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拆婚账

天将亮时,陆知衡被押进了刑部外署。

那是一处临时看押罪眷的偏院。院中四面高墙,墙头铺着尖利碎瓦,檐下悬着一盏将熄未熄的风灯。晨风从狭窄的巷道里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照在众人脸上,像给每个人都蒙了一层灰败的死气。

陆家女眷被赶进院中,男丁则早已另押别处。没人知道他们会被送去哪儿,也没人敢问。

一夜抄家,陆府百年门楣塌成了灰。那些往日出门要车马随行、衣裙不染尘的妇人姑娘,此刻一个个发髻散乱,衣衫单薄,手腕上还套着冰冷的镣环。院角湿苔泛着青黑,几片枯叶被风卷到阶下,和昨夜带来的泥水混在一处,越发显得凄清狼狈。

有人低声哭,有人木然坐着,还有人死死盯着院门,仿佛只要多看一眼,便能把昨夜的噩梦看醒。

陆知衡靠在墙边,垂眸不语。她颈侧的伤已经不流血了,只剩一道浅浅红痕。袖中那张残缺账页,被她藏进了腕间夹层,用发簪别紧,贴着肌肤。

押送官最后那句话,一直在她耳边盘旋。完整账本,根本不在陆家。若账本不在陆家,那会在哪儿?陆父死前为什么只给她留下残页?又是谁在背后急着搜账、灭口、逼供?

陆知衡指尖轻轻摩挲袖口,眼底沉静。她如今手里只有一片残页,一点印痕,和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太少了,少到不足以救命,可也够了。至少她知道,陆家案绝不是卷宗上写的那样简单。一个真正贪墨军粮的人,不会在临死前留下“军粮未入官仓”的账页。

“知衡。”旁边有人轻轻唤她。

陆知衡抬头,见二婶周氏挪到她身边。周氏脸色苍白,唇上没有半点血色,昨夜她挨了一脚,此刻走路都不稳,却还是伸手替陆知衡拢了拢散乱的衣襟。

“你伤口疼不疼?”周氏低声问。

陆知衡看着她。原身记忆里,这位二婶算不得多亲厚,平日也会为府中用度同母亲计较。可昨夜刀架在陆知衡颈上时,最先扑出来替她求情的,却也是她。

陆知衡摇了摇头:“不疼。”

周氏眼中一酸:“你父亲若在……”。话未说完,她便哽住了。陆知衡没有接,她怕自己一开口,便要露出破绽。她不是原来的陆知衡,可这具身体还记得父亲临走前的目光,也记得陆家倾覆时那种剜心刮骨的痛。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低低的哭声顿时停了。

几个刑部差役推门进来,为首的正是昨夜那名押送官。他换了一身官服,神情比夜里更冷,靴底踏过湿冷青砖,连脚步声都带着审人的寒意。

“陆家罪眷听令。”

众人纷纷跪下。陆知衡也跟着跪下,目光却落在他腰间文牒上。

押送官展开文书,冷声道:“陆怀远罪证已呈御前,陆家财物尽数查封。女眷暂押刑部外署,三日后听候发落。期间不得私传消息,不得喧哗滋事,违者以同谋论处。”

三日。陆知衡心念微动。

不是立刻流放,说明案子还没完全落定。或者说,有些人还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押送官念完文书,目光在院中扫过,最后落到陆知衡身上。那一眼带着警告,陆知衡低下头,像是被吓得不敢看他。

押送官冷笑一声,转身欲走。就在这时,院外忽然有小吏匆匆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押送官眉头微皱:“顾家?”

小吏点头:“顾大公子带了婚书和契纸,说是与陆姑娘有婚约在身,要来清理两家旧账。顾家还请了盐运司的人在外头等着。”

院中女眷脸色皆变。周氏猛地看向陆知衡。

顾家。陆知衡从原身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顾怀瑾,她的未婚夫。

两家婚约定在三年前。那时陆怀远还在户部任职,顾家经营盐业,手中有盐引、有船队、有银号,算是江南商户中最体面的一支。顾家想借陆家的官面,陆家想借顾家的财路,两边一拍即合,便定下了这桩婚事。

