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把针线篮搁在膝上,压着嗓子说话,像怕被窗纸听了去。
“赵德海那日从咱们这儿出去,拐去了浣衣局。管事的嬷嬷说,他只问了一句——今年开春后,各宫送洗的衣裳里,有没有沾过药渍的。”
沈知微手里的绣绷没停,针尖在绢面上点了一下,又抬起来:“还有呢。”
“太医院。他在御药房外站了半盏茶的工夫,没进去,只跟守门的药童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那药童嘴紧,打听不着。”柳含烟低下头,“姐姐,是不是……咱们被盯上了?”
沈知微将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绢面上是一枝半开的杏花,花瓣薄得能透光。她拿起来端详了片刻,叠好放进针线匣里。
“他是替太子跑腿。太子要查什么,底下人自然满宫转。”
她没把话说透。赵德海去浣衣局问药渍,去太医院找药童。两处连起来只说明一件事——太子在找一个人,一个懂药的人。至于为什么找、找了多久,她暂时不去想。
夜里墙根下没人了。昨夜没有,前夜也没有。但她知道,那个矮个子小监并没有走远。换地方了。换成哪儿,她还没摸清楚。
柳含烟又坐了一会儿,说的都是零碎事,最后打了个哈欠,回外间睡去了。
沈知微关上房门,从枕下抽出那三根银针,借着烛火看了看针尖。母亲当年将它们磨得极细极韧,针体隐隐泛着青。她重新放回去,又把袖中那个油纸包摸出来,隔着纸捏了捏——五颗。入宫那夜用了一颗,剩下的都在。
薄荷的凉意仿佛隔着纸漫出来,把胸口那点燥气压下去。
明日巳时,东宫。
东宫的正殿比储秀宫暖得多。炭盆里烧的是银霜炭,无烟无味,只有一股极淡的松木香。
沈知微进门时,萧临渊正站在窗前看一幅画。
他穿了一件月白常服,腰间无佩,袖口挽着半截。画上是一局棋,墨色浓淡相宜,棋路疏密有致。她认出来了——那是那日他亲临储秀宫,与她下的那局。
他竟叫人画下来了。
“来了。”他没有回头,只抬手指了指里间棋案,“棋摆好了。”
棋案上摆的却不是画中原局,而是续过十几手的残局,黑白交错,胜负未分。她扫了一眼盘面,心里默数了十七手之后的变化,面上不动,在对面坐下。
萧临渊这才转过身,走到棋案前落座。他执黑,她执白——和那日一样。
落子无声。
第一手,她下在左上角,拆二。他的应手在右上,飞压。她跳,他长。棋路堂堂正正,步步为营,不再有任何试探或留手。
她记得那日的他,起手天元,落子随意,像是等她先露出破绽。今日不同。今日他下的是正棋。
她跟了七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根本没有给她留任何可以取巧的余地。每一处落子都严丝合缝,补得干干净净。
他认真了。
沈知微垂着眼,指尖从棋钵中拈出一枚白子。她本来打算按那日的路数,在七十手后设一个小劫引他入彀。可看着他今日的棋,她改了主意。
这个人,你若给他看破绽,他反而会觉得你心虚。你若与他堂堂正正对弈,他才会把你当对手。
她把棋子下在了一个平淡无奇的位置。连补两处断点,把自己的棋形走厚。然后在中腹三路,轻轻一碰。
萧临渊的眉梢动了动。
这一碰很轻,轻到不懂棋的人根本看不出其中意味。它不争地,不夺势,只试探对方中腹的应手。他长考了片刻,没有反击,跟着补了一手。
她心里有数了。
后半盘她下得极稳,每一手都像秤过似的,不多不少。收官阶段,她数了数盘面,自己多出一目半。她没有继续压,而是把最后几处官子都走得略微松了些,让他收回去一些。
最终清算,她赢半目。
半目。不能再少了,再少就是和局,都下不来台;不能再多了,再多便是树敌。
东宫侍立的太监宫女面面相觑。有人倒抽了口气,有人偷偷去看太子的脸色。
萧临渊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纹路微微弯起来,像是很久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半目。”他把手里的黑子丢回棋钵,发出一声脆响,“你算好的。”
“殿下下得堂堂正正,臣女不敢取巧。”
“不敢取巧,所以只赢半目。”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这盘棋,赢得比输了还难受吧。”
她没接话,只低头把棋子分拣归位。黑是黑,白是白,一枚一枚往棋钵里放。
棋收完了,殿中静下来。萧临渊靠在凭几上,左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左肩。动作很轻,像是习惯成自然,自己都没察觉。
