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往事

“什么?”乔诗落紧锁着眉头,这段话显然给她带来不小冲击。

“梓澜不需要这份能力,”祁韵沧嗓音喑哑,原液在她手中微微晃动,“她一直都有。”

四年前,何梓澜带队支援被尸潮攻陷的小镇,随后失联。

众人找到何梓澜的时候,她尚且剩下一口气,也只剩一口气。

从现场情况来看,何梓澜似乎和秦悦搏斗过,两人在搏斗过程中由高处坠落,秦悦躺在何梓澜身边,胸口插着何梓澜的军刀。

谁都不明白,为什么秦悦胸口插着那把匕首,没人猜得到当时发生的事。

直到,阿元从何梓澜身上找到了录音笔。

录音笔里的信息量不大,可她们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至少足够拼凑出当时的真相。

何梓澜亲手结束小澄生命时,枪响从她背后传来。

“你不该多管闲事的。”秦悦冷声开口,“如果你不插手,我或许可以放过你。”

“但你没放过其她人。”何梓澜没跟她废话,果断拔刀冲了上去。

两人交战过程中,一切秘密都水落石出。

任务里遭受的阻力、队友与高层的陆续身亡、小镇的沦陷,都出自秦悦之手。而秦悦泄露出的大量情报,更是直接导致了北极狐的分裂。

当然,秦悦可能没想到,或者想到了,自己会在这次行动里死去。

何梓澜伤势很严重,最乐观的情况是成为植物人,但大家清楚,如果何梓澜只能永远躺在病床上,还不如让她牺牲在小镇。

阿元几乎动用了所有关系,才联系到能救她的地方,何梓澜随后便被秘密送走治伤。

再有何梓澜的消息,是半年之后,祁韵沧接她回来的。

她出现在一家医院,医生只说是一个女人送她来的,再多的也问不出什么。

医生蒙着口罩叹气:“那位女士说,不要主动提及病人的过往,我们试过,一旦提起...她就会失控。”

“她还嘱咐我把这些给你们。”医生拿来一个背包。

祁韵沧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盒黄色药片,以及少许淡绿色的抑制剂。

底部还有一张纸条。

“不要试图激活她的血纹,那样只会适得其反,这是血纹的副作用之一。一旦她出现身体反应,立马服用阻断药物,我每隔半年会给你们寄足量的药物,地址在...”

祁韵沧尝试过询问何梓澜,却发现,她记忆似乎出现了断层,所有涉及到人生重大变故的事,全都不能提及。

她归队前出过的任务、秦悦,就连小年的死讯也忘得一干二净。

“我怎么能忘呢。”注射过镇定剂后,何梓澜在病床上喃喃自语着睡去。

祁韵沧凝视着睡下的何梓澜,做了个决定,把她有血纹的这件事隐瞒下来,越少人知道越好。

祁韵沧还和其她队友沟通,在何梓澜面前,最好不要提起近两年发生过的事。

禹迟可不信这个邪,她贱兮兮地去逗何梓澜,结果对方刚回想了一秒,接着便开始哗啦啦淌鼻血,怎么都止不住。

给禹迟吓得差点没跪下求她。

回忆那些也不过几秒钟的功夫,祁韵沧解释得很利落,只挑重点去说,受伤、秦悦、以及血纹。

毕竟,这是何梓澜保住性命付出的代价。

等到讲述完毕,祁韵沧将目光投向乔诗落:“还要拦我吗?”

场面沉默了半晌。

乔诗落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满脸愧疚:“抱歉,‘通道’建立需要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提供。”

“血。”女人咬开手套,露出早已被血染透的绷带,说得言简意赅,“流动的活血。”

裴北当即明白她要做什么,不由惊呼出声:“祁队!”

祁韵沧竟然要跟何梓澜建立‘通道’!