原身曾经对顾怀瑾有过几分真心。顾怀瑾也曾写过诗,送过花,在陆府外等过她一整日。可昨夜陆家刚被抄,今日天还没亮,他就来了。

陆知衡垂眸,唇边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来得倒快。

押送官看向她:“陆姑娘,顾大公子要见你。”

周氏急声道:“大人!陆家如今已是罪眷,外男岂可……”

押送官淡淡打断:“顾家带了契纸,牵涉查封财物。刑部自要核验。”

他说完,示意差役开门。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清冷晨光照进来的那一瞬,顾怀瑾踏了进来。

他穿一身月白锦袍,腰佩玉带,发冠束得端正。衣摆上还熏着淡淡沉水香,这样干净体面的模样,与满院狼狈的陆家女眷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两个顾家管事,一个捧着匣子,一个抱着厚厚一叠契纸。再后面,还站着几个盐运司的小吏。

顾怀瑾进门时,先用帕子掩了掩鼻,像是这院中罪眷的狼狈脏了他的呼吸。他的目光很快落在陆知衡身上。昨夜的陆知衡被刀逼着,被血污了衣襟,又一夜未眠,脸色自然不好。

顾怀瑾看见她这副模样,眼中没有心疼,只有如释重负,仿佛终于能甩脱一个天大的麻烦。

“知衡。”他开口,声音仍是温润的。若不是此情此景,倒还真像个深情未变的旧人。

陆知衡没有说话。

顾怀瑾叹了口气:“陆家出了这样的事,我也不愿落井下石。可顾陆两家婚约,本就是长辈所定。如今陆伯父罪名已定,你我再有牵连,只怕对你也未必是好事。”

周氏气得浑身发抖:“顾怀瑾!你从前登门时,一口一个伯父伯母,如今陆家出事,你就急着撇清干系?”

顾怀瑾脸色微僵,很快又恢复温和:“二夫人慎言。我今日来,不是为私怨,而是为两家旧账。”

他说着,从管事手中接过一封文书,走到陆知衡面前。

“知衡,这是退婚书。”

陆知衡抬眼看他。顾怀瑾没有半分躲闪,甚至当着满院人的面,将那封退婚书递到她眼前。

“你签了它。从此顾陆两家婚约作废,婚书归还。你放心,我念着旧情,不会再追究你陆家拖欠顾家的那笔嫁妆银。”

此话一出,陆家女眷齐齐变色。

拖欠顾家的嫁妆银?陆知衡险些笑出声。她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这么会倒打一耙的。

周氏怒道:“分明是顾家当年以三支盐引向陆家借银周转,何时成了陆家拖欠你们嫁妆银?”

顾怀瑾身后的管事立刻道:“二夫人这话不对。那三支盐引,本就是顾家为迎娶陆姑娘准备的聘礼抵契。如今婚约作废,聘礼自然要归还。”

“放屁!”周氏气得眼前发黑,“那银子是陆家给出去的,盐引是抵押,怎么到你嘴里,倒成了聘礼?”

顾怀瑾皱眉:“二夫人,陆家如今这般境地,何必还要攀扯顾家?我愿意亲自来退婚,已是给陆家最后的体面。”

院中一时死寂。陆家女眷脸上尽是屈辱,连刑部差役都看出了几分门道,却没人开口。墙倒众人推,陆家既倒,谁还会替罪眷说话?

顾怀瑾将退婚书又往前递了递:“知衡,签吧。”

陆知衡终于伸手接过。顾怀瑾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可下一刻,他的笑意便僵住了。

陆知衡没有签字。她只是展开退婚书,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看完退婚书,她又看向顾家管事怀里的契纸。

“都给我。”

顾怀瑾眉头一皱:“什么?”

