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妃的第九日,方嬷嬷站在正殿台阶上说:“明日,太子殿下亲临储秀宫,与各位姑娘叙话。”
廊下的人全抬起了头。苏念奴的房门立刻关上,里头翻箱倒柜。谢蕴坐在廊下,捏着一柄小铜镜对着日光照了又照。王元贞回房换了衣裳,再出来时头上多了一对翡翠耳坠。
柳含烟跑到沈知微屋里,紧张得脸都红了:“沈姐姐,太子殿下要来!我……我穿什么好?”
沈知微一边给水仙换水一边回头看她,见她身上那件淡粉色褙子,伸手替她正了正领口:“就穿这件,好看。”
“会不会太素了?”
“太子殿下来选人,不是来选衣裳的。”
柳含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慌慌张张跑回去了。
沈知微独自站在窗前看那盆水仙。花开了七朵,白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指尖沾了微凉的水汽。
太子萧临渊。入宫这些天她从没见过他。面圣那日他藏在珠帘后,只探了探身。之后也再没消息。
赵德海倒是来过储秀宫两次。第二回,她在廊下撞见了。他正跟方嬷嬷说话,声音不高:
“殿下问,姑娘们的份例炭,够不够烧。”
“够的,劳殿下惦记。”
“嗯。”赵德海点点头,转身走了,连正殿的门都没进。
传的话,字字是份例。可储秀宫住进来这些天,份例炭从来没人问过。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听人说他温润如玉、少年老成,是百官嘴里的“贤太子”。
可她觉得奇怪。
一个贤太子,为什么在选妃前夕突然要来储秀宫?真想看人,选妃当日坐在皇上身边一起看就是了。单独前来,太扎眼。
除非,他另有目的。
第二天辰时,储秀宫正殿收拾得纤尘不染。八位贵女分坐两侧,每人面前一张小几,几上摆着茶和点心。方嬷嬷站在门口,不时探头往外看。
苏念奴今日换了一身鹅黄配桃红,鲜艳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谢蕴穿藕荷色绣花褙子,鬓边一朵珍珠坠子,清雅里透着贵气。王元贞一身石青色暗纹裙,端庄沉稳,像一尊玉菩萨。
沈知微仍是月白配青碧,发间只那支白玉簪和两朵绒花。柳含烟坐在她旁边,紧张得手都在抖。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不重,但很稳。
沈知微抬起头,第一次看见了萧临渊。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也比她想象中温和。面如冠玉,眉目清俊,穿一身玄青色常服,腰间只一块白玉佩,没有多余装饰。整个人像一块被溪水磨过的石头,温润,但不圆滑。
他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了一寸,不太明显,可沈知微看出来了。那是长期伏案写字落下的毛病。
他走进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然后笑了。
“都坐吧。不必拘礼,本宫今日只是来看看。”
他在主位坐下,赵德海站在他身后。方嬷嬷端上茶,他接了却没喝,只把茶盏捧在手里,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动作很随意,可沈知微注意到,他叩完两下,赵德海微微低了低头,像是接到了什么信号。
殿里安静了片刻。
苏念奴先开口:“殿下今日来,真是让臣女们受宠若惊。不知殿下想听些什么?臣女可以弹琴,也可以作诗。”声音又脆又甜,像咬了一口蜜桃。
萧临渊看了她一眼,笑道:“苏姑娘多才多艺,本宫早有耳闻。不过今日来,本宫不是来听琴的。”
“那殿下想听什么?”
“想听些家常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你们在储秀宫住了这些日子,可有想家的?”
谢蕴接话:“回殿下,臣女们入宫是为侍奉圣上和殿下,不敢想家。”
萧临渊点点头,不置可否。他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
那道眼神很淡,像看一件寻常物件。可沈知微感觉到,那淡里有一丝极细的专注,像刀锋划过水面,痕迹极浅,但确实在那里。
“沈姑娘。”
沈知微起身行礼:“殿下。”
“听说你母亲是江南人?”
“回殿下,家母祖籍江南。”
“江南哪里?”
“臣女外祖家早年迁居,原籍已说不清了。”
萧临渊笑了一下,换了个问题:“你平时在家做什么?”
