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生得极好看,指骨修长,肤色苍白,像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玉。
车帘被他挑开半寸,夜风卷着雾气钻进去,却没能从车中带出半分声响。陆知衡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黑漆马车停在街角,离刑部外署不远不近,既不像路过,也不像等人,更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
镣环在腕间轻轻一响,押送的差役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走快些!”
陆知衡踉跄半步,抬眼看向前方长巷。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青石板被夜露浸得发亮,两侧宅门紧闭,只剩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笃、笃、笃,像一下下敲在人的骨头上。
陆家女眷被分作两队,前头押着周氏和几个年长妇人,后面押着陆知衡和几个年轻姑娘。换押去女牢,本不该走这条偏巷。
陆知衡垂下眼。顾怀瑾动作倒快,白日退婚,夜里杀人,倒也合他那副温润皮囊下的薄情骨头。
周氏走在前面,几次回头看她。陆知衡没有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别出声,别回头,也别靠近她。
今夜这些人要杀的,多半只是她一个。因为顾家怕她活着,怕她手里还握着盐引假账的把柄,更怕她继续查下去。
前方巷口忽然起了一阵风,风里有极淡的血腥气。陆知衡脚步微顿,押送她的差役立刻骂道:“磨蹭什么!”
他刚伸手要推,巷口暗处忽然飞出一支短箭。破风声极轻,那差役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倒了下去。箭入咽喉,血溅在陆知衡裙角。
前队顿时大乱。
“有刺客!”
话音未落,巷道两侧墙头骤然跃下十数道黑影。刀光在夜色中乍现,陆家女眷尖叫起来,周氏被人拉得摔倒在地,几个刑部差役仓促拔刀,却像早被人摸清了人数与站位,不过几个照面,便接连倒下。
陆知衡没有叫,甚至没有后退。她站在混乱之中,快速扫过四周。前路被黑衣人封死,后路有两名差役守着,看似护送,实则退得比谁都快。右侧高墙太高,镣铐在身翻不过去;左侧是窄巷,通向街角。
而街角,停着那辆黑漆马车。
陆知衡心中一瞬间有了判断。顾家未必知晓她袖中藏有账页残稿,却笃定她识破了盐引贪腐的真相,故而连夜布局灭口。刑部队伍早已被人暗中买通,换押路线方才会无端更改,落入死局。那辆黑车的主人敌友未辨,却偏偏在此刻、此地静候,足见其始终在紧盯陆家动向。
前路步步凶险,可相较顾家斩尽杀绝的利刃,这辆神秘马车,尚且留有一线斡旋的余地。
陆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镣环。刑部镣铐并不重,锁芯粗糙,她白日里已经摸过,钥匙就在押送她的那个差役腰间。而那个差役,此刻正倒在她脚边。
她蹲下身,一个年轻姑娘哭着抓住她衣袖:“知衡姐姐,怎么办?他们是不是要杀我们?”
陆知衡低声道:“趴下。”
姑娘愣住。
陆知衡声音骤冷:“趴下!”
姑娘吓得立刻抱头伏地。几乎同时,一柄长刀贴着她方才站立的位置横扫而过。陆知衡趁乱从死去差役腰间摸到钥匙,手指被血浸湿,滑得几乎握不住。她没有急着给自己开锁,而是先解开脚镣。
脚能动,才有命跑。
腕间镣环一时解不开,她便干脆拖着链子,借着混乱朝左侧窄巷退去。一个黑衣人看见她,立刻追来。
“陆知衡在那!”
这一声,像是把整条巷子的杀意都引到了她身上。陆知衡心头反倒一松。果然,他们要的是她。
她突然转身,朝反方向跑了两步,故意将黑衣人引离周氏等人,随即猛地抬脚踢翻路边空竹筐。竹筐滚落,挡了片刻。她趁机钻进窄巷,身后刀风紧逼,腕间镣链撞在墙上,发出清脆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陆知衡跑得并不快。原身身子弱,又一夜未眠,颈侧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眼前发黑。可她不能停,停一步就是死。
街角已近,黑漆马车仍静静停在那里。车夫坐在辕上,斗笠压得极低,仿佛听不见巷中厮杀。
陆知衡咬牙冲过去。身后黑衣人冷笑:“还想跑?”
