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银霜炭

她将白玉簪重新簪进发间,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两下,轻而慢。

她起身开门。外头站着方嬷嬷身边一个小宫女,手里托着黑漆托盘,盘上一碟枣泥酥、一碟桂花藕片。小宫女把托盘放在桌上,又退出去,从廊下搬了一只炭盆进来。

“方嬷嬷说了,夜里还冷着,这炭比旧的好烧,不呛人。”

沈知微看了一眼炭盆。银霜炭。她在东宫见过,烧起来无烟无味,色白如霜。储秀宫其他屋里烧的都是普通黑炭。

“替我谢方嬷嬷。”

小宫女低头退出去,带上了门。

枣泥酥摆在面前,热气未散。她没动。银霜炭在盆里慢慢燃着,没有烟,火苗是淡青色的。

方嬷嬷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说了。这一盆炭搬进她屋里,旁人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都会掂量。旁人不会讲“方嬷嬷给她换了好炭”,旁人只会讲——沈知微屋里烧的是银霜炭。

暖,但烫手。

次日清早,她去井边打水。

井台在储秀宫西侧,架着旧木辘轳,井绳磨得发白。她到时,王元贞已经在了。王元贞蹲在井台边洗一方帕子,水花溅在青石板上,湿了一小片。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沈知微一眼。

那一眼很快。

沈知微把桶放下去,摇辘轳。井绳吱吱呀呀地响。王元贞站起来,绞干帕子,搭在臂弯里。走了两步,停住。

没有回头。

“这井水凉了,少洗头。”

说完就走,绕过廊柱,消失在角门后。

沈知微手里的辘轳停了停。

井水凉了,少洗头。七个字,没头没尾,跟王元贞这个人一样,冷,硬,不留余地。

可这话里有话。入宫半月,王元贞没跟她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今日这一句,是提醒。水凉,少洗头——那就是有人会从“洗头”上做文章。洗头要用热水,要烧水,要晾头发。晾头发的时候人不在屋里。人不在屋里,什么都能发生。

她把桶提上来,水面晃了晃,映出她的脸,又慢慢平了。

午后,谢蕴来了。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进门时眼风扫了一圈屋子,在炭盆上停了停。

“沈妹妹这里,倒比我那儿暖和。”

沈知微让座,倒茶。谢蕴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指腹在盏沿上来回磨。磨了两圈,才开口。

“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后娘家今日来了人,进了一趟储秀宫。我不知道她们找谁说了什么。但我想让你知道——有些话,未必是太后的意思。底下人一层一层传,传到后来,早就不是原样了。”

沈知微看着她。谢蕴低垂着眼,手指还在茶盏上慢慢磨。这话说得绕,像一根线打了七八个结。

“姐姐的话,我记下了。”

“你记下就好。”谢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再说,推门走了。

炭盆里银霜炭噼啪一响,溅出一点火星。

天擦黑时,院门外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是后厨粗使的丫头青杏,十二三岁,脸圆,眼睛也圆,缩在门框后头,手里捏着一块皱巴巴的帕子。

“沈姑娘……”

沈知微认得她。苏念奴禁足,饭菜从后厨递进去,递饭的就是青杏。

“说吧。”

“苏姑娘让奴婢带句话。”青杏的声音压得极低,脑袋快缩进肩膀里,“她说……她从前多有得罪,往后只求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

“就这些?”

“就这些。”

沈知微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桌上:“你回去跟她说——井水河水,各走各的,她多虑了。”

青杏抓起碎银,转身跑了。

沈知微关上门,把这话在脑中转了又转。

井水不犯河水,听着卑微,像是服软。可苏念奴禁足抄宫规,心思却没闲着。她托人传这句话,是投石问路。看沈知微接不接。接了,是示弱;不接,是心虚;接了再反悔,是把柄。

她什么都没接。

倒是那个传话的青杏,她在心里多看了一眼。十二三岁,胆小,嘴却严——传话时头都没敢抬,可一个字没添,一个字没漏。这样的丫头,是块材料,也是块人人都想攥的料。

入夜,柳含烟从外头回来,脚步比平常快。进门先关窗,再关门,然后凑到沈知微跟前。

“姐姐,出事了。”

“怎么了。”

“刘公公方才跟我说,宫里有人在传——太子属意沈氏。”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袖口。

“传得可细了。说你入东宫续棋,赢了太子半目。说太子当场就笑了。还说太子把你那盘棋叫人画了下来,挂在正殿里。赵德海亲自送你到宫门口,站了半刻才走。有人说,太子要请皇上赐婚了。”

沈知微把这几句话听完,一个字一个字拆开,在脑中摆成一排。

赢半目——储秀宫的人知道她去了东宫,可棋是怎么下的没人看见。太子笑了、棋被画下来挂在殿里、赵德海站了半刻——这三件事,只可能出自东宫里的人。宫里没人进过东宫正殿,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

消息的源头,在东宫。

从东宫漫出来的话,和从储秀宫漫出来的话,是两个意思。若太子默许,那是借风声试各宫的反应。若东宫有人私传,那是有人拿了她的名字去做人情,或者去做刀。

捧她,是为了把她架高。架得越高,摔得越重。

她不知道是哪一种。

方嬷嬷的银霜炭搬进她屋里那天,谣言就有了鼻子有了眼。谢蕴背后那双手摸到了她门前。王元贞在井边丢下那句话。赵德海留下一句“五年前东宫请过一位大夫”。

所有人都在落子。而她连对手是谁,都还看不见。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气。院中梧桐新叶被风翻得沙沙地响,墙角积着去岁的宿叶。

要下雨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知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