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给裴北包好纱布，观察期也过去了。
治疗期间，有两人出现感染症状，孙晴——也就是此次任务的队长，表示自己要留下来观察那两个队员，不想等的可以先行回程。
常青跟两人打了声招呼，说她负责开路，和别人坐一辆车。
祁韵沧以眼神询问裴北。
“走吧。”裴北没有留下来的心思，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驶出小镇，在雪夜里穿行。
祁韵沧掌着方向盘，裴北则端坐在副驾驶，她先前刻意回避话题后，车厢内的气氛又回到真空地带，只剩下出风口的噪音。
直到这一步，裴北总算明白，女人为什么要一次次推开自己。
像祁韵沧那样克制的人，绝不会轻易揭开自己的伤疤。她肩负着“保护”这个责任的同时，恐惧也在如影随形，如同自己遇见的幻境。
假如自己害怕的是“被否定”和“被抛弃”，祁韵沧最深的梦魇，一定是“失去”。
就像对方不断经历的那样。
裴北低声叹了口气，声音还没传播开，便消散在发动机的轰鸣中。
“你接了几个任务。”祁韵沧突然开口，打破了当下的沉默。
她问的问题其实很多余。毕竟，常青绝不可能因为闲得慌，跑来这种鬼地方和裴北拼命，她之所以会在这里出现，只能是乔诗落的命令使然。
望着前方车尾扬起的雪尘，裴北没有隐瞒：“到目前为止，四个吧。”
三天，四个任务。
祁韵沧微微挑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不过她没去责怪对方，而是说：“好，我会帮你留意高赏金任务的。”
这下轮到裴北惊讶了，她看着目视前方的祁韵沧，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出现了幻觉，或者幻听。
见鬼，她居然破天荒地没有阻止自己，反而选择帮自己筛选任务？什么情况？
裴北没由来地慌了一下。
以前那个会把她护在身后，替她做决定的祁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通情达理，尊重下属意愿的“完美”队长。
可这种尊重比拒绝更让裴北难受，她攥着安全带的手一紧，心里说不上的沮丧。
是我想多了吗？还是说，她真的决定......放手了？
不不不，上下级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没有哪个上级会干涉下属的私生活，尤其在喝过酒的情况下。
可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裴北内心挣扎得难受，女人仍在专心开车，似乎不知道自己无心中说的话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祁韵沧：“类型没要求？”
裴北嗓子发干：“没要求。”
“好。”
两人的交流再一次中断在这儿。
祁韵沧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裴北期望以一个平等的身份和自己交谈，保持独立，那她就尊重对方的想法，让裴北自己去做决定。
也许裴北说得对，她会有明天，自己也会有。
因此，她选择忽略那点胆怯滋生出的控制欲，让裴北一步步迈向未来。
即使裴北想要的未来里，可能不会有自己。
但至少，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独裁者，而是和裴北一起，为对抗恐惧并肩而战。
一路无话。
乔诗落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何梓澜的发丝，嗓音慵懒：“你想去？”
感受着耳边传来的痒意，何梓澜低低笑了两声，这才正色道：“是啊，怎么说都是一块出来的，我不放心她俩出任务。”
“再说了，小北这段时间不在基地，是老七帮她申报了外勤，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交抽成上去，否则阿元绝对会来要人的。”
乔诗落很是讶异：“她不跟那臭小孩说？”
“臭小孩？”何梓澜尾调上扬，一脸好笑地看她，“你才比她大两岁，天天叫人家小孩，合适吗？”
乔诗落反手就把那缕头发甩她脸上：“嘁，裴北那性格，比我当年还幼稚。”
何梓澜察觉到什么，蹙起眉头：“当年？当年怎么了？”
乔诗落将她眉毛抚平：“别管，继续说。”
何梓澜：“韵沧说，这是她欠小北的，也让我们别告诉她。”
乔诗落望着天花板大笑：“还真是俩锯嘴葫芦，个顶个的闷。”
“那你岂不是喇叭花？”
乔诗落拿出皮筋，张嘴叼在嘴边，从容不迫地挽着头发：“是呀，喇叭花可是要缠着点什么的。”
看着她那熟练的动作，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油然而生，何梓澜掖紧被子，往后缩了缩：“一次就够了，我伤还没好透。”
“哈，”乔诗落从喉间逸出一声轻笑，目光缓缓落到她胸前，“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何队的体力来说，既然你有精力接私活，那......”
何梓澜猛地僵了一瞬，而后将手背搭在眼前，只剩颤声呼吸的力气。
“再来几次也够用吧？”
......
常青最近有点郁闷。
自从老大让她看着点裴北后，她就从队伍里单独脱离出来，专程负责裴北的人身安全，虽然这位“疯狗”压根不需要自己的保护，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当然了，是出她的不意。
常青知道裴北有血纹，即使是这样，每次任务，她都能被裴北那股疯劲吓一大跳。稍有不注意，裴北就没了踪影，在她忐忑的祈祷中，裴北又会带着一堆战利品重新出现。
不过她很喜欢看别人被吓到的表情，比待在石城里有意思多了。她一个知道裴北有血纹的人，都能让吓得心率直上直下，更不用说那些第一次和裴北合作的佣兵。
“我靠，谁认识她？这也太狂了吧？！”
“你行你上。”
常青微笑。
“她是谁队里的？考不考虑跳槽？”
常青上前握手：“你好，我是她的经纪人，目前只接受高赏金合作邀约，绝对保证效率。”
“大爷的，她给人全干翻了，要我来干什么？”
骂完她可就不能骂我了哦。
常青斜眼看风景。
这样的好日子没持续太久，常青发现，自己身边的熟人越来越多。
先是裴北的“把柄”，自从她回来以后，裴北比以往收敛了很多，战术转为保守，开始学着打配合。
接着，何梓澜也来了，出于客套，常青随口问了句：老大为什么没来？
第二天，乔诗落突然出现在队伍里，满足了她的愿望。
常青觉得自己好多余，她恨，恨自己为什么要多这个嘴。
以至于她每晚回去，队员都会幸灾乐祸地问她：“当电灯泡的感觉如何？”
常青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就那样，我看队里很久没搞团建了，出去热闹热闹吧。”
然后，裴北接私活时发现，队友除开祁韵沧、何梓澜、乔诗落、常青以外，全是她在千风镇见过的熟面孔。
裴北：“......”