刀光逼近后心。陆知衡猛地扑向马车。
车夫这才抬起头。那是一张极平凡的脸,平凡到让人记不住,可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刀上。陆知衡没有看他,只一把掀开车帘,整个人跌了进去。
车内很暖,一股清苦药香扑面而来,压住了外头的血腥气。陆知衡摔在软毯上,手腕镣环撞出一声闷响。她还未来得及抬头,便听见一声很轻的咳。
“姑娘。”那声音低而淡,像雪落在玉阶上,“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陆知衡抬眼。
车中坐着一个男人。他披一件玄色狐裘,里面是月白锦衣,腰间束着一枚冷玉。灯盏微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清隽到近乎病态的眉眼。他面色极白,唇色也淡,像多年病骨缠身,可那双眼很深,漆黑、平静,没有半分病人的虚弱。
那是一双看惯生死的眼。
陆知衡心头微凛。不是顾家的人。顾家养不出这样的气度,更不像寻常权贵。寻常权贵见到一个满身血污、带着镣铐的罪臣女闯进马车,早该惊怒呼喝。可他没有,他只是垂眸看着她,像看一件终于落进掌心的棋子。
车帘外传来黑衣人的喝声:“车里的人,交出那女子!”
车夫没有答,车中的男人也没有答。
陆知衡喘息未定,却仍强迫自己压低声音:“借贵车一避。事后若我不死,必有重谢。”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陆家都抄了,陆姑娘拿什么谢?”
陆知衡瞳孔微缩。他认识她。
男人抬手,将案上的药盏推远了些,语气轻描淡写:“颈侧有刀伤,腕上有刑部镣。京中今夜被换押,又值得顾家灭口的罪臣女,只你一个。”
一番话条理清晰,字字精准,听得陆知衡背脊发凉。此人不仅识得她,洞悉顾家灭口的谋划,甚至自始至终,都守在这里,等她落网。
她抬眸直视对方,神色沉静无怯:“阁下既知我底细,又容我登车,想来并非畏惧祸事、刻意避嫌之人。”
灯火轻轻晃曳,男子眼底终于漾开半分浅淡兴味:“倒是个通透聪慧的。”
陆知衡没有接话。车外脚步逼近,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车夫终于开口,声音木然:“主子?”
男人抬了抬手,车夫便不动了。
外头黑衣人失了耐性,刀背敲在车辕上,声音森寒:“车中何人?我等奉命捉拿刑部逃犯,若敢包庇,连坐同罪!”
车内男人低低咳了一声,忽然看向陆知衡:“过来。”
陆知衡身形未动,心存戒备。
他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慑:“你若想活,便靠近些。”
此刻外头刀尖已然挑开半边车帘,寒光渗入车厢。陆知衡别无选择,只得膝行半步,落至他身侧。距离拉近,除了萦绕周身的清苦药香,她还嗅到一缕极淡的冷檀气息,清冽沉敛,无声无息压得人心口发紧。
男子抬手,指尖微凉,替她将凌乱散落的鬓发轻轻拨至肩后。陆知衡肩背骤然僵硬,浑身紧绷,他却仿若未觉,只淡淡出声:“低头。”
陆知衡抬眸对视,他目光澄澈深邃,坦然落于她眼底,半分不避。
就在刀尖挑开车帘、即将窥见车厢全貌的刹那,陆知衡顺势垂首。下一瞬,男子慵懒淡漠的声线漫开,裹挟着与生俱来的权贵威压:“谁敢搜本王的车?”
“本王”二字落地,车外瞬间死寂无声。
挑帘的黑衣人僵在原地。借着半卷车帘,外头的人终于看清车内情形:玄衣男人倚在软靠上,病容清冷,身旁坐着个衣衫凌乱的女子。女子低垂着头,半张脸藏在他的狐裘阴影里,只能看见细白的下颌与颈侧一点未干的血痕。
这场面太暧昧,也太危险。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车中人竟敢自称“本王”。京中敢这样自称,又坐这样一辆无纹黑车的人,不多。
为首之人语气骤敛,满是恭谨忐忑:“敢问……是哪位王爷驾临?”
男子低低轻笑,笑意浅淡,却似刀鞘之中缓缓透出半寸寒刃,冷意暗藏:“怎么,还要本王下车,供你验明身份?”
黑衣人当即屈膝跪地,惶恐叩首:“小人不敢!”
