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节体育课分两小节。
第一节测完长跑,第二节是自由活动。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钻出来,晒得橡胶跑道发软,空气里飘着青草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江枳靠在场边的篮球架上,手里转着篮球,一下,两下,三下——指尖顶着球旋转,球在上面稳稳地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庞平在不远处喊他:“江枳,来一局!”
“不来。”
“三缺一!”
“那你们斗牛。”
他继续转球,目光却穿过球场,落在对面那棵老槐树下。
女生们三五成群地聚着。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压腿,有几个在跳皮筋,皮筋绷出长长的弧线,有人跳进去又跳出来,辫子一甩一甩的。
何依夏不在那群人里。
她一个人站在篮球场边线的位置,靠着另一棵树的树荫边缘。手里没有球,只是站着,偶尔抬头看看天,偶尔低头看看鞋尖。
吕娇跑过去,拉着她说了什么。她摇摇头,吕娇就又跑开了。
江枳把篮球收回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往那个方向走过去。
不是直线。
是先绕到球场另一边,假装看了一会儿男生们打半场,然后从那边慢慢绕过去。绕了半圈,绕到她附近三米远的地方。
他站在那儿,继续转球。
球在指尖转着,一圈,两圈,三圈。
她没看他。
他把球收住,在地上拍了两下。
她还没看他。
他又拍了两下。
她终于转过头来。
“你站这儿干嘛?”她问。
江枳顿了一下。
“等人。”
“等谁?”
“庞平。他上厕所去了。”
何依夏“哦”了一声,又转回头,继续看天。
江枳手里的球又转起来了。
转了三圈,他开口:“你一个人站这儿干嘛?”
“晒太阳。”
“这儿有树荫。”
“那就在树荫里晒太阳。”
他噎了一下。
她没看他,但嘴角好像弯了一点点。
江枳把球收住,在地上拍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忽然把球朝她扔过去。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高不低,刚好到她胸口的位置。
何依夏下意识伸手接住,抱在怀里。
“干嘛?”
“打球吗?”他说,“一个人站着也是站着。”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篮球,又抬头看了看他。
“我不太会。”
“我教你。”
她没说话。
江枳已经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球拿回来,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她对面。
“会拍球吗?”
“……会吧。”
“拍一个看看。”
何依夏接过球,弯腰拍了一下。
球弹起来,她伸手去接,连着两个拍球后,没接住,球滚出去两米远。
江枳走过去把球捡回来,递给她。
“再试一次。”
她这次拍了两下,第三下又歪了。
江枳又去捡。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球滚到树根底下,滚到草丛里,滚到跑道上,被路过的男生一脚踢飞,他又跑过去追回来。
第六次的时候,何依夏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弯嘴角,是真的笑出声来,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一个小口子。
“你跑得不累?”她问。
江枳把球递给她:“就这点运动量,还不至于累。”
她接过球,这次拍了七下。
第七下歪出去的时候,她自己跑过去捡了。
回来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着那点没散尽的笑意,马尾因为跑动散下来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我还没正经学过打篮球。”她说。
“看得出来。”
她瞪他一眼。
江枳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但你学得挺快。”
“真的?”
“嗯。第一次拍能拍七下的,不多。”
她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能拍七下了。
“那接下来学什么?”
“投篮。”
篮球架在十米外。
江枳站在罚球线,给她示范。屈膝,举球,手腕发力,球出手——空心入网。
球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她脚边。
她捡起来,走到他刚才站的位置。
举起球,瞄准,投出去。
球划出一道弧线,擦着篮板边缘飞过去,落在地上,弹远了。
江枳去捡。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摆好姿势等第二个。
第二个。擦网,没进。
第三个。三不沾。
第四个。打到篮板,弹回来,差点砸到她自己的头。
第五个。
她投出去的一瞬间,江枳忽然说:“手腕再压一点。”
球进了。空心。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刚才说什么?”
“手腕压一点。”他重复,“你出手那下手腕有点翻,压住,球就稳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篮筐。
“再来一个。”
第六个。又进了。
她站在原地,盯着篮筐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起来。
这次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点浅浅的梨涡,在左边脸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进了。”她说。
江枳“嗯”了一声。
“两个。”
“嗯。”
她把球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它,眼睛亮晶晶的。
“其实我一直挺喜欢打篮球的。”
她抬眼冲他笑了笑,坦荡又轻松:
“就是没有别的女生愿意陪我打,我也不太懂规矩,不敢多跟男生们打比赛。”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点小嚣张的得意:
“初中的时候跟男生打过,球来了我直接上手抢,又是掐又是撞,一整个没有形象。”
“你还挺……厉害?”
她抬头看他。
“怕什么,篮球又不分男女。”他把球从她怀里拿过来,在地上拍了两下,“球又不认人。”
她没说话。
他把球投出去,空心。
球落下来,她伸手接住。
“再来一个。”她说。
下课铃响的时候,何依夏已经投进了十一个球。
最后一个是从三分线外投的,本来只是想试试,结果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颠进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篮筐,半天没动。
江枳走过去把球捡起来。
“进了。”他说。
她转头看他,眼睛里还有一点没回过神的光。
“我从没从那么远投进过。”
“现在投进了。”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球,然后忽然伸出手。
“球给我。”
他把球递过去。
她接过球,在地上拍了两下,拍得很稳,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
然后她把球抱在怀里,转身往集合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她把球轻轻放在地上,两只小手像小企鹅似的张在身体两边,微微弯下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又软又甜:
“谢谢你啊!”
