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海踏进储秀宫院门时,日头刚过檐角。
身后两个小内监抬着一方紫檀棋枰,上头覆着杏黄锦缎。院里秀女都停了手。苏念奴在廊下绣荷包,针还举着;谢蕴从东厢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没喝完的茶;王元贞站在窗内,隔着纱帘往外看。
赵德海站定,拂尘一甩,声音不高,却让满院都听见:“太子殿下口谕,给沈秀女送样东西。”
棋枰搁在石桌上。锦缎揭开,棋盘上黑白交错——正是那日殿上的残局,只是又续了十几手,停在一处。赵德海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递向沈知微。
她接了。笺上四个字,笔锋凌厉——
一子未完。
“殿下说,沈秀女若得空,可去东宫续完这局。”赵德海笑吟吟扫了一圈众人,“殿下还说,棋盘暂放储秀宫,由沈秀女保管。”
沈知微把素笺折好,收进袖中。
赵德海走后,院里静了数息。苏念奴把荷包往篮里一掷,起身回屋。经过石桌时,眼角扫过棋盘,脚步慢了半拍。
谢蕴端着茶走过来,看了看棋局,轻声道:“沈妹妹好福气。殿下这是记着你呢。”
“殿下记的是棋。”
谢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当夜三更。
沈知微醒时,听见雨在瓦上走。她没动。外间,柳含烟呼吸绵长,睡得很沉。
窗纸忽然一暗,有人从廊下过。脚步极轻,踩在青砖上像猫。过了她门前,顿了顿,又往前去了。
沈知微睁开眼,望着帐顶。手伸到枕下,银针还在。她合上眼。雨声渐密。
天明时雨住了。沈知微第一个推门出去,一眼看见石桌——
棋枰上汪着一层水,黑白子散乱,有几颗滚到地上沾了泥。棋枰一角,搁着一只绣鞋。青缎面,鞋尖绣半朵玉兰。
是她的鞋。前日换下来、洗干净晾在屋后檐下的那双。
柳含烟跟出来,脸色煞白:“沈姐姐——”
“去请方嬷嬷。”
方嬷嬷来得快,身后跟着两个掌事宫女。谢蕴、王元贞也披衣出来。苏念奴最后到,脸色发青,站在人后。
方嬷嬷看棋盘,又看鞋,眉头拧紧:“沈秀女,这是你的鞋?”
“是。前日换下,洗了晾在屋后。昨夜下雨,忘了收。”
“棋盘是太子赐物,如今成了这样。”方嬷嬷声音沉下去,“你可知罪?”
沈知微蹲下身,手指在棋枰面上抹过。水痕汪在正中央,边缘整齐,像有人端了碗,从正上方倒下去。她站起来,指给方嬷嬷看:
“嬷嬷请看。二更落雨,三更最急。若是雨水打进廊下,水渍该从外缘洇入,散成一片。可这汪水边缘齐整,四角干燥。是有人浇的。”
苏念奴在人群后哼了一声:“许是她自己浇的,如今来赖天。”
沈知微没回头:“若是浇的,水碗搁在何处?我屋里的碗盏都在原位,嬷嬷可派人去验。”
她弯腰,从石桌下捡起一颗黑子。棋子背面沾着一点红,极淡,像胭脂。她托在掌心,举到晨光里:“这枚棋子滚落在地,沾了胭脂。棋盒里的棋子,赵公公送来时是干净的。”
谢蕴上前一步,温声道:“沈妹妹是说,有人碰过棋子?”