陆知衡垂着眼,心中却掠过一个名字。
异姓摄政王,暗狱之主,裴妄之。
传闻此人少时随先帝征乱,后受托辅政,执掌暗狱,权势极重。偏偏又常年病弱,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他若笑,朝臣要先想自己哪条罪状被翻了出来;他若咳,宫中太医要跪满王府石阶。
陆知衡没想到,自己竟会撞进他的车里。更没想到,他会护她。
不,也许不是护,是等。
裴妄之看着车外跪着的人,慢条斯理地端起药盏:“刑部逃犯?”
黑衣人额头贴地:“回王爷,方才有罪臣女眷逃脱,小人奉命……”
“奉谁的命?”
只四个字,黑衣人的声音骤然卡住。巷口风声很冷,陆知衡坐在车中,能清楚听见那人的呼吸变乱。
顾家的人,不敢明说顾家;刑部的人,也不敢承认是刑部。
这就是裴妄之的权势。他甚至不必动刀,只需问一句,便能让人跪着发抖。
黑衣人强撑道:“小人只是奉命办差,不知车中是王爷,多有冒犯,还望王爷恕罪。”
裴妄之没有说恕,也没有说不恕,只是偏头看了一眼陆知衡。那一眼很轻,像提醒,也像命令。
陆知衡立刻明白。她不能再像逃犯一样缩着。若她是被追捕的陆家罪女,这些人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若她是摄政王车中的女人,哪怕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外头的人也不敢仔细查。
她伸手,轻轻攥住裴妄之狐裘一角,声音压得很低:“王爷,他们还不走吗?”
车外跪着的黑衣人猛地一僵。
裴妄之垂眸看她,眼底笑意更深。他没有拆穿她,反而抬手,将狐裘往她肩上一盖。动作很轻,话却冷得很。
“滚。”
车外黑衣人如蒙大赦:“是,小人这就滚!”
脚步声迅速退去,巷中厮杀声也渐渐远了。陆知衡没有立刻动,仍垂着头,手指却已经松开狐裘,悄悄往后退。
身形方动,耳畔便传来他清淡的语声:“借完庇护,便想抽身而退?”
陆知衡动作一顿,抬眸正色道:“多谢王爷方才出手庇护,救我于绝境。”
裴妄之缓缓放下手中药盏,神色淡然:“本王从未说过要救你。”
“可王爷已然替我挡下死局。”陆知衡不曾退让,语气平静笃定。
“不过是他们惊扰了本王清静。”他语声浅浅,淡漠疏离。
“于王爷而言是恰巧扰了清净,于我而言,却是救命之恩。”陆知衡不卑不亢,句句属实。
裴妄之唇角微扬,笑意清淡:“陆姑娘倒是擅长顺势而为,借力谋生。”
陆知衡坦然受之,不辩不驳。她此刻便是借着他的势、靠着他的威名,方才逃得一死。可世间从无免费的馈赠,所有侥幸所得,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代价,尤其是从裴妄之这般权势滔天、心思莫测之人手中讨来的生机。
陆知衡慢慢坐直,将狐裘从肩头取下,放回他身侧:“王爷想要什么?”
裴妄之看着她,车中一时静了下来。外头还残存着血腥气,隐约能听见刑部差役收拾残局的混乱声,可车中静得像另一方天地。
许久,裴妄之才开口:“陆怀远死前,给你留了什么?”
陆知衡心中一沉。果然,又是陆父,又是账。
她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慌乱,只垂眸看了眼腕间镣环:“陆家已经被抄得干干净净,王爷若想找东西,怕是找错人了。”
裴妄之道:“陆家若真干净,你今日便不会坐在本王车里。”
陆知衡抬眼。
裴妄之靠在软垫上,神色淡倦,眉眼间仍带病色,可那病色遮不住他身上的压迫感。
这人和押送官不同。押送官拿刀逼问,逼得粗糙;裴妄之不用刀,他像是早已在棋盘边坐了许久,只等她这枚棋子落进该落的位置。
陆知衡忽然意识到,从她被押出陆府,到顾家退婚,再到今夜换押遇袭,这辆马车也许并不是偶然出现。
陆知衡手指微微收紧。腕间暗袋里,那张残页被她贴身藏着。裴妄之的目光却落在她袖口上。
“方才亡命奔逃,刀兵在后,生死一线,常人只顾保命逃窜。”他语声清淡,剖析入微,“唯独你,始终下意识护住左袖,分毫不敢松懈。镣铐缠身,行动受限,你却依旧记挂袖中物件,可见其贵重。”
心思被彻底看穿,陆知衡却未曾慌乱,反倒坦然抬眸:“王爷既已看得明白,何必多问,直接搜查便是。”
裴妄之轻笑一声,眼底幽邃:“本王若想强行搜查,你此刻便不会安然坐在此处,与本王从容闲谈。”
“所以王爷是想,让我主动道出实情?”
