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过去，临近出发前，众人都在忙着整理装备，给车胎加装防滑链。
一辆略显笨重的箱型汽车悄悄开来，停至后方。
看着一声不吭跑到队伍末尾的指挥车，乔诗落走上前，敲打车窗，让对方给个解释。
女人摇下车窗，略显无奈地和她打招呼：“大小姐。”
乔诗落目光凉凉地觑着她：“高叶，你跟来干什么。”
高叶指指庄园方向，停顿片刻，这才把实情道出：“乔总让我带话给您，她说‘你最近闹出的动静不小’，让我过来看着点。”
乔诗落哼笑一声：“所以，你算是她的眼线。”
高叶：“可以这么说。”
“不需要，你回去吧。”乔诗落扔下这句话就要走。
“大小姐，”高叶满脸为难地看着她，“乔总给我的命令是，无论如何也要跟这一趟，她必须知道你在做哪些事。”
“以她的情报网，还能不知道么？”乔诗落瞄了眼正在安装防滑链的何梓澜，语气不善，“是因为她吧。”
高叶不置可否。
乔诗落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算是默许她跟着队伍。
“大小姐，”高叶在身后喊住她，“乔总还说，假如遇见极端情况，我拥有介入战局的最高权限。”
乔诗落懒得跟她多说，抬手招来常青：“去跟她核对通讯频道。”
思索一瞬，她又补上一句：“待会不用跟着我们，带几个人去盯着她。”
“好。”常青当即点头应下。
看见脸色差到极点的乔诗落，何梓澜示意裴北开上一小段距离，偏头问道：“怎么了？”
乔诗落嫌弃地看她一眼：“你粉丝。”
何梓澜倒吸一口冷气，故作惊讶道：“真的假的，这多不好意思啊。”
乔诗落对她的不要脸相当无语，干脆噤声，站在一边看她们忙。
祁韵沧拿来份抑制剂递给裴北：“你的。”
“谢谢。”裴北从车上下来，接过那几瓶抑制剂放进口袋，她终究没跟女人说，自己早已准备好需要的一切。
何梓澜扣好防滑链，拍掉手上的雪屑，温声安慰着乔诗落：“别生气，既然是你姐派来的免费后勤，不用白不用嘛，就当那是信号中继塔。”
“说得简单。”乔诗落白她一眼，脸上的阴霾到底是散去不少。
“老大~”常青从后视镜看着两人，揶揄着开口，嗓音黏腻得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都准备好咯。”
乔诗落表情一僵，当即回头看她，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常、青，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常青被瞪得缩了缩脖子，心虚回答道：“电视剧。”
“电视剧是吧，”乔诗落冷笑，“小陈，回去把你队长天线拔了。”
小陈坐在主驾驶，唯恐天下不乱地追问：“收到老大！网线要不要拔？”
乔诗落上车落座，语气冰冷：“当然要，给我剪成十段。”
“好嘞！”
听着乱作一团的通讯频道，裴北掌着方向盘，笑得肩膀不停耸动。
何梓澜适时加入乱况，调解鸡飞狗跳的众人，同时安抚依旧炸毛的大小姐。
祁韵沧嘴角噙着丝笑意，发觉身旁投来一道视线，她回看向对方，眉毛微微扬起：“出发吧。”
引擎声陆续响起，装着金属链条的轮胎轧过雪地，漫天雪尘里，车队朝着情报中的废弃小镇驶去。
因为天气原因，车速不能过快，因此她们动身时间提前了几个小时，众人跟郊游放风似的，一路在插科打诨中度过。
抵达目标区域外围时，还不到中午。
这是一座残破的工业小镇，积雪将它掩埋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房屋稀稀落落伫立在其中，显得镇子格外寂寥。
“再往前就不能开车了。”高叶的声音在对讲中响起，“这一块被轰炸过，坑洞很多，车队容易陷进去，你们只能步行寻找合适的点位。”
“轰炸。”何梓澜啧啧称奇，“你们石城真是有钱。”
乔诗落瞄她一眼，没对她的评价作出任何反应。
当初轰炸这个镇子也是迫不得已的决定，这儿作为工业重镇，各种原材料和机器多得可怕。如果只是简单的废弃，免不了有人铤而走险，妄图发上一笔横财；加上镇中化工原料众多，假如尸群接触到，产生某种不可预料的异变，带来的危险远比轰炸要高。
车队放慢车速，找到一处空地停稳，接着开始检查装备。
“我在这给你们守着，预祝各位行动顺利。”
高叶刚钻到后面，准备打开设备，车厢门就被拉开。
“小高高，”常青笑嘻嘻看着她，“老大不让我跟着，只能来你这坐坐了。”
高叶看着她身后荷枪实弹的几名队员，嘴角一抽。
是坐还是监视，她分得清的。
