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代码01

01

2024/9/15 下午三点零七 小雨转中雨,几分钟后放晴

水泥地板吸收了刺拉拉落下的雨滴,关不上的木门随风开合,发出陈朽的吱呀声,我在顶楼背书,在檐底下感受沉闷的空气,脑海里是缠作一团的语言学知识。瞳孔映出因太阳烘烤而火速沥干水分的石灰地,胃部突然一阵搅动,生理性抽痛鞭打在大脑深处的神经上,太阳穴突突直跳,和绞作一团的肠胃遥相呼应。

中午没怎么吃东西,现在应该消化得差不多了,我被抽动的感官刺激得干呕,胃酸直冲喉头窜出,却吐不出任何具体的东西。嘈杂的天气稀释了广阔平台的空气,耳朵在一阵真空的嗡鸣中喑哑,我闭眼抵在墙上,嗡鸣声渐渐被热风吹散,又送来一阵稀疏的话语——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尔后开水壶般沸腾起来。我睁开眼睛,顺着声音挪动脚步,视线探过墙沿,没入熙攘的人群和惹眼的鲜血。

阳光下,人头里,血泊中,躺着一个人。我看见那具躯体颇富节奏性地抽搐,它将死未死的动弹在阳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光。

右眼皮疯狂跳动起来。

2024/9/15 晚十点 暴雨后天又放晴

书都放在自习室了,包里只有几本准备拿回寝室的英语资料,背在背上没什么重量,我的肩膀和脖子却一阵酸痛。学院规定了晚归时间,我卡点在宿管部的学妹那里消了签,穿过灯光晦暗的走廊,摸钥匙开了寝室门。室友们各干各的,火热的视频声夹杂在四张上床下桌的狭窄空间里。她们和我打了招呼,我兴冲冲地想和她们交谈学校里发生的坠楼事件,可她们竟然毫不知情,我问朋友,她也说不知道。我有些惊讶,但网上也确实没有相关报道,难道是学校花钱压下去了?我不禁有些气愤,谈什么教书育人,不过是吃人的妖怪假扮的吧。

2024/9/23 清晨七点 晴

六点多闹钟震动的时候我还在梦里,频繁的震感捶打着我的太阳穴,梦被生生掐断了,前一秒脑海中还划过几帧,睁眼后立马消失了,不过也好,因为那似乎是个噩梦。我挣扎起身,脑袋抵着墙砸了几下,大脑清醒了些,心情却一如往常地莫名低落。我套好衣服,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轻声洗漱后出了门,用钥匙把门缓慢旋上,以免吵醒室友。

六点多太阳初升,空气还有些清凉,才踏出宿舍大门就和腥红的太阳打了个照面,我看见它大张着嘴,吞掉路边赶去早读的大一大二生,其中为首的那个被拆吃入腹,变成森森白骨从那张冒着火气的血盆大口倾泻而出。

太阳怎么吃人了?末日来临了吗?我有些害怕,逃也似的奔向了背书的天台,生怕下一个吞掉的就是我。可透过天台的门缝往外看,那太阳正好端端挂着,金光闪闪地送走清晨的徐风,哪来的嘴?又哪来的牙齿?我略略安心了,掏出英语单词开始背。

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考试了,今天也要好好加油啊。

2024/9/24 中午 晴

我在桌子上趴着睡了十几分钟,因为手麻自然醒了,虫蚁啃食的酥麻缠绕着整只小臂,我抬起身子甩了甩。脖颈也有些酸了,便左右扭扭,动作间不小心对上窗外的太阳,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因为我突然想起昨天它变异吃人的事,画面在我的脑海里连帧播放,惊觉自己忘记和别人说这件事了,于是在寝室群里发了消息。

没有这事!她们说我是个编故事的圣手,就是这剧情实在魔幻崎岖,太阳竟也能吃人了。我有些失望,看见桌上的计时器马上要到13:00了,赶紧锁了手机开始刷英语阅读。

2024/9/28 凌晨六点五十五 阴

“2024年9月28日 星期六 凌晨五点四十”