“本王要听真话。”
陆知衡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笃定从容:“完整账本的下落,我确实不知。”稍顿,她添了一句,语气带着精准的试探,“想来,王爷也未曾查到踪迹。”
车厢灯火轻轻摇曳,光影斑驳。
裴妄之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后,眸底的兴味愈发浓烈,真切笑开。那一抹浅笑极淡,却为他常年病白的面容添了几分鲜活亮色,带着一丝近乎妖冶的莫测。
陆知衡继续沉声剖析:“若王爷知晓账本下落,便不会坐守刑部外署等候,更不会静待顾家先行动手试探。王爷今夜等候于此,从来不是为救我性命,是为确认——我是否有活下去、被你利用的价值。”
车厢再度陷入沉寂。裴妄之喉间涌上一阵痒意,低低咳了几声,咳声压抑,却依旧牵动肺腑,透着久病的虚弱。他取出丝帕掩住唇瓣,待咳势平息,松开的帕角之上,隐约染着一丝极淡的猩红血色。
陆知衡眸光微凝,尽收眼底。
裴妄之却仿若无事,将丝帕随手攥于掌心,敛去所有痕迹,语声微凉,带着提点与警示:“陆知衡,太过聪慧,却无足够筹码傍身,往往死得比庸人更快。”
“我尚能存活至今,便说明我尚有筹码。”她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她绝不能此刻交出残页。一旦亮出唯一线索,她便会从“知晓隐秘、尚存价值的棋子”,沦为“毫无用处、弃之可惜的废子”,届时性命再无依托。
她只淡淡开口,留有余地:“家父临终布局,定然不会只留给我一条绝路。”
裴妄之眸光微深:“你信你父亲?”
陆知衡默然片刻。她对原身的父亲陆怀远并无半分亲情羁绊,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记得父亲临刑前的决绝眼神,记得那张被鲜血浸透、贴身留存的账页残稿。
她轻声道:“我信账。”
裴妄之看着她:“信账?”
“人会撒谎,口供会改,婚约会翻脸,圣旨也未必干净。”陆知衡抬眼,声音不高,却很稳,“可账不会凭空消失。银子走过哪里,粮食经过谁手,印信盖在何时,总会留下痕迹。只要痕迹还在,就能查。”
裴妄之久久未语。
车外忽然传来车夫的声音:“主子,刑部的人来了。”
陆知衡心口微沉。今夜她从换押队伍中逃入裴妄之车里,刑部必然要查。若裴妄之交她出去,她还是逃不过;若他不交,她便彻底被卷进他的局里。
裴妄之似是看穿她心中思虑,语气散漫慵懒:“怕了?”
“凶险在前,岂能无惧。”陆知衡坦然直言,“可惧亦无用,命运棋局,早已不由我做主。”
“倒是坦诚。”裴妄之淡淡轻笑。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刑部差役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王爷,方才换押遇袭,有罪眷逃散。下官奉命清查,敢问王爷车中……”
“有。”
裴妄之淡声开口。
车外瞬间静了,陆知衡呼吸微停。
裴妄之偏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极淡的恶意:“本王车中,确有一名女子。”
刑部差役的声音明显发紧:“这……”
裴妄之慢条斯理道:“本王新收的外室,被惊着了。怎么,刑部要查?”
陆知衡垂下眼,指尖掐进掌心。这人果然不是救她,是在把她架到另一处火上烤。
车外刑部差役似乎跪了下去,声音发颤:“下官不敢。”
裴妄之道:“不敢便退下。”
脚步声仓皇远去。
陆知衡这才抬头:“王爷好手段。”
裴妄之道:“陆姑娘不也配合得好?”
陆知衡无言片刻,道:“王爷既已为我担了这般暧昧名声,定然不会白白耗费人情、徒惹非议。”
裴妄之终于坐直了些,不过区区一个起身动作,便牵动脏腑,引得他低低咳了数声,孱弱病态尽显。可抬眸刹那,眼底所有虚弱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寒凉
“陆知衡。”他说,“本王不管你袖中藏的是半页残纸,还是一线生机。”
他倾身靠近,药香与冷檀气一同压下来。
“本王只问你一句。”
陆知衡抬眼,对上他漆黑如渊的眸子。
裴妄之慢慢开口:“陆家的账本,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