沈知微看到了。她收回目光,继续收拾最后一枚棋子。
“你眼力不错。”他开口,“方才进来时你看我一眼,目光在我肩上停了停。”
她手一顿:“殿下左肩微塌,是经年伏案的旧伤。写字时必是左手撑案,右手执笔,久了筋络不畅。”
“还有呢。”
“夜里咳嗽。殿下方才端茶时,手腕内侧有一道细细的青筋浮起,是咳嗽震的。开春后加重,怕是内症。”
萧临渊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看着她。那种目光她见过,那日殿上下棋时他也是这样看她。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们都下去。”
四个字,殿中侍立的宫人太监鱼贯退出。脚步声消失在殿门外,接着是门扇合拢的轻响。偌大的正殿只剩下两个人。炭盆里银霜炭噼啪一响。
萧临渊放下茶盏,十指交叉搁在膝上,坐得端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若是本宫的病,治不好呢。”
这话来得突然,又来得自然。像是他早就想好了要问,只等一个合适的人、合适的时机。
她想起赵德海去浣衣局、去太医院的事,想起那夜墙根下的影子。
他在找懂医的人。他找到了她。他问治不好怎么办。
沈知微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入棋钵,指尖在钵沿上轻轻一叩。
“那就得先弄清楚,这病是怎么来的。”
她说得慢,一字一字落下去,像在棋盘上落子。没有医嘱,没有药方,没有越界的话。她只是指了一个方向——病不是天降的,它有来处。
萧临渊的眸光沉了沉。
他没有追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十指松开,右手搭回膝上,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摩挲。这个动作她见过,父亲每回遇到难决之事,也会有这样的小习惯。
“你母亲,可曾学过医?”
六个字。像一根针,毫无征兆地扎进来。
她心口猛地一紧,面上却纹丝未动。母亲。白玉簪。宫里冷,戴着暖。那些碎片在脑中一闪而过,她将它们迅速按下。她开口时声音平稳。
“家母只会些针线汤水,是女子本分。”
萧临渊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白玉簪上停了一瞬。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当作没有。然后他摆了摆手。
“下去吧。”
沈知微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殿门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语。
“你的棋,下得比那日进了一步。”
她没有回头:“是殿下教得好。”
出了正殿,赵德海已经在廊下等着了。这个老太监走路没有声音,像一片影子贴在墙上。他引着她往外走,一路无话。穿过东宫的抄手游廊,经过那道她上次来时还没注意到的角门,到了宫门口。
赵德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半躬着腰,脸上是一贯的恭谨笑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五年前,东宫也请过一位大夫。”
说完这句,他便直起身,恢复了常态,朝她拱了拱手:“沈姑娘慢走。”
她跨出东宫门槛,春风迎面扑来。宫道上铺着青砖,缝隙里积着去岁的枯叶。她走了十几步,脚步不快不慢,跟平常一模一样。
走到拐角处,她才停下来。
五年前。东宫。一位大夫。
她把这件事、这句话,连同方才太子问“你母亲可曾学过医”时的神情,串在了一起。
太子的病,不是这一年半载的事。五年前就请过大夫,请完之后又换了三任掌档。他今日问的不是“能不能治”,是“怎么来的”。他要的不是医生,是查账的人。
而赵德海为什么把这句话告诉她?是太子的意思,还是这个老太监自己的意思?
她暂时解不开。她把这个问题收起来,跟那些解不开的账放在一起。
她隔着袖子按了按那个油纸包,抬手拔下发间的白玉簪。簪身无字无纹,握在手心里,温温的。
母亲。你到底,和这宫里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