从噩梦中惊醒,冷汗密布全身。我没听见闹钟震动,点亮手机屏幕发现才五点四十。还睡吗?今天竟然是周六吗?——要不休息一天?我拿手盖住眼睛,睡意逐渐袭来。

我又做梦了,梦见我死了。米黄色试卷交叠覆盖在我平躺的尸体上,黑色字母和红色叉字符长了触角,戳破重重叠叠的纸,剖开我开始腐臭的腹腔,在里面安营扎寨。

凌晨六点二十分闹钟震动。

我按了闹钟,机械坐起,穿衣、下床、洗漱,戴上耳机出门,走到背书的天台,计时器显示七点不到。我松了一口气,掏出英语单词书,重复昨天早上的行为。

2024/10/1 国庆节 晚上宿舍 多云

今天竟然已经是国庆了吗?每天干重复的事情让人完全失去时间概念了,时间怎么越来越快了,秋分都已经过了啊,不过天气为什么还是这么热。

今天中午流鼻血了,止血止了十几分钟还没止住,一桌面的血纸给我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不过喝了一杯咖啡后我又清醒了,像烧油的机器,用完了就得加,不然就会死机,程序也设定好了,每天从早到晚满满当当,如果脱离了设定就会被淘汰……

我还是人吗?为什么累了却停不下来,已经是机器了吧,难道前几天那个不是梦,我的肉/体已经被那编码般的字符侵占了,我……0101.

2024/10/3 下午三点半 晴

学校里已经许久没这么空荡了,早上起床见不到大一大二的早读人还有些孤独,可他们走了也好,因为这太阳好似只吃这些生机勃勃的小孩,见着了我却是笑意盈盈,不过我还是得提防着它,因为我怕造成光污染,那可是会让别人的眼睛瞎掉的,我是台好机器,我得为他人着想。

对了,今天我也买了咖啡,棕黑色的液体散发着诱人的味道,我没接受店员给我的吸管,揭开盖子一饮而尽,用加油枪给油箱注油的方式。效果立竿见影,我看见眼睛下那两团铁青色的污渍淡了不少。咖啡真是个好东西,今天又可以多学一会了。

2024/10/7 傍晚五点四十 中雨

学校里的人都陆陆续续返校了,各种出租车和轿车停在宿舍楼下,吐出一个个拖着行李箱的年轻面孔。我看见他们脸上青春的色彩,想暗戳戳把自己银灰色的铁皮藏起来,于是我用雨伞下巨大的阴影网住自己,又小心翼翼地避开飞溅的雨水——铁遇到水可不好,会生锈的。可谁想这撕破的天幕难以缝补,我不可避免地沾了雨水了。

0101.我又躲在天台的屋檐下背书了,生了锈的铁门仍旧在风的拍打下吱呀乱叫,可我不同从前那样厌恶它了,反倒生出了些惺惺相惜,因为我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我的膝盖、胳膊的每一个关节会逐渐磨损、长锈、坏死,我的行动将变得迟缓,直到动弹不得。01.六点整了,程序设定我该背语言学了,我从书堆里抽出浅黄色封皮的教材,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不由心满意足。

2024/10/16 深夜两点 天气预报显示多云

程序出现错误,我失眠了,按理说这个点我早已熟睡,今天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睡着,眼皮几乎黏住了,意识却尤为清醒。手机屏幕在昏黄的床帘里自动调低了亮度,我的指关节在键盘上活动着,声音哒哒的,却并不活跃,我想那是我关节生锈导致的,行动滞缓的声音01010101.(当晚删除)

为什么无意识中打了这么多0和1,为什么我在数字键盘上停留了那么久,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敲打着0和1,看见之后又全部删掉,真是奇怪。

两点半了,我真该睡了…010101.(第二天白天删除)

2024/10/16 清晨七点二十六 晴

我灌了一杯咖啡,试图填补缺觉的事实,天台上的风从锈了的门吱呀灌进我的身体,寒意阵阵,我摸了摸自己的皮肤,是金属特有的冰凉,便稍稍有些安心了。

早上醒来解锁手机时发现自己打在备忘录里的文字,后头缀着几个数字,我给删了,方才那风掀开从前的日记,我看里面也时不时出现划掉的0和1,觉得有些奇怪。可能只是笔误吧,别想那么多了,都快十一月了,得赶紧背书了。

