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温,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痕。
江枳趴在最后一排,脑袋枕着手臂,眼皮打架。化学老师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催化剂的作用是在反应中改变反应速率……”
他懒得听。
何余高中高二五班,少爷江枳,人尽皆知。
这个外号从他高一入学就跟着他,起因不明。可能是他爸那身警服,可能是他从不对任何人表现出过分的热情,还带点“少爷”的脾性,也可能仅仅是因为他姓江,这在小说里可是不少霸总的姓氏
但江枳自己从不解释。
不惹事,不打架,不早恋——准确地说,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成绩中上,不至于挨骂;话不算多,也不算孤僻。就那么待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像一盆不需要特别浇水也能活的绿萝。
讲台上,化学老师常莲放下粉笔,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教室后排。
“江枳。”
没反应。
“江枳!”
他这才慢吞吞抬起头,脸上压出一道鲜明的红印,从颧骨斜到下巴,像刚被人扇了一巴掌。
教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醒了?”常莲并不生气,甚至语气里带着点见惯不怪的无奈,“去门口站着去,哎呀,一天到晚哪天才能不睡你们”
江枳没说话,起身往门口走。路过前排时,有女生小声议论,他眼皮都没抬。
门口比座位上凉快些。
九月的风从东边来,穿过整条走廊,带着操场上青草被割过的气味。他靠在门边,半阖着眼,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梧桐叶被风刮得沙沙响,阳光在瓷砖地上晃来晃去,像谁打翻了一地碎金。
然后他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班主任高晴领着三个人——教导主任、年级组长,还有一个。
江枳抬起眼皮。
那个身影走在最末。
白衬衫,深蓝阔腿裤,没穿校服。头发不是标准短发,稍微垂到肩上,没有任何装饰。她微微低着头,听班主任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幅度很小。
路过他身边时,她的目光短暂地掠过他脸上那道红印。
没有任何表情。
像看一扇门、一堵墙、一片落在地上的梧桐叶。
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教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江枳站在原地,维持着靠门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那扇门。
班主任他们走进教室。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江枳,你先回座位吧。”
他拿起放在空桌上的书,从班主任,化学老师,还有那个没见过的身影后面快步走回了座位。
---
“转校生?”
“对,刚来的,叫什么夏……”
“何依夏。”前排的女生王宣转过身,声音压低了但掩不住兴奋,“分到五班了,据说之前是附中的,跳舞拿过省奖。”
“不是省奖,是华东区青少年舞蹈大赛金奖。”另一个女生补充,“我初中同学跟她一个学校的,说她是那种……就是那种……”
“哪种?”
“就是那种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还不是死读书的人。”女生憋了半天,总结道,“反正就很厉害。”
“而且看起来好乖。”王宣托着腮,“好想rua。”
江枳低头转笔,笔在指间绕了两圈,从拇指滚到无名指,又从无名指滚回食指,转第三圈的时候掉在桌上。
他没参与讨论。
只是在庞平凑过来想说什么的时候,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她为什么转学?”
庞平愣了一下:“谁?”
江枳没重复。
“哦你说那个转校生。”庞平挠挠头,“不知道,可能父母工作调动?这种事儿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
江枳把笔捡起来,插回笔筒。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响。
他想起刚才走廊上那个掠过的眼神——很快,很轻,像蜻蜓点水。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那双眼睛里装着什么。
---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二班和五班一起上,操场南边打羽毛球,北边测长跑。江枳换好运动服出来,远远看见南边那棵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
不是打球。
是女生们聚在树荫下,围着那个白衬衫。
何依夏站在中间,微微笑着,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有人问她以前学校的食堂好不好吃,她点头说还不错,不过炒大米是她最喜欢吃的;有人夸她发绳好看,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发尾,说是在拼某站上买的九块九一堆。
声音不大不小,温和得像兑了水的蜜。
江枳收回视线,往北边走。
“江枳,800米,跟二班一起测。”体育老师在点名册上画了一笔。
他没吭声,走到起跑线。
哨声响。
他跑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队伍中游。阳光直晒,跑道发软,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热面团上。跑到第三圈,呼吸开始变重,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想起刚才树下那个画面。
她站在人群中央,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却好像和所有人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礼貌,温和,亲近——但不真的进来。
哨声又响,最后一圈。
他忽然提速,连超三个人,第三个冲过终点。
“可以啊江枳,今天吃错药了?”庞平拄着膝盖喘气。
他没回答,走到场边,靠着篮球架坐下来。
拧开水杯,仰头灌了一口。
水是温的。他早上接的,在窗边晒了两节课。
咽下去的时候,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南边飘。
树下的人群散了一些。何依夏一个人站在羽毛球场地上练习发球
球落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又抛向空中。
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肩上、发顶、翘起的睫毛尖上,跳来跳去。
江枳把杯盖拧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鞋带松了一根,他把它系紧,又松开,又系紧。
庞平在旁边咕咚咕咚喝水,喝完一抹嘴:“你老往那边看什么?”
