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不论回想这句话多少次,祁韵沧脑中都会泛起铺天盖地的眩晕,她又一次被推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何梓澜能活下来,是因为她碰巧有血纹,可以后的裴北呢,她会不会有今天的运气?
祁韵沧没勇气去假设,她用力掐着指节,掐到绷带下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
原本她以为,时间能抹平过往,一切都在变好,可为什么...还是逃不开。
是自己不该靠近她吗?
耳麦中的呼叫变得失真起来,女人伸手蒙住脸,腰弯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她看不见未来了。
裴北找到祁韵沧时,她正靠着废墟的墙根抽烟,一根又一根,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女人没看向自己,向来疏离的脸上一片漠然,似是不愿意让人接近。
“祁队,”裴北察觉到这一点,收回了悬在半空的脚步,和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你...还好吗?”
祁韵沧手上动作一顿,侧目看向对方。
裴北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不,裴北见过,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祁韵沧正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
平静、冷冽、带着对一件陌生物品的审视。
或者说...是怪物。
裴北心下慌乱无比,她感到自己的双手正在颤抖,引以为傲的力量正在流失,救回战友的喜悦也退散得一干二净:“祁队?”
她怎么突然这样了?是因为...自己的能力吓到她了吗?
祁韵沧面庞上仿佛覆盖着一层薄冰,她掐灭烟头,深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气,唯有寒冷才能让理智归笼。
如果自己执意要靠近,那裴北遇到危险的概率只会越来越大。
心软只会给对方带来危险。
祁韵沧没去看裴北的眼睛,而是垂眸看向虎口——那是裴北给她包扎好的,但现在,她该丢掉了。
一切因自己而起。
“走吧。”祁韵沧伸手拆下绷带,一圈一圈,拆得缓慢又坚定。
也该在自己这里结束。
“祁队。”当裴北再次叫她时,祁韵沧停在原地。
“怎么了。”她脸上还是一贯的表情,语气里却带上了明显的不耐。
裴北心头一跳,她看着女人手上的动作,心中那点不对劲越来越强烈:“...你的伤还没好。”
祁韵沧拉上面罩,将那团布条丢到沙地里,作战靴冷硬地踏过那团白色,将它碾进尘土:“没关系。”
裴北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像是被踩住了呼吸。
绷带被祁韵沧带起的风吹动,跟着鞋跟飘荡几寸,又跌落在地上。
女人身上的血腥和烟味混到一起,呛得裴北无比煎熬,好像有块沉甸甸的苔藓盖在了心脏上方,让每一次跳动都成了负担。
她是不是很累啊,那我就...保持沉默吧?不要再给她施加压力了。
视野中突然冒出几团黑斑,世界旋转起来,裴北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随之划过嘴唇。
裴北慌乱擦掉,将那抹红色藏进掌心,默不作声地跟在祁韵沧身后。
她们再无半点交流,似乎有什么正在两人间逐渐瓦解、破裂。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车队,刚要到达时,天上传来低沉的轰鸣。
乔诗落抬眼望着空中飞速接近的几个小黑点,目光移至身边的下属,似笑非笑地开口:“常青,你胆子挺大啊。”
敢把她叫过来。
常青尴尬一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老大,当时情况紧急嘛。”
乔诗落举在半空的手最终没有落下,而是摆正她的头盔:“这回放过你,但没有下次了。”
来了也好,她正愁回去太慢呢。
众人一齐仰头,看着直升机降落在小镇里。
裴北站在祁韵沧斜后方,她正欲启唇,后者却迈步走向何梓澜那边,屈膝蹲了下去。
看她有意回避自己,裴北只能一声不吭地看她和别人沟通,胸口窒闷得慌,手套下的指尖捏了又松。
她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
祁韵沧依旧是往常那副冷漠的样子,可她能和别人说话、协作,甚至有时间吃下一颗薄荷糖,但就是不给自己半个指令,也没有任何眼神。
明明交战前还很好的。
为什么?祁队是不是在怪自己没保护好她们?
周围成片的废墟上,一些身影正忙碌着搬开碎石,搜救可能存活的幸存者,啜泣声低低回荡在瓦砾间。
祁韵沧正和乔诗落商讨着什么,二人一齐把何梓澜运送上担架。
自己要是更强一点,可以随心所欲地运用这份力量,何队不会受伤,小镇也不会有如今的场面。
浓烈的愧疚淹没了裴北。
狂风呼啸间,直升机降落在街道上,几队士兵立刻跳下直升机,朝车队狂奔而来:“大小姐!”