“这里我和你最合适。”祁韵沧没回答裴北,反而看着乔诗落,“不过,除非有一方死亡,否则‘通道’的影响将终生存在。”

“梓澜是我的朋友,她已经不记得你们的事了,你没必要把后半生也搭进去。”

祁韵沧说得现实,让人没办法反驳。

在场的三人中,与何梓澜关系最近的只有她和乔诗落,裴北目前还掌握不好血纹的使用办法,首先被排除。

其次是乔诗落。

也许何梓澜的确跟她有过什么,但受血纹影响,何梓澜很可能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两人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如果乔诗落和她建立‘通道’,只会是毫无意义的牺牲。

祁韵沧向来考虑得理智,何梓澜作为自己的朋友,她有义务帮她;而乔诗落作为此次委托的雇主、兼何梓澜的‘朋友’,并不该承担这份风险。

因此,适合的人选只有自己。

目光落到何梓澜身上,乔诗落咬紧下唇,按住祁韵沧拿刀的手:“我欠她一次。”

她说得果决,话音落下的同时,刀锋已然划过自己掌心。

裴北眼神稍稍一凛,她没想到,乔诗落会这么快做下决定。

下属刚想上前劝阻,又被乔诗喝退:“都回车里。”

她垂下眼眸,将手轻轻覆在伤口上面。

何梓澜依旧双目紧闭,鲜血融进伤口时,她眉头轻微一动,似是在抗拒这种未知的入侵感。

乔诗落拭去她脸上的尘土,暗自祈祷着。

一定要有用。

下属欲言又止,她本想告诉乔诗落:后援已经在路上了。

可看何梓澜的伤势,下属又把话咽了回去,以何梓澜这副状态,是等不到后援的。

她别无他法,唯有看着乔诗落放手一搏。

祁韵沧轻叹一声:“希望你不会后悔。”

乔诗落没回答,笑得很坦然。

当血纹原液彻底消失在瓶中,何梓澜身体猛然一颤,短促地闷哼出声。

祁韵沧扶住身形晃动的乔诗落,嘱咐道:“裴北,你看着点梓澜。”

自从结束战斗后,这是祁韵沧第一次和裴北说话。

裴北望了眼女人,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没时间让她细想,何梓澜的血纹正在被唤醒。

“好。”

几人注视中,何梓澜胸腔慢慢有了起伏,后颈逐渐被暗色纹路包裹。那些纹路像巨树的复杂根系,线条纵横交错着向四周延伸,牢牢抓紧每一寸肌肤,将她与这股力量连接到一起。

几人还没来得及高兴,乔诗落脸色瞬间惨白下去,她膝盖“砰”地砸在砖块上,死死摁住胸口,大口喘息着。

痛感来得猛烈,从伤口处一股脑涌来,还带着许多不属于自己的陌生情绪,乔诗落短时间内突然接收到如此多的信息,差点把她神志击溃。

何梓澜身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痊愈,像是有根无形的细针,兢兢业业在她受损的肌肉间穿梭缝合,效率高到让人心惊。

有用。

这个想法刚浮起,裴北心头稍稍一跳,隐约感到有股危险的气息正在攀升。

下一瞬,何梓澜陡然睁开双眼,猩红的眸子茫然片刻,瞬间锁定了无法动弹的乔诗落。

“何队!”裴北大惊失色,当即摁住何梓澜,不给她任何伤人的机会。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乔诗落的眼神却变得异常凶狠,她一把拔出军刀,对准裴北捅去。

“你怎么也...!”裴北当即向后仰倒,狼狈躲开这一击。

祁韵沧眼疾手快,迅速卸下乔诗落手中的刀,牢牢锁住她两边关节:“是‘通道’的原因,她们在共感!”

几人都忽略了一个重点,先前裴北和谭清建立通道时,厄运作为主导方,神志相当清醒,它作为丧尸,只会操纵被控者的情绪,没几分情感属于自己。

但何梓澜是个活生生的人,拥有的情绪比丧尸多得多,况且她尚处于精神恍惚的阶段,意识松懈的情况下,一切情绪都会不断放大!

裴北手忙脚乱地冲回去,把人再度摁回原地:“你看清楚点!我们是队友!”