“我只说,这粒子上有一点红。”
苏念奴开口,声音又尖又急:“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涂的!你绣鞋落在这里,就是你碰过棋盘,弄乱了又赖别人——”
“鞋是我的,我认。”沈知微打断她,声音不高,“可鞋是干的。”
满院静了。
沈知微提起那只绣鞋。鞋面青缎上溅着雨点,鞋里却是干的。她把鞋口朝下磕了磕,什么都没有:
“昨夜雨下到四更。若是我夜里出来弄乱棋盘,鞋里早湿透了。这只鞋一直在檐下晾着,雨停之后,才被人拿过来搁在棋盘上。”
方嬷嬷接过鞋,翻过来看。鞋底干净,没沾湿泥。她抬头看沈知微。
“嬷嬷再看棋盘。”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这是赵公公送来时的棋局,我记了一份。”
纸上画着棋枰,黑白分明。她又指向石桌上的散棋:“如今棋子乱了,但乱得有规矩。黑子聚在中央,白子散向四边——这是有人把棋子拢进袖里,再按颜色分开撒的。若是失手打翻,黑白该混作一处,不会分得这样清。”
她顿了顿:“还有。雨水从瓦上檐沟里滚下来,没有不挟灰带苔的。嬷嬷看这汪水——是清的,是缸里瓮里舀出来的净水。她等不及雨把棋盘泡透,只能自己动手浇。她要的不是棋盘坏,是我担这个罪名。”
方嬷嬷伸指蘸了蘸那汪水,举到晨光里看。水是清的。她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念奴身上。
“苏秀女,起得倒早。”
苏念奴往后缩了半步:“嬷嬷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方嬷嬷转头吩咐掌事宫女,“去苏秀女屋里看看,可有沾了胭脂的帕子。再去查昨夜谁绕去过屋后檐下。”
苏念奴的脸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眼睛看向谢蕴。
谢蕴侧过身,对方嬷嬷道:“嬷嬷,苏妹妹昨夜一直同我在一处,未曾出去。”
方嬷嬷看她一眼:“谢秀女,我问你了?”
谢蕴闭了嘴。
掌事宫女去了半刻,回来时手里托着一方帕子,红痕斑斑,胭脂没洗干净——颜色和棋子上那点红,对得上。另一人报:“屋后檐下有一行脚印,从东厢后门绕过去的,底纹是储秀宫统一发的青布鞋。”
苏念奴腿一软,扶住了廊柱。
方嬷嬷看着她,声音平平:“苏秀女,还有话说?”
苏念奴嘴唇抖了两下,猛地抬手指向沈知微:“是她害我!她记恨我——从入宫头一天就记恨我——所以设这个局——”
“苏秀女。”方嬷嬷打断她,“沈秀女昨日接棋,当着满院人的面,接完便回屋绣花,一步没挪。她设局,能设到你床底下的帕子上去?”
苏念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冲开脸上的胭脂,一道一道往下淌。
方嬷嬷不再看她,转向沈知微:“棋盘你可能复原?”
“能。”沈知微从袖中取出那张记着棋局的纸,“一子不错。”
方嬷嬷接过去,对着原局看了两遍,把纸还给她,对掌事宫女道:“苏秀女毁坏东宫赐物,构陷同侪,先回屋看管。我去回禀太子殿下,如何处置,听东宫示下。”
苏念奴被架走了。经过沈知微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头。那双眼睛红得发狠。嘴唇翕动,没出声。
沈知微看着她的口型。三个字。
你等着。
沈知微把目光移开,蹲下身,一子一子拾棋。黑子入盒,白子入盒,分得清清楚楚。
最后她停在棋枰中央——太子续的那十几手,就停在这里。她数过了,那一手若落下去,赢半目。
她没落。
笺也原样收着,没提去东宫半个字。
午后赵德海又来了一趟,把棋盘取走了。柳含烟趴在窗边看,回头说:“赵公公什么话也没留。”
沈知微在绣杏花。绛色线,一针一针。绣到花瓣边缘那处补针时,她停了停,又接着绣下去。
黄昏,东宫。
赵德海复命。萧临渊坐在书案后看折子,左肩比右肩低了一寸。听完经过,他搁下笔,只问了一句:“棋,是她自己复原的?”
“是。一子不错。”
萧临渊从棋盒里拈出那颗沾过胭脂的黑子,对着灯看。指腹蹭过那点红,蹭不掉。他把棋子丢回盒中,拿起笔:
“去查。扶风苏氏,和谢家最近有什么来往。”
笔尖落纸,批了两个字。墨迹洇开。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很淡:
“一子未完。她倒真没下。”
赵德海没听懂,不敢问。
窗外暮色漫进来。棋盒里,那颗沾胭脂的黑子孤零零搁着,迎着最后一线光。
储秀宫西厢,沈知微收好绣绷,吹熄了灯。枕下银针三根,袖中清心丸五颗。
黑暗里,她睁着眼。苏念奴被架走时发红的眼,谢蕴抢着作证时垂下的眼,方嬷嬷临走看她的那一眼,一双一双,都在黑地里亮着。
做局的人进去了。留局的人,还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