春季拍卖会。今天的第一件拍品……”

一声声锤落下,终于等来了那九龙云顶砚——

唐宋年间产物,纹路奇特,残缺的部分疑似龙头,游云刻画尤其灵动,但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作。

“各位,此件为唐宋名端。”拍卖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起拍价为300万,每次加价不低于10万,开始。”

话音刚落,台下就有人举牌。

“310万。”

尤识悠没动。

320万。330万。350万。

价格一路攀升,举牌的人从七八个慢慢减少到三四个。

当价格突破400万时,场上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坐在前排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岑亮,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另一个是角落里一个女人,穿得简单,举牌的动作稳得很。

“410万。”中年男人举牌。

老头沉默了几秒,没再举。

拍卖师环顾四周:“410万,第一次——”

尤识悠开口了。小陈举牌。

“450万。”

中年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了包厢一眼,咬了咬牙,举牌:“460万。”

小陈跟,“480万。”

中年男人犹豫了。他身边一个像是顾问的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他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放下牌子。

拍卖师环顾四周:“480万,第一次——”

没人举牌。

“第二次——”

还是没人。

拍卖师举起木槌,准备落下——

“500万。”

一个声音从大厅后方响起。

所有人都回头。

最后一排,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举起了牌子。面生,没怎么见过。

尤识悠的眼睛眯了一下。

小陈电话里头说,压低声音:“小姐,这人奇怪……”

尤识悠没说话。

500万。这个价格已经接近她的心理预期了。

“520万,跟。”尤识悠说完,小陈马上举牌。

那男人马上举牌:“540万。”

尤识悠沉默了两秒。

40万的加价幅度,不是常规的20万,而且这个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有人逼她出价——刚好在她快成交的时候杀出来。

她笑了笑。哼,老东西。当我是待宰的羔羊,好欺负呢?

“560万”小陈举牌。

那男人:“580万。

拍卖师的额头有点汗。她看了看包厢,又看了看那个男人,举起木槌:“580万,第一次——”

没人说话。

“第二次——”

还是没人。

她的木槌举起来——

“600万。”尤识悠说。

那男人笑了。他看了包厢一眼,放下牌子,往椅背上一靠,不再举牌。

拍卖师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600万,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

可包厢里,尤识悠靠在沙发上,脸上没有一丝高兴的表情。

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

“好戏刚刚开始。”她说。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通了。

“魏经理,”她开口,语气淡漠。

那边传来一个略显意外的声音:“哦,尤小姐?有什么——”

“有个事想请教。”她说,“今天这场拍卖会,你们安排的那位,是哪个环节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

“这位小姐,您这话什么意思?”

尤识悠轻轻笑了一下。

“魏经理,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她说,“580万的那个,是你们的人吧?连续加价40万,时机拿捏得刚刚好。”

那边又沉默了。之前收她藏品的时候看着还挺好说话的,这样看来竟是个惹不起的主儿。

“尤小姐,”魏经理的声音有点干,“嗐,您就算给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啊,是我们工作疏忽,放这种人进来——”

“当然,我这人也不多计较。”尤识悠打断他,“我只问一句,保证金的规矩,你们还认吗?”

“当然认。”那边识趣道。

“那就好。”她说,“600万这个价,我认。但刚才那段竞价,我要重新算。”

那边愣住了:“那尤小姐,您的意思是——”

尤识悠没说话。她挂断电话,看向小陈。神色自若。

五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从后台走出来。是拍卖行的经理。他努力保持着笑容。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刚才的竞价环节,出现了一些……小插曲。为了保证公平,我们决定——撤销刚才的成交,重新竞价。”

场上炸了。

有人站起来抗议,有人拍手叫好,更多的人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魏总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新的起拍价,450万。”他说,“从刚才的最后一次真实竞价开始。”

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脸色变了。450万,比他刚才抬到的价格低了整整130万。如果现在有人竞价,他们还得继续抬。可如果没人竞价,尤识悠就用自己的价格拿下了。

可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

“450万,有人加价吗?”拍卖师问。

没人说话。

灰色夹克的男人咬了咬牙,举起牌子:“460万。”

“480万。”李先生马上接上。

李先生,坐在大厅左侧第三排,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从拍卖开始就没举过牌。可此刻,他举起了手中的牌子

灰色夹克:“500万。”

李先生:“520万。”

又冒出来一个竞价者?

场上开始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伸长脖子看拍卖师看向后台的方向,额头的汗更多了。

如果说之前抬到580万,是因为试探加价,以为尤识悠底线很高。连续举牌无所谓。

可如今,灰色夹克犹豫了。这个价格,已经超过他们之前设的上限了。现在的身份被人识破,在看不透对方的出牌的情况下,若举牌,每次出价都在对方的计算里,若不举牌,之前的抬价全都白费了。

他收到放弃的消息。

“520万,第一次——”拍卖师环顾四周。

“第二次——”

“第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

李先生站起来,冲包厢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坐下。

场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尤识悠靠在椅子上,嘴角弯起来。你不仁我不义。

小陈在电话那头说“小姐,”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您安排的?”

尤识悠有点嘚瑟地说,“算是留点后手吧。”,“嗯嗯,坑死他们!”

电话那头连连赞道。

520万。

比她第一次出的价高了70万,但比她最后成交的价格低了80万。而拍卖行,不仅没赚到额外的佣金,还被摆了一道。还是柳译给的钱,自己没花一分一毫,反而还赚了,就当事后报酬了。

此所谓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看来得给孙子他老人家上上香了。

交割完毕之后,尤识悠终于回到家。把那砚台放到桌案上,等明天交给柳译,就完事了,自己乐乐呵呵地躺在沙发上,休养生息。

越是安静,越是诡异,那鼠须笔竟从笔尖散发出一股黑白之气笼罩着砚台,把砚台融成一滩黑水生生地吸干了,原本看起来稀弱的样子变得更加凝实了些。

尤识悠感觉周围有点不对劲,抬头一看,跌下了床,两眼一黑,“啊呃——”,又战战巍巍地起身,“我去,什么情况。”她跑到跟前,完了完了这下好了,当她看到这鬼东西缩进了鼠须笔里,整个人都蔫吧了。

她气得疯狂甩着鼠须笔,想把这鬼东西甩出来,没想到这东西自己震动了两下,等尤识悠甩累了凑近了看,突然冲向尤识悠面门,“啊呃!”,尤识悠吓得一激灵慌乱躲开,手一撒,笔掉在地上。

那气在房间像疯牛一样横冲直撞,铿铃哐啷,所到之处一片狼藉,落地窗“哐当”被撞开。气旋卷着雨腥味冲散出去。外面暴雨如注,一道道惨白闪电劈过,紧跟着九声炸雷滚过屋顶。明明刚才还是夜空万里,现如此奇景,实属罕见。

尤识悠皱着眉,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事情比她想的更硌硬。更加邪门。这一屋子的狼藉,这消失的砚台,这神经的东西,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尤识悠哀怨道。

砚台没了,那她拿啥和柳译交代?拿命吗?

不一会儿,那气似乎潇洒够了重新溜到笔管中,尤识悠心里那个气啊,心里那个悔啊,要是个人的话早就碎尸万段了。

她拿起笔,却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手指划破了,“嘶——”,来不及查看伤势,血液就消失了,准确来说是被笔吸收了,那笔杆上现出了一道奇异符文,又暗了下去。

尤识悠来不及研究,跪在地上,心中暗暗流泪,三叔啊,你这是坑死我了啊!

可来不及悲伤,明天还有早课。人民教师的牛马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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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之局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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