陆知衡道:“你不是说要清两家旧账?既然清账,总要让我看看账。”

顾家管事嗤笑一声:“陆姑娘,你如今……”

陆知衡抬眼看他。那一眼很静,静得让那管事后半句话莫名卡在喉咙里。

顾怀瑾也觉得荒唐。陆家已经抄了,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从前那个陆家姑娘?可押送官正看着,盐运司的人也在。今日他是要名正言顺取回盐引抵契,若连账都不敢给陆知衡看,反倒显得顾家心虚。

顾怀瑾忍了忍,抬手道:“给她。”

管事不情不愿地将契纸递上。陆知衡接过,席地跪坐,将退婚书、聘礼单、嫁妆单、盐引抵契一一铺开。晨光斜斜落在纸页上,官印朱痕被照得斑驳不清,像一摊尚未干透的血。

满院的人都看着她。她低着头,发丝垂落在颊边,颈侧伤痕还未消,整个人瘦弱得像风一吹便倒。可她翻看契纸的动作极稳。

一张,两张,三张。她看得极快。

顾怀瑾起初还端着温润神情,渐渐地,眉心却皱了起来。陆知衡看得太快了,不像寻常闺阁女子装腔作势地翻账,倒像是真能看懂。

陆知衡看完最后一张盐引抵契,指尖停在其中一处日期上。

“顾公子。”

顾怀瑾心头莫名一跳:“怎么?”

陆知衡抬头:“你说这三支盐引,是顾家给陆家的聘礼抵契?”

“自然。”

“那为何盐引官印落款在景元九年三月,而顾陆两家正式下聘,是景元九年六月?”

顾怀瑾脸色微变。陆知衡不等他说话,又抽出第二张契纸。

“还有这一支盐引,编号是乙卯三七,抵银八千两。可三个月后,顾家给淮南钱庄的抵契里,也有同样一支乙卯三七,抵银六千两。”

她抬眼:“一支盐引,抵押两处。顾公子,这叫聘礼?”

顾家管事脸色骤白。

顾怀瑾强笑:“许是底下人誊抄错了。”

“是吗?”陆知衡又取出第三张,“那这一张呢?景元十年盐运司换印之后,旧印作废。可顾家这张所谓聘礼抵契,用的还是旧印。”

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细刀,一层层割开顾家的体面。

“顾公子,誊抄能错编号,错日期,错官印。莫非还能错到把一张废盐引拿来做聘礼?”

院中无人说话。连押送官都眯了眯眼。盐运司小吏忍不住上前半步,想看那几张契纸,却又碍于顾家脸面,不敢太明显。

顾怀瑾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陆知衡,你这是何意?”

陆知衡将契纸放回地上,抬眼看他:“我的意思是,顾家当年并非下聘,而是向陆家借银。盐引是抵押。如今陆家出事,你急着退婚,我不拦。”

她拿起那封退婚书,轻轻一抖,纸页哗啦一声,在清冷院中格外刺耳。

“可你想借退婚之名,吞陆家的债,取回顾家的假盐引,再把旧账推成陆家拖欠聘礼。顾怀瑾,你算盘打得太响,吵着我了。”

这话一出,院中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周氏怔怔看着陆知衡,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侄女。顾怀瑾死死盯着她,温润面具险些裂开。

从前的陆知衡不是这样的。她虽聪慧,却到底被陆家护得好,遇事总要顾及体面,顾及情分。可眼前这个陆知衡,浑身狼狈,偏偏眼底没有半点旧情。她看他的眼神,不像看未婚夫,像看一笔坏账。

顾怀瑾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寒意。他压低声音:“知衡,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陆家如今已是罪臣,你还要再攀扯顾家,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陆知衡道:“顾公子说笑了。陆家已经这样,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将那几张契纸推到押送官面前:“大人,顾家既说今日是来清账,那便请大人做个见证。”

押送官看着她:“你想如何?”

陆知衡道:“退婚,我签。但顾家欠陆家的银,不能凭一封退婚书抹了。至于这三支盐引是真是假,既有盐运司人在此,不妨当场验一验。”

顾怀瑾猛地开口:“不必!”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急。押送官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顾公子为何不必?”

顾怀瑾手指收紧。他今日带盐运司的人来,本是为了逼陆家认下旧账,好让顾家名正言顺拿回抵契。谁知陆知衡竟能看出抵契问题。若真当场验印,顾家的旧账便要被翻出来。

陆家已经倒了,可顾家还没倒。他不能让这几张纸坏了顾家盐道。

顾怀瑾深吸一口气,重新压下脸色:“陆家逢难,我不愿再让知衡难堪。既然她不愿清账,那今日只退婚便是。”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婚书:“这份婚约,自今日起作废。”

陆知衡看着他:“顾公子方才不是说,要我签字?”