你们也很缺钱吗？
虽然周围全是熟人，但这给裴北带来了一个好处——大家渠道比她多，有各种各样的信息来源，她不用花费大量的时间去打听任务，到手的消息全是筛选过后的精品。
为此她相当不好意思，没少提请众人吃饭喝酒，用以表达自己感谢的意愿。
常青摆摆手，表示让她别见外：“城里巡逻不好玩，外头透风才有意思呢，你们说是吧？”
此起彼伏的“对啊”“没错”，在队伍里响起，只是不管怎么看，那群人都蔫头耷脑的。
常青满脸愉悦地回头，朝手下哼笑道：“现在，我不是电灯泡了，我是矩阵大灯。”
乔诗落家中，祁韵沧站在阳台打电话，裴北端坐在沙发上。表面看去，她在专心看电视，实际上，她正竖起耳朵关注阳台那边的动静。
尽管裴北听不见对方的通话内容。
女人随手拂去护栏上的积雪，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投来的三道目光。
“我还有些私事要忙，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我很久没有体会过这么恶劣的条件了，”电话那头的禹迟仰天长叹，她最近被阿元压榨得有苦说不出，“老七，快回来和你亲爱的战友共度艰难时刻吧。”
也不怪她这么说。当初迁移，为防止几年前的惨剧再次发生，她们优先送走了周围镇里的居民，交给黎归远那边帮忙安顿。
即便黎归远表示愿意接收，但安家费也得出。否则，居民没有立足的地方，很大概率会流落荒野，被游荡者一点点消耗到死。
光安家费就几乎掏空了北极狐大半个家底，阿元一夜返贫，相当肉疼。
此次撤离又太过匆忙，很多东西来不及运走，比如后期豢养的家畜、农作物等，众人只能紧着易保存的食品，以及武器弹药拿。
物资车队一周左右出发一趟，购买各种生活必需品，失去了稳定的后勤供给，她们现在每天吃得最多的东西，是罐头和压缩饼干。
新落脚点是很多年前的了，设施老旧，动不动就断电，众人修缮翻新的同时，还得集体出任务维持基地运转，导致禹迟等人白天晚上连轴转。
“最过分的你知道是什么吗？它热水都不一定有啊！”禹迟说得声泪俱下，只差没掂着袖子抹眼泪。
“我跑出去接点活干，回来迎接我的是一管冷水，太锻炼我的意志了，真的。”
禹迟等人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净水系统经过维修后，尚能运转，不然让她们大冬天在外面找个江啊湖的去洗澡，恐怕北极狐得原地宣布解散。
祁韵沧弯弯眉眼，语气无形中柔和了几分：“辛苦了，我尽快忙完。”
禹迟一怔，打趣道：“哎，你别这么温柔，不习惯。”
祁韵沧沉默：“......”
看自己成功捉弄到对方，禹迟哈哈一笑：“不聊了，一切顺利。”
“你们也是。”
推开阳台门，客厅里是两个跟小孩争抢零食的“大人”。
三人咋咋呼呼闹作一团，看见祁韵沧回房，她们立马在沙发上坐好。
不知道为什么，祁韵沧莫名有种......自己是冷脸家长的错觉？
等几人吃过饭，她看着茶几上那摞情报，询问道：“挑得怎么样。”
“我选了两个任务，报酬都很可观，”裴北拿来盒牛奶，小口喝着，“一个是拔除游荡者据点，但容易有伤亡。”
“所以我更倾向于另一个，收集变异样本。”
“情报里说，尸群因为天气原因开始迁徙，根据路线分析，它们会前往一个废弃小镇。只用找机会杀掉尸群统领，再等尸群散开，就能完成这次任务。”
祁韵沧起身拿来情报，目光在“三阶低语”的字眼上停留了一秒，她们曾经对付过低语，以裴北现在的能力，对付这只变异体的确绰绰有余。
仔细研究完，她抬头看着裴北：“很适合你，就这个吧。”
女人越这样妥协，裴北就越烦躁，她压下涌起的不安，狠狠喝了一大口牛奶。
望着她闷头喝牛奶的委屈样，何梓澜觉得格外好玩：“小北，你怎么开始喝牛奶了。”
裴北懵上一瞬，咬着吸管开口：“不知道，好像是来这儿之后。”
“看来小北很喜欢石城。”乔诗落笑着开口，而后看向何梓澜，“你不喝点？”
何梓澜：“我比较爱喝石油。”
乔诗落欣然接受：“行，等我打个电话。”
何梓澜当即拉住她，光速低头：“错了，乔姐。”
祁韵沧：？
裴北：？
她们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之前叫个“诗落”都跟要她命一样。
察觉到身旁一冷一热两道视线，何梓澜心虚松手，假意去冰箱拿饮料。
祁韵沧看向乔诗落，眼神微微一凝。
乔诗落颔首，回以她肯定：“嗯。”
何梓澜刚撬开啤酒瓶，打算喝上一口，差点让乔诗落这一声意味不明的回应呛死。
你们不要乱讲啊！
裴北看得满脑袋问号，她们在打什么哑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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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