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到太阳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断枯萎，几乎快死了，食草的虫子啮噬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粗细不一的管道中渗出暗绿色的汁液——那是他的血。他是一名高三生，中考超常发挥进了省会城市最好的高中，在这个升学率即王道的年代，全省第一的高中提前了一个月开学，他们在最炎热的月份军训，晒成碳后又在越发难耐的酷暑下上课。
开学第一天，校长就在尖锐的喇叭下喧哗出澎湃的激情，祝学生们像植物一样茁壮成长，兴奋的男中音回荡在整个操场。他的耳朵一阵嗡鸣，感受到顺着脊背不断滑落的汗水，深绿色军训服早已濡湿，只一瞬间，就吐在了塑料草坪铺就的操场上。于是他侥幸逃过了仪式的后续流程，在灌了浓厚消毒水味的医务室躺了半天。
他被分在中等偏下的班级，即便如此，他仍觉得自己太过愚蠢，老师刚展示一道题，四方体空间中就有人兴奋地给出了答案。起初他还努力跟上，到后来只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快被狭窄的四方体和清脆自信的少年声挤碎了。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株植物，因为他在恐慌和焦虑中看见自己掉落在课桌上的几根头发，和窗外初秋梧桐树下的落叶一模一样。
他开始枯萎了。
高中的首次月考他勉强考了班级中游，在年级却是中下，排名前几行他难以置信的数字释放出耀眼的光芒。他觉得眼睛有点痛，头脑中纤弱的根茎疯狂抽动起来，胃部一阵痉挛，那是枯枝败叶在挤占狭窄的空间，那里面没有光，所以越败越多，几乎把绿色的花草挤到了生存的边缘。
他愈发沉默寡言了，花不多的零用钱给自己买了班上领先同学的同款试题册，却发现绞尽脑汁也做不出几道，同桌热情的帮助让他一知半解，却也不好意思过多询问，于是之后的考试，他几乎只能在排行榜的尾巴看见自己了。他的脊背愈发塌陷，在见不到光的隆冬里，这株无法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垂下了头。
日复一日，他知道自己的躯体几乎是漏洞百出了，他听见自己呼吸时发出旧风箱般呻吟的声音，现下不过是一株缠绕了蛛网的垂垂老矣的植物。他浑浊的眼球反射出讲桌上猩红的高考倒计时牌，班主任说那是太阳，是希望，是未来，那意味着他们将走向美好的明天！可究竟是这太阳不够亮，还是自己的植物细胞坏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无法进行光合作用了，他只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终于还是坐在了据说是人生分水岭的考场，听见尖锐刺耳的铃声不断敲打着他敏感脆弱的根茎叶，看见自己反射在玻璃中因不断抓耳挠腮露出的枯死的表情，和冬季干枯蔫黄的落在雪上的枯枝败叶。他机械地控制着手中的笔，发条玩偶似的填满了白花花的答题纸，在最后一科铃响时条件反射地起立，又在兴奋的人群中磕磕绊绊地逆行到了厕所。厕所里空无一人，他随手推开了其中一扇隔间的门，挨着角落滑坐下来，拉开书包的拉链，从隐秘的夹层里摸出一把小巧的美工刀。
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见到太阳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断枯萎，几乎快死了，食草的虫子啮噬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粗细不一的管道中渗出暗绿色的汁液——那是他的血。他看见绿色的汁液蛇型蜿蜒在白色瓷砖上，渗进雪白交织间的黑色的缝隙。新鲜的汁液使他久违地兴奋起来，于是加深了手上的动作，让暗绿色的鲜血大股大股地涌出。
窗外人群弥漫中潮水般的声浪渐渐消退，六月的骄阳一如既往的又毒又辣，太阳光神采奕奕地四散开来，射进五楼尽头的男厕，射向那个嘴角带笑的男孩和满地猩红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