剩下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步行在雪地里，风比出发时大了不少，夹杂着细碎的冰碴子，刮得人脸上生疼。
“这破天气。”何梓澜嘟囔着，抬手拉起面罩。
按照战术部署，裴北和何梓澜作为狙击手，需要前往高处设立狙击点，祁韵沧和乔诗落则作为观察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其余人则在外围清剿可能出现的丧尸，并汇报收集到的信息。
高叶将指挥车挪到视野更广阔的地带，观察着场上的一举一动。
裴北背着沉重的狙击器材，在祁韵沧的建议下，二人一同前往一处楼顶，她们路过一座又一座残垣断壁，没有半点过多的交流。
裴北刚把器材丢到地上，对讲里便传来何梓澜带着笑意的声音：“又见面了，小北。”
转头看去，何梓澜正在隔壁楼顶组装枪械。
“何队。”她和对方打过招呼，看了眼身边神色淡然的祁韵沧。
女人正举着望远镜观察远处，脸侧线条冷硬而专注，仿佛听不见双方的交流，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裴北收回视线，心里说不上来的苦涩。
她原本想着，只要多赚些钱，把欠的医疗费还清，到时候，自己就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理直气壮地提出想转正，不再参与训练的要求。
就算她气性再大，也无法忽略自己想要靠近对方的意愿。
可为什么......看见祁韵沧这副冷静的模样，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裴北望着灰沉沉的天空，思绪比雪花还要纷乱，怎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
正在这时，常青的声音传遍通讯频道，打破了她的胡思乱想。
“老大，老大！能听见吗？”
乔诗落当即给出回应：“能，怎么了？”
“情报有误，”常青握着望远镜，语气凝重，“尸群移动速度比预计的快太多了！”
“它们很快就会到达小镇，而且，它们不是常规组合，数量不多，但全是变异体！”
“除开消息里提到过的低语，还有一只三阶力量变异‘山岳’，根据观测到的情况，这两只都处于异变末期，即将到达四阶。”
裴北表情一凝，立刻询问道：“重新调整战术来得及吗？”
常青稍一查看，当即否定：“恐怕不行，我们处于上风口，它们已经闻到活人的味道了，正在寻找气味来源。现在全员分散在各个警戒点，汇合需要时间，如果现在移动，只会让它们更快找到我们的方位。”
“况且，雪地里我们跑不过变异体，按照这群畜生的行进路线，后方的小镇绝对会遭到波及，短时间内，她们来不及撤离！”
白茫茫一片雪白里，队伍站在楼顶，气氛无比凝滞。
裴北卡好狙击弹夹，没再给出回答。
此次任务是自己挑选的，众人都是为了保护她才会出现在这里，情报出现偏差，她才是需要负责的那个人。假如因为这份决定出现任何伤亡，裴北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她拿出望远镜观察着远处，几个身影正逐步接近小镇，那步伐完全不是普通尸群应有的速度。
要怎么办？
“各单位保持隐蔽，做好接敌准备。”祁韵沧下达完指令，侧头看了一眼裴北。
女人安静立在那，氛围没了先前的轻松感，只剩一片肃穆。
“裴北？”祁韵沧试探性唤了声站在身边发呆的人，没有得到自己预期中的回应。
寒风呼啸，刮得她双目生疼，祁韵沧看着愣神的裴北，忽然有种一切即将脱离自己掌控的错觉，她因为这样没有理由的沉默心烦意乱起来，胸口莫名堵得慌。
祁韵沧并不知道，自己此时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奇怪的直觉，可这样的预感在裴北身上散发得愈发强烈。
是因为裴北很少这样吗？亦或是别的原因？
女人定定心神，摒弃掉那些让自己胡思乱想的杂念，再次问道： “裴北，你在想什么。”
裴北没有回应她，只是握紧手中的望远镜，测量着距离，喃喃自语道：“情报......为什么会出问题？”
祁韵沧抬眼望向朝她们行进的尸群，眸光沉下去几分。
这次任务是自己支持裴北接取的，她不应该完全放手，要是自己仔细研究过情报来源，再慎重思考一番，或许对方不会感受到如此大的负担。
是自己的决定有问题。
想到这，祁韵沧抬手按揉眉心，舒缓着压力。
她相当不喜欢这种超出预期的变化，变数意味着无法掌控，而不可控因素恰恰是她今天心慌的缘由，不论是裴北，还是那些近在眼前的敌人。
裴北扯下面罩透了口气，目光不受控制地望向眉头依旧紧皱的祁韵沧。
