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黑暗里睁开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自己握着石印,靠着墙角的石壁坐下来,再往后就没有了。眼前是极深的黑,没有光,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她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石祠。昨天她迈进了那道门缝,门在身后没有合上,石印嵌进门槽的时候有一声闷响,然后门开了,她站在黑暗里,握着发烫的石印,再后来……她靠墙坐了下去,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石印还在掌心里,暗红色的石面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一块被捂了整夜的炭,正在慢慢地散热。她翻过手腕看了一眼——那道淡青色的印记已经彻底褪了,只剩一层很浅的细线。她攥了攥拳,确认手指还能动。
陆峥的声音从几步外的黑暗里传过来:“醒了?”
“嗯。”林晚应了一声。她侧过头,看见他的轮廓靠在另一面墙根下,折叠铲横放在膝上,姿态像是坐了一整夜,没有合过眼。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石印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昨晚有动静吗?”林晚问。
“没有。”陆峥说。
林晚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身后的灰尘,发现自己身上的外套还裹得很紧,像是睡着之后没有人动过她。她低下头,把石印重新放回衣袋里,指尖触到印面边缘的时候,摸到了一层干掉的灰泥迹,粗粝,嵌在石纹的缝隙里。是昨天嵌进门槽时留下的。石印被取出来了,但凹槽里的灰泥沾在了印面上。
她把手收回来,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低头看着衣袋里石印的轮廓,想着老妇人说的那些话——带石人留得越久,村里死的人越多。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地浮起来:她想尽快把这里的事情查完,然后离开,不要让这座村子因为她多沾一点煞气。
“出去走走?”陆峥站起来,把折叠铲别回腰间。
“嗯。”
两个人从石祠里走出来。门缝还是昨天那条缝,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石祠没有上锁,只是像一扇一直开在那里、等人进去又等人出来的旧门。外面的雾已经薄了,灰白色的天光从屋顶上方渗下来,落在青石板面上,泛着一层湿润的水光。
林晚站在石祠门口,看了一眼村子。白露坑还是老样子,安静、荒寂,像一口被盖上盖子的井,没有动静。她沿着青石板路往老榕树的方向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昨天那个老妇人蹲在墙角,面前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乌米饭,已经凉了。
林晚在她面前站定。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你没走。”
“没走。”林晚说。
老妇人低下头,拿起碗递过来。林晚接住,咬了一口。乌米饭凉了,但米粒还是软的,带着乌稔叶的草木苦香。她慢慢嚼完咽下去,把碗搁回地上。
老妇人看着她吃完,开口了:“你们进了石祠?”
林晚没有否认。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石祠的门,有几十年没人开过了。”
“那枚石印,是我妈的。”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她衣袋的位置,停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很低的话:“你妈是狠心的人。”
林晚没有反驳。她攥着衣袋里的石印,过了一会儿才问:“她是怎么封进去的?”
“石印的咒,得有人扛。扛不住,煞气漫出来,村子就没了。”老妇人说,“她把印从石脉里取出来,又把印带回这座村子,把自己封进了那枚石头里。印在,人在。印走了,人就没了。”
林晚的呼吸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泛白。她在心里把老妇人说的话过了很多遍——她妈把自己封进了石头里。所以那枚石印,不是她妈留给她的信物。是她妈用命换的一把锁。
“那扇石祠的门,”林晚开口,“里面封的是什么?”
老妇人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拨了一下碗沿沾着的一粒米,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百年前的老规矩,寿山石脉吸活人阳寿。想要血脉不断,就得有人借寿。借进来的寿数,封在石祠底下。那枚石印,就是封寿的锁。你妈封进去,替全村扛了那些债。”她顿了顿,“她在里面躺了几年,印就封了几年。”
林晚的指尖发凉。她没有说话。陆峥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老妇人站起来,拄着竹杖,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带石人留得越久,村里被抽的寿数越多。你要查,就快查。查完了,就走。”
她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林晚站在老榕树下,握着那枚沾着灰泥的石印,沉默了很久。她心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一个说,你该走,别让这村子因为你再多死一个人。另一个说,你走了,你妈躺在石祠底下,谁去把她接出来。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太阳穴开始一阵一阵地刺痛,像有什么东西从颅骨内侧往外顶,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定。她闭上眼睛,咬着牙把那股翻涌感压下去。
脑海深处,那道冷冽的声音又浮起来了,很短,像一把刀尖划过冰面:【你在犹豫什么?她躺在石祠里面,等着你去把她换出来。你想走,走得了吗?】
声音没有延续,像一盆冷水,泼完就走了。林晚晃了晃脑袋,以为是山雾太重,缺氧导致头痛,没有深想。
她攥紧石印,转过身,朝陆峥的方向走了一步。
“陆峥。我想进石祠里面看看。不是站在门口看——是往里面走。”
陆峥站在几步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还是软的,眼底还带着一点温热的犹豫,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稳的,没有发抖。
他没有问“你确定吗”。他低下头,把折叠铲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前走了两步,蹲在石祠门前的青石板前,用手指比了一下右下角那处凹槽的尺寸:“昨天嵌进去过一次。印面沾了灰泥,说明尺寸是完全吻合的。石祠的门是锁,石印是钥匙。你已经开了一次,再开一次也一样。”
他站起来,看着她:“进祠堂以后,你看你要的,我追我要的。碰到岔路,各走各的。”
林晚看着他。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麻烦你了。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朝石祠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再次走到石祠门前。门还是那条门缝,没有变宽,也没有变窄。门缝里那阵腐土混着石粉的腥气没有散,反而像是被夜里的雾气泡得更重了一些,黏在鼻腔里,沉甸甸的。
林晚站在石祠门前,把石印从衣袋里掏出来。印面上的灰泥迹还在,她用手指蹭了一下,没有擦干净,反而抹得更开了。她握着石印,对准门板右下角的凹槽,把它嵌了进去。她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石印滑入凹槽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短很轻的响声,像一件原本就嵌在这里很久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它待过的地方。
门缝里那道暗沉的石光暗了一瞬,然后又亮了起来。紧接着,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很久没有转动过的门轴被拧动了一下的声音。很沉,很闷,像把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从原地挪开了一寸。门没有完全打开,但门缝已经变大了——大约一指宽,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林晚没有犹豫。她把石印从凹槽里取出来,握紧,侧过身,挤进了那道门缝。陆峥跟在她身后,把折叠铲握在手里,侧身跟了进去。
门缝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没有声响,像是有人从门内拉了一下。黑暗像水一样倾泻下来,灌满了他们身后的所有空间。
林晚站在黑暗里,握着发烫的石印,没有回头。她听见门内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像人骨贴着石面慢慢拖动了一下。她知道,门里有人。她妈就在里面。她攥紧石印,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