顾怀瑾脸色一僵。

陆知衡淡声道:“我可以签。但退婚书上那句‘陆氏女德行有亏,不堪为妇’,要删。还有‘陆家拖欠顾氏聘银三万两’,也要删。”

她稍稍停顿,声音清楚得没有半点颤意:“最后,写清楚。是顾家畏罪臣之祸,主动退婚。顾陆婚约,两不相欠。”

顾怀瑾胸口起伏。他身后的管事急道:“公子!”

押送官却在一旁慢悠悠开口:“顾公子,若只是退婚,不涉旧账,刑部自然不管。若涉盐引假抵,便要另作案卷了。”

顾怀瑾脸色铁青。他看向陆知衡,眼底终于没有半分温情,只剩森冷。

“好。”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字。

顾家管事重新写了退婚书。删去羞辱之语,删去债务牵扯,只留下“顾氏主动退婚,顾陆两家婚约作废,两不相欠”。

陆知衡接过笔。她手腕上还带着镣,写字并不方便,可落笔时,字迹极稳。

陆知衡。

三个字,清瘦锋利,像刀刻在纸上。

顾怀瑾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刺眼。从前她写给他的信,字迹温婉,尾处总会微微收锋。如今却不一样了,她像是把所有软意,都在陆家抄家那一夜烧干净了。

退婚书一式两份。陆知衡将其中一份收起,另一份还给顾怀瑾。

“顾公子,婚退了。”她抬头,眼中无悲无喜,“旧账还在。你最好祈祷,顾家的盐引永远不要再落到我手里。”

顾怀瑾攥紧退婚书,冷笑一声:“陆知衡,你以为自己赢了?”

陆知衡看着他。

顾怀瑾俯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不过是个罪臣女。今日能逞几句口舌,是因刑部还要从你嘴里问账。等他们问完了,你以为自己还有命?”

陆知衡轻声道:“那就劳顾公子费心,盼我多活几日。”

顾怀瑾眼底一寒:“你会后悔的。”

陆知衡没有再理他。顾怀瑾转身离开,锦袍掠过门槛,干净得没有沾上一点灰。可走出院门时,他脸上的温文彻底散尽。

顾家管事小心翼翼跟上:“公子,那几支盐引……”

“闭嘴。”顾怀瑾低声喝止。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陆知衡仍跪坐在原处,低头整理那份退婚书,仿佛刚才被退婚羞辱的人不是她。

顾怀瑾眼神阴冷:“她不能留。”

管事一惊:“可刑部还押着人……”

顾怀瑾慢慢将退婚书揉紧,声音压得极低:“刑部押得住白日,押不住夜路。今夜换押,外署到女牢有一段巷子,让人等着。”

管事不敢再问,低声应是。

院中,陆知衡将退婚书折好,藏入怀中。

周氏红着眼看她:“知衡,你何苦得罪顾家?陆家如今已经……”

“二婶。”陆知衡打断她,声音很轻,“不是我得罪顾家。”

她抬眼,看向顾怀瑾离开的方向:“是顾家怕我活着。”

周氏一怔。陆知衡没有解释,只垂下眼,重新将袖口压紧。

顾家的盐引有假,陆家的军粮未入官仓,抄家的人在找账。东风未起,暗潮已经先动。

她忽然想起昨夜囚车合上前,看见的那辆黑漆马车。车帘之后的人是谁?是刑部的人,是顾家的人,还是另一个也在等陆家账本的人?

陆知衡不知道。可她知道,顾怀瑾今日带着退婚书来,绝不是最后一刀。真正的杀招,在夜里。

傍晚时分,刑部小吏果然来传话,说女眷要换押到内城女牢。

众人脸色惨白,陆知衡却只是慢慢站起身。镣环拖过青砖,发出细碎声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云低垂,长街尽头已起薄雾,灰青色的天光压在屋脊上,像一张无声收紧的网。

很适合杀人。

押送队伍出门时,陆知衡走在最后。院门外风很冷,吹得她袖中残页微微发硬。她刚踏出半步,便听见巷口传来一声极轻的马嘶。

陆知衡脚步微顿。

暗处,有人已经等了很久。

另一边,街角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帘未动,只有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慢慢挑开了帘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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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银定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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