似乎是察觉到对方沉重的心情，为了缓和气氛，裴北宽慰道：“不过是几只超出情报外的变异体而已，我有过交手经验，可以应付它们，祁队。”
祁韵沧没有因为她的宽慰轻松起来，反而在脑海中预演着各种方案。
事到如今，撤退是最好的选择。可...以裴北的性格，她肯定不会同意这一点，不说后方另一个小镇，此时有几名队员正分散在各处警戒，等到众人汇合，尸群也将抵达，到时候局面只会更加被动。
她抿了抿唇，决定压下心中的那点不安，选择相信裴北。
“要是出现任何变数，立刻撤退，路上重新部署战术。”
良久，裴北朝她点点头，口中叹出白色的雾气，按下无线电：“该我们上了，何队。你负责低语，我负责解决山岳，剩下的...随机应变吧。
“没问题。”何梓澜很快给出回应。
乔诗落走向何梓澜身旁，半蹲下来。
裴北检查了一遍狙击器材，才在自己的位置就位。她重新拉上面罩，握住早已架设好的狙击枪，确认自己的呼吸调整好后，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了只三级后期的山岳身上。
先解决最危险的。
由于不断的演变进化，力量型变异体的头骨通常最硬且最厚，就算是大口径狙击枪也很难一击必杀，除非可以精准命中中它的眉心，才能做到不留后患。
而这个任务只能交给她。
“小北，等收工回去好好喝一顿。”何梓澜无聊得开始在通讯频道闲聊起来。
裴北哈哈一笑：“没问题。”
反观身旁的祁韵沧，她并没出现多大的情绪波动，依旧机械般汇报着各种数据，无暇顾及自己这边。
裴北暗暗自嘲，觉得还是自己太过在意对方。是啊，她既然愿意让渡权力，那自己也要对得起她的尊重。
想站到她身边，自己就得学会承担起责任。
“目标已经进入射程。”不多时，常青的声音在耳机内响起。
“三。”
裴北深吸一口气，周遭世界安静下来，仿佛只剩她自己，风声慢慢从她耳边踱过，山岳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越来越清晰，呼出的热气好似近在咫尺。
“二。”
祁韵沧报出的数据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一字一句，缓慢飘入她耳中。
“一。”
瞄准，测量风向，计算风速…开枪！
即将按下扳机的刹那，剧烈的晕眩袭来，裴北意识瞬间模糊。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她飞速咬上舌尖让自己清醒，可就是这么短暂的一瞬，反应便慢了半拍，手指跟不上思考的速度，不受控制地压下了扳机。
完蛋。
裴北思维一片混沌，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砰！”巨大的枪声将她拉回现实。
爆响过后，枪口前的硝烟缓缓散去，狙击镜中是耳朵被打中，张口嘶吼着的山岳，血液汩汩从它伤口向外涌出。
它四处张望一会，像是找到了裴北等人的位置，愤怒地朝着子弹飞来的方向咆哮几声，飞速朝着众人所在的方位狂奔。
“发生什么事了？”常青坐直身体，她听到了传来的枪声，但山岳并没有倒下，反而冲得愈发凶狠。
其余变异体感受到山岳的愤怒，紧随其后飞奔起来，速度甚至有超越它的趋势。
裴北心道不好，立刻褪出弹壳，预备再次补上一枪：“我…刚刚血纹好像突然反噬了。”
这样的感觉她太过熟悉，可自己根本没有使用血纹，怎么会突然出现后遗症？
祁韵沧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紧接着迅速转头测量，报出一串新的数据，再低声安慰道：“裴北，不要慌。”
有她这句话，裴北心下突然安定了很多，屏息凝神，望向狙击镜内的尸群。
又是巨大的枪声与硝烟。
血花飞溅中，山岳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上，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雪地里，激起一片雪尘，再也没了动静。
何梓澜隔空朝她竖起大拇指：“打得不错，来，一起把其余的解决了。”
两人褪出弹壳，各自瞄准好下一个目标，待观测手报出数据后，枪声几乎是同时响起，不多时，两只变异体头上爆出血雾，趴在地上再失去了动静。
裴北拉动枪栓时，狙击镜扫过其他被击杀的变异体，那只山岳依旧躺在地面，鲜红的血液仍从伤口缓缓流淌，一团团将它身周的雪地浸染，艳丽得诡异。
不对，有什么不太对劲。
脑海里有股焦急的意识警告着裴北。
愣神之际，常青焦急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