闻言,何梓澜迷惘地打量着她们,看向乔诗落的眼神中夹杂着些许疑惑,转眼间,她眸光一厉,乔诗落猛地朝后仰头,试图逼迫祁韵沧松手。

怎么打起来了?

下属在车内面面相觑,没人清楚现在的状况。

“要去帮忙吗?”

“再看看。”

裴北朝着乔诗落大吼:“乔队你清醒点!”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何梓澜悄然解开枪套,摸出腿侧的配枪。

“把她枪卸了!”祁韵沧刚喊出这句话,耳边就炸开一声巨响,震得她耳膜剧痛,只剩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裴北使劲握住何梓澜的手,狠狠砸向一旁的砖块,将她抓着的手枪敲落在地。

幸好血纹还在,不然对上敌我不分的何梓澜,她只有吃枪子的份。

裴北耳边现在全是回音,一时半会都听不清周围动静。

该死的,也没人说过,建立‘通道’会让两个人都失去理智啊!

只见乔诗落红着眼说出句什么,裴北再一去看,她手下的人全都匆忙跑了过来。

“回去!”乔诗落咬牙挤出两个字。

祁韵沧示意众人放心:“她不会有事。”

下属们步子一顿,探头观察着乔诗落,确认她真的没有受伤后,这才乖乖回到车里。

“她们挺关心你的。”祁韵沧和乔诗落说着话,用无关紧要的事转移注意力。

乔诗落身上的痛楚没有减少半分,她颤声呼吸着,挤出一个算不上轻松的笑:“是。”

她们都是乔诗落亲手挑选出来的人,自然忠心耿耿。

何梓澜也恢复了少许理智,她望着乔诗落,抬起的手悬停在半空,表情很是迟疑。

“秦...悦?”

三人面色骤变,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裴北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何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祁韵沧抬手捂住乔诗落的双眼,隔开她和何梓澜交汇的视线。

几秒后,滚烫的泪水渗透层层绷带,沁进掌心。

乔诗落无言地望着眼前那片迷蒙,喉间阻塞得慌。

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楚感受到何梓澜的情绪,愧疚、焦虑、不安、渴望、欣喜...

何梓澜喊出的名字,让她做的事成了笑话。

“希望你不会后悔。”她脑海中浮现祁韵沧刚刚说过的话。

乔诗落咬紧牙关,她不会后悔,是自己做出的选择,这份取舍也救回了何梓澜。

我怎么会后悔呢?她在心里如是说。

何梓澜终于没再挣扎。

她怔怔望着天空,不明白心里那股失落从何而来,掏得她心脏空空荡荡,血液贯穿而过,找不到任何落脚点。

明明没有死啊,自己又在难过什么?

因为之前看见的雪?还是...身旁抽噎的气声?

裴北看着同时落泪的两人,呼吸跟着窒闷了一下,她侧过头,暗自吸了吸鼻子。

好端端的,提别人名字干嘛,讨厌死了。

祁韵沧深深凝视着撇开头的裴北,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何梓澜安静得很快,几息间又睡过去。

祁韵沧确认她没有大碍后,起身将乔诗落扶起:“别多想,她意识并不清醒。”

乔诗落屈指擦掉睫毛上的泪珠,面色恢复如常,她回抱了一下对方,表达着自己的感激:“...谢谢。”

女人身体一僵,而后微微一点头,算是给对方的回应。

视线扫过蹲在地上的裴北,后者像是感觉到一般,当她抬眼去看时,祁韵沧已经摘下面罩,转身离开了这里。

裴北目送祁韵沧走远,继续守在何梓澜身边。

她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对方需要时间平复情绪。

祁韵沧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直到确认其她人看不见自己,她终于停下脚步。

女人站在阴影中,她倚着墙根,疲惫、无力地弯下腰。

她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瓦解,如同被放逐的一叶孤舟,在没有边界的痛苦中漂流。

黑衣人说过的话在耳边循环播放着。

“小年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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