“没看什么。”
“那你鞋带系了三遍了。”
江枳没理他。
他站起来,往操场东边走。
“哎你干嘛去?”
“厕所。”
---
厕所在操场东边,去的时候必须经过羽毛球场地。
他走得很慢。
慢到经过槐树下时,正好有一阵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正好有一片半黄的叶子飘下来,正好落在何依夏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叶子,又抬头。
看见了他。
江枳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她从地上捡起那个球,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开口了:“你是不是晒伤了?”
江枳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一下脸。指腹触到颧骨,确实有点热,有点疼。
“……没事。”
她没再说什么,把球扔起来,继续练发球。
江枳站在原地,看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往厕所走。
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练。一个人,对着一面空网,抛球,跃起,挥臂,击球。球过网,落地,她走过去捡起来,走回来,再来一遍。
他站在五米外,看了她五遍。
第五遍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站这儿干嘛?”
江枳顿了一下。
“……看你什么时候能打过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球,又看了看他。
然后她把球递过来。
“那你来打。”
他接过球。
---
太阳渐渐移到正头顶,树荫缩成一小片。
何依夏的发根渗出一层薄汗,额前碎发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鼻尖也有细细的汗珠。
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歇会儿。”江枳说。
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淡淡的微笑。是嘴角真的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梨涡。
“你打球还挺厉害的。”她说。
江枳愣了一下。
“比我自己打的好。”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补了一句。
她从他手里把球拿回去,转身往树下走。
“谢了。”
江枳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
刚才那个球被他握了十几分钟,表面沾了一层薄薄的汗。现在那点温度正在风里慢慢凉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发个球而已。
有什么好不好的。
---
吕娇终于从操场另一边跑回来了,抱着一兜子散落的羽毛球,嘴里喊着“对不起对不起,这球打的到处都是”。
何依夏迎上去,接过球,两人重新开始练对打。
江枳没再待着。
他走回北边的篮球场,庞平他们还在打半场,球在地上弹来弹去,喊声此起彼伏。
他靠在篮球架边,拧开水杯。
水已经完全凉了。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喉咙里那点燥热,还是没压下去。
---
化学课时,班主任高青领着一个身影进了教室。
“耽误大家两分钟,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何依夏。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从附中转过来,大家以后多照顾。”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何依夏站在讲台上,头发还是那个头发,白衬衫换成了校服,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大家好,我叫何依夏。”
她微微欠身,没有多余的话。
高青扫了一眼座位:“后排还有个空位,你先坐那儿。等下周调座位再重新安排。”
那个位置在江枳斜前方,隔了一条过道。
她走过去,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
全程没有看他。
江枳盯着她的后脑勺。头发随着她整理书本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黝黑发亮,还是没有任何装饰。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从嘴边溜了出来:
“不就是个转校生,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声音不大,但够她听见。
够前后左右都听见。
庞平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眼神像看沙比。
何依夏整理书本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侧过脸。
没完全回头。
只露出小半截白皙的侧脸弧线,和一点点嘴角的弧度。
弯了一下。
又平复了。
没有声音,没有言语。
江枳把脸转向窗外。
梧桐叶还在沙沙响。
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说不清的、燥热的甜。
他的颧骨还有点疼。
他没告诉任何人。
——那颗泪痣他只看了一眼
却记了很多年。
他也没告许任何人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