2024/10/20 凌晨六点四十 小雨

早上我拉开床帘,发现帘外和帘内并无二致,均是灰黑色,想来是今天天气不好。下床开了阳台门往外望望,果然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我心里有些怕了,因为碰到水会锈掉,锈掉会影响程序和灵敏度。思酌片刻后,我还是出门了——0101.程序在催促我。我将铁青色的皮肤裹在长衣长裤里,在中型伞的阴影下寻求庇护,整个人快和清晨的墨色融为一体。走到教学楼才发现自己蓝色牛仔裤的裤脚被雨水染成了深色,好在只停留在表面,并未威胁到我的小腿,我稍微卷了裤脚,翻开英语单词背了起来。010101.

2024/10/26 晚上十一点 中雨

010101.最近为什么一直在下雨!我的皮肤碰到雨水了,我听见自己关节发出的吱呀声响了,我生锈了!这该死的天气,害我程序老是失灵,为什么时间卡不准了,非但没有提前还推迟了很多任务,我被雨水侵蚀了0101.书背不完了,题做不完了,怎么办?咖啡呢,灌了咖啡怎么也没用!对了,灌的不是咖啡是热水,程序设定最近不能喝咖啡,因为我来月经了,奇怪,机器人也会来月经吗?快结束吧,我必须得加油了,010.

2024/11/3 早晨七点三十 晴

01010101.天气终于晴了,但也变冷了,是我愈发金属化了吗,为什么感受不到温度,为什么阳光照在身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耳机里放着政治时政,程序却无论如何也接收不了,010101.灌下的咖啡顺着身体里的金属管道逆行而上,我的咽喉里充斥了一股汽油的味道,可是我吐不出来。机器是没有食道的,我只能通过灌咖啡的持续性动作压制刺激气味的干扰,试图以这种方式调节和恢复程序。

或许该换一枚内存更大的芯片了,010101.

2024/11/11 凌晨三点 天气预报显示晴

我失眠了,系统好像快要烧坏了,程序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错误…01010101.身上好痛,生锈了竟然会痛吗,身上好冷,还没习惯金属的温度吗?我把头裹进被子好予以失温的身体一丝慰藉,可似乎毫无起色,0101.手指的关节快要动弹不得,我艰难地打下这些字。明天还能写字吗,不能写字可没办法上考场啊…010101.

2024/11/12

01010101……

2024/11/15

010101010101……

2024/11/19

010101…

2024/11/23

…0101.

2024/11/26

,01010101.

2024/11/28

.010101010101……

02

2024年12月1日 警局

桌面上摞着厚厚一叠资料,花花绿绿的封皮堆积成山,其中一座的顶端摆着两台手机。圆桌周围身着制服的警察顶着乌青色的眼圈,在速溶咖啡蒸腾的香油味中紧锁眉头。

咔。

头顶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十分。

砰。

队长将组员们熬夜从书堆各个角落和两部手机备忘录中的文字按时间顺序整理好,印成册子掷在桌上,简单告知跳楼女孩眼下的情况。

女孩醒了,现在在医院里,医生给她做了全身筛查,发现轻微的脑震荡和几处骨折,没有致命伤,但眼下情绪异常,不愿意说话,询问不得不推迟。这份资料已经转载给警局的心理顾问,眼下能做的只有等待。

警员们紧锁的眉头松了些,几个倚在椅背上长舒口气,几个仰头饮尽快凉掉的咖啡。

场面一度安静下来。

局里重视这起女大学生跳楼案,根据案发当天的现场监控和同学室友的笔录已经能证明她是自己主动跳的楼,但跳楼背后的原因悬而未决。直到风在她资料密密麻麻的角落里找到一篇标注日期的文字,警方据此抽丝剥茧,才大抵模拟出跳楼动机的雏形。