说完便转身跑开,头发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
江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混进人群里,变成人群中一个普通的小朵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上还有一点灰,是刚才捡球的时候沾上的。
他没拍掉。
晚自习。
教室里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拖得很长。
江枳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卷子。
第三题,受力分析。
一个木块放在斜面上,静止。问摩擦力方向。
他盯着那个斜面,盯了五分钟。
前排,何依夏正低头写作业。
发尾安静地垂在肩上,偶尔动一下,是她换笔,或者把写完的卷子翻过去一面。
她的右手放在桌上,握着笔。
左手垂在身侧,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只手今天下午拍过篮球,投进过十一个球,最后从三分线外投进的那个,在篮筐上颠了两下才进去。
她当时站在那里,看着篮筐,眼睛亮亮的。
像发现了什么新东西。
江枳收回视线,低头看卷子。
他在空白处写下一个“f”,又划掉。
然后他听见前排传来极轻的声音。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何依夏稍微侧过头,笔还在动,声音从她那个方向飘过来,像风穿过门缝:
“明天还练吗?”
江枳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对着卷子,也对着那个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
“练。”
前排的头发轻轻晃了一下。
不知道是点头,还是只是风吹的。
窗外的虫子还在叫。
九月还没过完。
夏天还剩一点尾巴。
江枳渐渐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
比如何依夏每天早上进教室时会先往右边走,因为她的座位靠墙。比如她课间喜欢趴在窗台上看楼下,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吕娇一起。比如她大笑的时候会弯下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还要捂着肚子说“不行了不行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庞平凑过来小声问他:“你最近老盯着前排看什么?”
他说:“没看。”
庞平“哦”了一声,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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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班里调座位。
班主任高青站在讲台上念名单,念到何依夏的时候,江枳笔尖顿了一下。
何依夏,调到第三排靠窗。
下课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她新座位旁边。
她正在收拾东西,把书一本一本摞起来。
他停了一下。
“下节体育课,”他开口,“学不学打篮球?”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了,”她说,“我要打羽毛球。”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低头继续收拾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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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补课。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
何依夏写着写着,笔没水了。她翻了翻笔袋,空的。
她转过头,小声问吕娇:“有笔吗?”
吕娇摇摇头。
她又往前排问,也没有。
正发愁的时候,一支笔从后面递过来。
她回头。
江枳正低头写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了句。
“谢谢。”
他没抬头,但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笔转过来,是一支黑色的中性笔,写起来很顺。
她写了两行,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低着头。
但她总觉得,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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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江枳去球场打球。
庞平也在。
投了一会儿篮,庞平忽然问:“你明天体育课还打篮球吗?”
江枳没说话,运着球往前走了一步,跳起来,投篮。
球进了。
“不一定。”他说。
庞平接住弹回来的球,看着他:“什么叫不一定?”
江枳没回答。
阳光有点晃眼,他眯起眼睛往操场另一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羽毛球场地,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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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体育课。
江枳换好衣服出来,往操场走。
远远地,他看见何依夏站在羽毛球场地边上。
她手里拿着球拍,一个人。
旁边的人都在双打、单打,球飞来飞去,笑声不断。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别人打。
偶尔有人经过,她往旁边让一让。
然后继续站着。
江枳脚步顿了顿。
他看了一眼篮球场那边——庞平他们已经在热身了,球在地上弹来弹去,喊着他过去。
他又看了一眼何依夏。
她还是一个人。
他转身往篮球场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然后他转身,走向羽毛球场地。
庞平在后面喊:“江枳!你干嘛去?”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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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依夏正盯着场上看,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人。
她转头。
江枳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球拍。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看了一眼。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边有个男生手里拿着羽毛球拍等着换人。
江枳走过去,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
“球拍借我,你去打篮球。”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啊?我……”
“那边缺人。”江枳指了指篮球场,“你去正好。”
男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篮球场,然后笑了笑,把球拍递给他,往那边跑过去了。
江枳拿着球拍走回来,站在她对面。
“来。”他说。
何依夏愣住了。
“你不是要打羽毛球吗?”他看着她,“我陪你。”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
再抬头的时候,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翘得老高,笑得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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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们打了很多局。
她很菜。
发球发不过去——球不是撞在网上,就是飞到旁边去了。
接球接不住——明明看着球飞过来,一拍子挥出去,空的。
跑两步就喘——追着球跑的时候,她自己先笑了。
笑得弯下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有一次她把球打到房檐上去了,两个人站在底下呆呆的看着。
她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边笑边说:“不好意思,劲儿使大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也笑了。
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连肩膀都松了下来。
球最后是自己掉下来的,被风吹的。
她跑过去捡,回头冲他挥挥手:“再来!”
他走过去,接过球。
阳光落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那天的羽毛球打到很晚。
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慢慢沉下去。她一直笑,他一直陪。
后来体育课变成每周最期待的事。她还是会拉着他打羽毛球,他也还是会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从别人手里借一副球拍,站在她对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九月变成十月,十月变成十一月。
直到有一天,体委拿着报名表走进教室,喊了一嗓子:“运动会报名了!快点快点!”
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一起打了那么多次球。
原来有些事,已经在悄悄开始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