望着这群咋咋呼呼的人,乔诗落面露不悦:“别叫得跟我死了一样。”
“大、大......?”为首的士兵循着声音找去,认出乔诗落之后,像是见到什么让自己大为震撼的事。
几年不见,大小姐怎么变同行了?
乔诗落衣服上满是血污,那身作战服被尘土弄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她挎着把步枪,歪头看向士兵:“高叶,我很吓人吗。”
女人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迅速立正敬礼,指挥手下接管局面:“一队警戒,二队三队搜救,其余人跟我去护送。”
“不需要,”乔诗落出声拒绝,抬手指向一旁,“你去呼叫支援,小镇需要你们稳定局势,再给我查个人,穿着黑色风衣,和那个人一块来的。”
高叶把目光投向张慧的尸体,略一怔愣后,当即点头应下:“没问题,大小姐。”
乔诗落带领众人坐进直升机,她打量着相顾无言的二人,稍微思考过后,她出声问询:“你们状态看着不太好,待会做个检查吧?”
“不用。”裴北和祁韵沧几乎是同时开口。
“......?”乔诗落隐约觉察出她们的不对劲,她望着裴北,“你脸色很白。”
裴北掐着手指,轻声道:“我...一直这样,没关系的。”
祁韵沧刚检查完何梓澜的状态,转眼就看见裴北垂头丧气坐在机舱角落,满脸自责。
她第一反应是安慰对方——这似乎成了她下意识的行为。
只要裴北表现出丁点反常,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并且想到解决办法。
祁韵沧甚至发现,很多时候,她竟然控制不住自己关注裴北的念头,不论她在哪。
但祁韵沧收回了抬起的手,目光重新落向别处。
不要再想了。
“我没受伤。”她落座于裴北身侧。
螺旋桨飞速旋转,舱门重重关闭,众人注视下,直升机在大片扬尘中驶离千风镇,向着石城飞去。
巨大的噪声回荡在高空,机舱里却死寂得诡异,裴北垂头看着交叠的双手,一言不发。
血纹的后遗症依然存在,她死死压制着晕眩感,不让喉间翻涌的血气往外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些身体问题她都能忍,不过是睡一觉的事,睡醒就好了。可最让她难受的,是祁韵沧的反应,那比任何痛苦都要刻骨。
女人坐下后便闭目养着神,半点多余的话都没留下。
裴北颤声吸了口氧气,通讯频道忠实地将动静收录进去,祁韵沧阖上的睫毛突然一动。
早在起飞前,她就察觉到裴北的异常,对方的手一直在抖,呼吸频率也不如先前平稳,祁韵沧知道,血纹带来的后遗症没那么简单。
原液是自己让她注射的,战斗结束后,也是自己主动保持的距离。
可这是自己的诅咒,她不能再去主动关心裴北了。
她没办法忽略这个事实。
飞机像是遇到了乱流,舱身剧烈晃动起来,裴北猛地朝旁倾倒,猝不及防间,身体狠狠撞上舱壁。
“咚”的一声闷响,裴北没有感觉到痛,甚至表情都是木然的,直到鲜血从鼻腔滴落到地面,她才意识到。
哦,又流血了。
乔诗落蹙起眉头,她看着裴北缓缓捂住鼻子,并不打算出手帮忙。
因为下一瞬,祁韵沧朝裴北伸出了手,像是要扶她。
那只手伸到一半,却突然顿住,指尖微颤着收回,改为递去纸巾。
裴北没有接,反而定定望着祁韵沧,那双发红的眸子中带着近乎偏执的执拗,仿佛在乞求。
看着我,祁队,哪怕是一秒。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乔诗落稍稍挑眉,显然看清了两人间酝酿的风暴,不过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祁队,”她出声打破僵局,“等委托结束,我想问你一些事。”
祁韵沧像是被裴北的目光烫到,她没再等裴北,手腕一翻,那张纸被她盖到舱面的血迹上,也遮住了她失控的心跳。
“什么事。”女人坐直身体,手掌在膝盖上紧攥成拳,再没给裴北任何眼神。
裴北盯着缓缓下沉的纸巾,看着它一点点被血液浸透,红白交织间,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乔诗落扫过两人紧绷的身体,眸光变得更深,她看向担架上的何梓澜。
“关于阿澜和秦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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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