呼——玻璃门被推开,风吹起桌面的几张资料,顺便捎来一个面容倦怠的女人,她将印成册的簿子扔在桌上,端起手边的速溶咖啡猛灌几口,要求警方审讯时务必带上她。

03

2024年12月3日 医院病房

消毒水的的气味充斥在病房局促的空气中,病床上的女孩身上几处打了钢板,只能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微微抬起一点头。她的眼睛亮亮的,打量着病床前穿了制服和没穿制服的两个女人,笑意盈盈。

“我们是警察。”

“我知道。”

“你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乐意为您效劳。”

队长眼神示意站在自己身边的顾问。

“你并没有主动跳楼,你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顾问向来喜欢陈述句,语义咄咄逼人,语气却足够温和。

女孩打了钢板的胳膊动了动,眼神里透出兴奋的光芒,她尝试点头,却被身上的伤口遏制,可她肉眼可见地更兴奋了。

“是的,我没有跳楼,我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我没有跳楼,我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04

2024年11月30日 清晨七点出头 女生宿舍三楼阳台

阳光,冬季久违的阳光,箭似的光芒射向大地蓝天,将整个校园浸润在和煦的闪闪金光中,看起来毛茸茸的。

空气却一如既往的冷冽。

早上擤鼻涕的时候她看见满纸的鲜血,僵住了,觉得自己行动愈发迟缓,穿衣服的时候怎么也套不上,于是将自己放在阳光下解冻。体恤万物的阳光照上她绒绒的毛发,迸发出刺眼的光,她在玻璃门上看见自己折射光芒的颅顶,咯咯笑了。她想要更多光,想折射更多光,于是将手探出阳台边缘,接着是上半个身子,接着是右腿和左腿。

砰。

阳台对面早起的女生目睹了这一幕,她没戴眼镜,所以起初以为这是只猫,还饶有趣味地看了会儿,直到倾巢而出的整个身体大到叫她疑惑。她回房间拿了眼镜戴上,看见对面阳台上空空如也,只余开了半扇的玻璃门和门内飘出来的淡蓝色的窗帘。一个不好的念头火速蔓延开来,她的目光顺着阳台的方向垂直往下,撞上低矮灌木后那道抽搐不止的身体,身体某处似乎正泛着泠泠银光。

抽动渐渐止息,她想起来却无能为力,腿部的知觉在渐渐消失,一只胆大的狸花猫窝在她黑色的长棉袄下慵懒地发出咕噜声。她尽力平躺了身子,努力直视半躲在云层后的太阳,想到今天没法按程序完成任务了,便有些灰心丧气。身上摔着了的伤口接二连三地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在阵痛中休克了。

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院雪白的病床上,目之所及处打满了钢板。起初情绪有些不稳定,她懊恼自己失灵的程序,觉着当下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了,梦中那堆白花花的卷子变成了医院雪白的床单被褥,千斤顶似的挤压着她的身体。可当她看见电视里正播放的机器人博览会,看见那些铁皮包裹的生物,看见它们充斥了整个会场,在不同程序的设定下各司其职,又莫名兴奋了。

05

“我没有跳楼,我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我没有掉下去,我是不小心跳楼的…”

“我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我没有跳楼…”

病床上的女孩将一句话颠来倒去地重复着,眼神四处张望,扎在在场者的身上,忽又灰了下来,只木偶似的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嘴里喃喃着。

“程序错误。”

“error。”

“程序错误。”

“err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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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问掏出手机打开数字键盘,排出一连串的0和1凑到女孩面前,她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叫队长调大电视节目的音量。

“别看这些金属外衣的家伙个头小,它们未来将融入我们生活的角角落落,给我们带来极大的便利。”

电视机的声音盖过了女孩的呢喃声,她不再开口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和电视里的盛况让她安心,她感到被子覆盖下的钢板正在生长,寄生虫似的蔓延至她的全身上下,她知道自己和电视里那些家伙一样了,通体金属,无坚不摧。她富有节奏地咯咯笑起来,但程序提醒她当下机能衰弱,情绪要节制,于是她停了下来,眼睛由手机屏幕转到顾问身上,又转到顾问身后的队长身上,机械开口:

“成为我们的同类吧,未来是属于我们的。”

一丝诡异的电流声在病房上空一闪而过。

06

“她需要做心理咨询。”走出病房后,顾问对队长这么说,“我回去做一套咨询方案,我们过几天再来。”

她们在医院门口分别,一个回警局,另一个回学校。

她推开警局大门,看见身着警服的同事们各忙各的,一个手里捧了资料的步伐急切地路过她,她认出是那叠花花绿绿的山丘的一部分,方才还松懈的神经忽而就绷直了,她拧开手上的罐装咖啡,仰头灌下,小跑着加入了团队的工作。

警局的灯彻夜通明,她伏在办公桌上,双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字符不断出现在泛着幽幽白光的屏幕上,里头躺了一张表格,表头大剌剌地立着“案情总结”四个大字。

基层民警的工作向来琐碎繁杂,领导让她尽快完成这起案件的总结,余下还有一堆闲杂等着处理。

夜风习习,吹进微敞的窗,掀起深棕色的窗帘,雀跃着在她的头顶打着旋儿。她抓住窗帘,望进水墨色的夜,出愣着,思绪迟钝。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也没有字,于是屏幕渐渐晦暗、熄灭,倒映出她疲惫的神色。她松了窗帘,用力搓了把脸,点亮电脑,鼠标正好触到右下角揣着的“23:12”,小小一排数字凝视她,又咔哒一声跳到“23:13”,吓了她一跳。

四下望望,原来是被风吹倒的塑料杯。

逡巡在周身的困意醒了不少,她扶正杯子,发现已经空了,几滴深棕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随着一倒一正的动作散开又聚拢,在狭窄的空间里糊成一片。她从抽屉里掏出一条红色包装的速溶咖啡,倒在杯子里,在一边的饮水机冲好了,急忙灌了,又完全推开窗户,大口呼吸。冬季夜晚的凉风干涩冷冽,横冲直撞进她的鼻腔,又膨胀到她的胸肺,她不断吸气,沉迷这源源不断的窒息和疼痛。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警队大群弹出消息。她划开屏幕,点进群里新发的通知,大致浏览后跟着队列回复“收到”。

高校女生坠楼案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几家媒体不知从哪获取了女生的文字内容,取了些骇人听闻的标题,配上惊悚的背景音乐,真假混淆着转载在各大网络平台,点击量和转发量高得吓人。尽管网监方即时介入,要求各个平台删除视频和文稿,爱凑热闹的网友们仍在一些所谓的哑谜帖下传播视频和文字截图,甚至出现了有偿求取的情况。

事件热度居高不下,网络媒体乱象丛生,吃瓜群众的键盘几乎是万箭齐发,四处扫射——喷东亚教育泯灭人性的,喷学校监管力度不到位的,喷警方办案效率低的,吐槽现在年轻人心理素质差的,揣测案件是为谋杀,甚至给出了一套完整证据链的……

为了防止此类坠楼事件再次发生,政府组织社会各界进校宣讲。局内将负责这起案件的队伍分配到辖区附近的各个学校,她被分在一中,宣讲时间在两天后,得尽快把稿件完成。

这座城是举国闻名的不夜城,警队坐标市中心,即便是深夜,警员也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惕,随时做好外勤的准备。她望着窗外的漆黑发呆,脑子里搅拌着自己接下来两天要完成的工作,耳朵里嗡鸣着遥遥的警笛声。一束白光射进她出神的瞳孔,由长变短,送近了蓝红闪烁的清脆鸣笛——外勤的同事回来了。

车灯熄了,警笛也灭了,深夜的高强度工作让这逐渐沉寂的声音滋出几抹走调的电流,有气无力地呻吟在她的大脑里,和几天前病房上空那抹诡异的声音交缠在一起,不断攀岩在颅内的每一个角落。

树桠在凉风中沙沙作响,几片垂垂老矣的枯黄被风旋进窗子,打在她早已僵冷的脸上,赶走她电流干扰下愈发混乱的思绪。

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又在键盘上打字了。

07

“尊敬的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很高兴能来到一中宣讲。今天的主题是缓释焦虑情绪……”