“回殿下,臣女在家帮家父整理书籍,帮家母做些针线。偶尔下厨,手艺粗浅,不敢在殿下面前提。”
“会下棋吗?”
“略知一二。”
“好。”萧临渊对赵德海道,“去取棋盘来。”
赵德海应声去了。殿里其他人都微微变了脸色。太子要单独和沈知微下棋?苏念奴的笑僵在脸上,手里的帕子拧成了一团。谢蕴垂下眼,面上平静,可袖中的手把帕子角捻出了一道褶。王元贞最沉得住气,只低头饮茶,像是没看见。
片刻后棋盘摆上。萧临渊坐一方,沈知微坐另一方,其余人围在旁边看。
萧临渊执黑,沈知微执白。他落下第一子——天元。
沈知微微微一怔。起手天元,不是正经路数。要么是试探,要么是轻敌。
她应了一子,小目。
萧临渊落子飞快,像是随意为之。可沈知微注意到,他每落一子,目光都会在她脸上停一瞬。他的棋路看着散乱,实则步步紧逼,每一子都落在她棋形的要害处。
沈知微没有急着反击。她守得极稳,棋形厚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下到中盘,萧临渊落下一子,封住她一条大龙的出口。这一手极为刁钻,像是早就算好的。
“沈姑娘,你这块棋,怕是活不了了。”他端起茶,语气轻松。
沈知微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众人以为她要认输,苏念奴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可沈知微伸手,在棋盘边缘落了一子。这一子下得极偏,离主战场十万八千里。众人一头雾水。
萧临渊端茶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枚白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盯着她。
“你……”
沈知微微微一笑:“殿下棋力高深,臣女不是对手。但臣女在家时,父亲教过一招,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块棋臣女是活不了了,可殿下若想吃它,得花三手棋来补。这三手,臣女够在别处做活了。”
萧临渊放下茶盏,重新审视棋盘。片刻后,他笑了。
笑得和之前不同。方才那些笑都是礼节性的、画上去的,这一个笑是真的,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种沈知微说不清的意味。
“好。”他落子,吃了她那条大龙。沈知微果然在别处连落三子,一条新的白龙横空出世,气势汹汹地反逼黑棋。
最后收官,萧临渊输了半目。可那盘棋,谁都没有说下完了。他看了她很久。
“沈姑娘,”他站起身,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你的棋,很有意思。”
沈知微起身行礼:“殿下谬赞。”
萧临渊走到门口,脚步一顿,以拳抵唇,低低咳了一声,才回头看她:“你方才那手‘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你父亲教的?”
“是。”
“你父亲还教过你什么?”
沈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极淡的试探,像一根针,刺过来又收回去。
她答:“家父教臣女,下棋时不要只看棋盘上的子,要看对面坐着的人。”
萧临渊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赵德海跟在他身后,临走前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那一眼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殿里的气氛在太子走后骤然松弛下来。苏念奴第一个站起来,冷冷看了沈知微一眼,拂袖而去。谢蕴走时什么都没说,步子不急不缓。王元贞经过她身边时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比之前柔和了些。
柳含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沈姐姐,你方才好厉害!太子殿下笑了!”
沈知微把那枚下在边缘的白子收回棋盒,轻轻放进盒里。
她脸上还是那种温温浅浅的笑,心里却在想一件事。
那盘棋,萧临渊没有尽全力。他的棋力远在方才展现出来的之上。他故意留了破绽,故意让她发挥,故意输了半目——对一个太子来说输棋是丢脸的事,可他输得毫不在意,甚至是故意输的。
他到底想试探什么?
回到屋里,关上门,她坐在窗前。水仙开了八朵,满屋子清淡的香气。她伸手从枕下取出那三根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
今天太子临走时,以拳抵唇压下的那声咳,她听出来了。不是嗓子痒,是从肺底闷上来的,是旧伤。
他身子有问题。
什么病,什么程度,她还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件事——太子在选一个懂医的人。或者说,在选一个能看懂他这身病的人。
方才那盘棋,就是在看她看不看得出来。
沈知微将银针放回枕下,靠在床头闭上眼。良久,她睁开眼,轻轻说了一句:
“萧临渊,你到底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