“不好！这个该死的山岳在进化！你们快撤！仪器显示，它的生命层级即将到达…四级‘撼地’！”
裴北不敢置信地看向狙击镜里——那个她亲手为之宣判死亡的山岳。
破败的衣物下，它的肌肉开始不断抽搐，血液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在皮肉下涌动，流出体外的血液竟然缓慢倒流回体内，身形在众人注视下一点点膨胀起来。
它居然在濒死状态下完成了进化！
裴北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和不远处的何梓澜对视一眼，两人都感觉到了，那是…来自意识深处、血纹对于危险的本能颤栗！
“是我没有及时杀掉它…”裴北喃喃着，愧疚像潮水般涌来。
如果自己没有失误，没有因为急于求成接下这个任务，多去问问祁队的意见......局面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没那么多如果，这是自己惹出来的祸，她不能让大家为此买单。
祁韵沧转头望了一眼仍在愣神的裴北，而后迅速作出反应：“带上防身的家伙，带不走的全部就地销毁，所有人全速撤退！常青，出发接应我们！”
“靠！天气有变，暴风雪好像要提前来了，我马上开车过来！”常青看着天气监测仪骂了一句，立刻从车厢里跑出去。
趁局面一片混乱时，高叶当即抄起对讲喊道：“常青，这种地形开车，轮胎会陷进沟里的！力量和速度变异一样，进化后比精神变异更加难缠，车队必须和它拉开距离！你们坚持一下，我马上呼叫救援！”
几道汇报声一同响起，因为刚才的动静，小镇内休眠的丧尸纷纷苏醒，开始向着枪声传来的方位聚集。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何梓澜来回扫视，视线在尸群与自身所处位置测量着距离，大致判断形式后摇摇头：“来不及的，韵沧，我和小北留下拖延时间，你们拿到车再来接应我们。”
祁韵沧心脏骤然一紧，之前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她立刻开口否决：“不行，大家必须一起撤退，没有谁独自留下来的道理。”
“我们有血纹，比起你们来说，容错率要高很多。”何梓澜看着她，语气不容置喙。
她有血纹这件事是乔诗落试探着告诉她的，出乎预料的是，何梓澜没出现多大反应，顺从地接受了事实。只是任她怎么问，乔诗落都轻飘飘带过，仿佛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祁韵沧被她这句话气笑了：“那我就能眼睁睁地让你们去送死吗？张慧在千风镇展现出的力量都只有二阶末期，何况这是四级的变异体，能轻松摧毁半座石城！”
诚然，裴北她们的确是有血纹这个能力在的，但面对撼地这样强大的生物，再强的人也只有等死的份，祁韵沧并不想看见无谓的伤亡出现。
裴北仍在朝着撼地开枪，却无力地发现，现下，大口径子弹除开能延缓它几秒的行动，已经造不成任何伤害。
“何队提出的方案，确实能最小化伤亡。”她长吁一口气，站起身。
“我们得分头行动，吸引撼地的注意力，这样能争取到一些时间，也可以确保她们回撤的路上不会遇到意外情况。”
“分开行动没人保证你的安全。”何梓澜皱眉，她不喜欢裴北这样做，可她清楚，裴北提出的方案是目前最优解。
假设众人回撤路上遇见苏醒的变异体，她们都可以帮忙牵制，不至于把撼地直接引向车队。
裴北目光灼灼地望着祁韵沧，眼底藏着女人从未见过的释然，她重新按下对讲：“何队，相信我，我也相信你们。”
她话音刚落，只是瞬间，祁韵沧就醒悟过来，自己与裴北的距离，为什么会在这段时间里渐行渐远，她霎时冷静了下来。
自己和裴北的想法截然相反，可又殊途同归。
祁韵沧对待恐惧的方式是推开，裴北则是逼迫自己接受。
与她害怕的失去不同。裴北不是感受不到恐惧，但她只是换了种方式，用以抵消无法理解的一切。
无论是高强度训练、参加拳赛、还是接取私活，裴北一直在用自毁式的成长，让□□的痛苦盖过迷茫。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学会接受现实、学会承担后果，只要尽快成长起来，她就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不至于躲在祁韵沧的羽翼下，徒劳地仰望着她。
她明明才......二十出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