冬季的阳光洋洋洒洒地铺满大地,打在她的稿纸上,黑色的汉字有些失真,她得不断调整纸的角度才能看清。学校的设备有些老旧,音响总也跑着滋滋的电流,她不得不把话筒握远了,尽量减少这些诡谲线条对她的干扰。

连轴转的这些天让她始终也提不起激情,只是跑代码似的念完了纸上的字,而后便坐在台上,麻木地观摩这场冗长的会议。

阳光、微风、红跑道、绿草坪以及身着蓝白校服的高中生,足够生机勃勃的组合,却黑白电影般缄默。她记得自己的高中生活不是这样的,同样是无聊得让人长草的会议,他们会打闹、攀谈甚至找借口躲到学校的角落,用网上偷偷淘来的破烂二手机较量谁才是“跳一跳”大师,而不是戴着厚重的框架眼镜,把脑袋深深埋进课本,躲在摩肩擦踵的屏障内一言不发。

坠楼女孩的身影和台下年轻的孩子们重叠了,明明是阳光晴好的日子,他们却锁在教室里,头也不抬地重复呢喃着厚重的考点,日复一日,马不停蹄。

他们在争分夺秒的时间流逝中丧失了对四季的感知,以至于四月的樱花被倒春寒的雨水打落,十月的秋桂逐渐焦枯,一天一天收敛了香气。

等明年吧。

等高考结束吧。

等考完研吧。

等考公考编上岸了。

等工作了。

她听见他们说。

等明年吧。

她听见工作后的自己说。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请同学们尽快回到教室,准备待会的考试。”

电流起伏、落下,冗长的会议终于走到了尽头,她起身活动久坐后僵硬的身体,看见台下熙攘的人群推搡着朝红棕色的教学楼走去。她远远望见教学楼排满桌椅的走廊,桌面上垒着厚厚的资料书籍,几个老师捧着花白的试题卷,穿过交叠的桌椅,等待机械麻木的考生。

08

“各个学校的活动结束了吗,步行街有新的警情,距离近的去支援。”

警队群里跳出消息,催促在校宣讲的外勤增援,她和校领导打了招呼便匆匆离开。一中离步行街不远,她小跑着赶往,匆忙间想起自己局里堆积了几天的汇报和工作,脚步便越发快了,步履旋动地表的空气,晃动沿街角落盛放得起劲的寒菊,择下粉白相间的花瓣,随风匿在街巷拐角。

回到派出所已经接近下午一点,她冲了泡面和咖啡,几口下肚后便不休不眠地继续工作。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查询自己的待办事项,恍惚间看见最新一条工作下整齐地码着一排0和1,焦虑的情绪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缓释。

女孩的文字猛然跃进她的大脑,她心下一惊,赶忙删掉了那排戏谑的数字,端起手边余温尚存的咖啡,猛灌几口,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电脑屏幕上。

“警方对高校女孩坠楼一案高度重视,0110,于2024年12月3日同警队心理顾问对女孩进行询问,得知女孩坠楼实为意外,01001。本次案件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010011…我所也在政府的号召下进入小、初、高及各大高校展开10010…宣讲01001,宣讲效果000111111110000101010101011111101010101010010101011111000。”

局长点开聊天框内最新弹出的文档,眉头逐渐在诡异的字符下锁紧,她一边把文档转发给心理顾问,一边大踏步迈向队长的办公室。

咖啡蒸腾的水汽氤氲在将熄未熄的电脑屏幕上,扭曲了文档中望不见头的0和1,座垫留了温度,本该在转椅上的女人却不见踪影。

“你们队长呢?”

“队长说她有点冷,想出去晒晒太阳。”

忙着敲打键盘的警员抬起头,看着队长的空位回答局长,神色里写满了疲惫。

叮!微信弹出消息——看住她,别让她往外跑!

“糟了!”

局长瞬间警铃大作,拔腿就往楼梯口跑,刚踏出办公室大门,就听见身后一声巨响,她不敢回头,清楚那是肉/体撞击泥地的声音,拿起手机拨打电话,慌乱间按下三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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