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寿康宫

沈知微回到储秀宫,第一件事是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发间那支白玉簪,簪身温白,无字,无纹。她抬手摸了一下,指腹在簪尾停了停。

摘下来,藏进匣中,容易。可方才太后盯它看了那么久,全殿的人都看见了。今日摘了,便是承认这簪子有来历。

遮掩就是认。

她把手收回来,整了整鬓角。簪子仍旧插在原处,一步没动。

柳含烟从外头跑进来,喘着气:“姐姐,寿康宫来人了,说是太后传你单独过去。姐姐,我跟你去——”

“门官不会放你进。”

“那我就在外头等。”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寿康宫在储秀宫西侧,隔着两道宫墙、一条长巷。引路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内侍,一路无话。走到宫门前,门官拦下柳含烟,内侍引着沈知微进去。

宫院中种着两株老槐,枝干虬结,新芽刚冒尖。正殿的门敞着,殿中烧着地龙,暖意混着药香漫出来。药香里有一味熟地,一味黄芪,还有一缕极淡的沉香。

太后坐在暖榻上,身后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榻边搁着一柄凤杖。案上摆着两碟点心,一壶茶。

沈知微行了大礼。

“起来。”太后的声音比昨日软,“坐。不必拘束。”

有小宫女搬了绣墩来。沈知微坐了,脊背笔直,双手搁在膝上。

太后端起茶盏,先开口问的却是闲话。

“你母亲,是江南人?”

“回太后,是。”

“江南哪里。”

“回太后,外祖家早年迁居,原籍已说不清了。”

“说不清了。”太后把茶盏搁下,指腹在盏沿上慢慢划了半圈,“江南女子,嫁进清河沈氏那样的人家。你母亲嫁过去多少年了?”

“回太后,臣女记事起,母亲便在沈家。”

太后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起来:“这话答得巧。哀家问你多少年,你答记事起。记事是几岁。”

“回太后,臣女记事晚,四岁的事记不真。五岁上才记得清楚。”

“五岁。”太后端起茶盏,吹了吹,“五岁记什么事。”

“记母亲教臣女认药。白芷、甘草、陈皮,一格格抽屉地认。认错了要罚抄。”

太后抿了一口茶,放下:“你母亲身子可好?”

这一句来得很轻,夹在闲话里,像不经意。

沈知微在心里打了个转。答好,还是不好?实话是母亲身子不算差,常年吃自己配的养身丸。可这话说得太细,关联就多了。她选了最平的说法。

“回太后,臣女入宫前,母亲身子尚可。只是清河湿冷,母亲冬日不大出门。”

太后点了点头,像是随口一问,没再往下追。她换了个话头。

“哀家年轻时候,宫里有一位女官,识得药材,会配香。皇上的安神香就是她配的方子。后来……”

太后端茶的手停住,盏沿停在唇边。

“后来她出了宫。年头久了,哀家连她的名字都记不全了。”

她喝了茶,把盏放下。

沈知微垂着眼,没有接话。

太后说“出了宫”三个字时,语气平常,可停的那一下不寻常。她说的这个女官,和母亲有没有关系?有关系的话,是提醒,还是试探?

她不能问,也不能露。只把这段话在心里存了档,一字一句,连太后停顿时盏沿的位置都在内。

“会配药的女官,哀家这些年再没遇着。”太后靠回榻上,看着沈知微,“你方才说你母亲教你认药。你识得几味?”

“回太后,臣女只识得寻常几味,白芷、甘草之类。深的不懂。”

“深的不懂。”太后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动了动。

她不再问,摆了摆手。身边的老嬷嬷上前一步,捧过一柄玉如意。太后接过来,递向沈知微。

“拿着。往后宫里,好好走。”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轻。

沈知微双手接过玉如意,行了大礼,谢恩。起身时,她看见太后已经合上了眼,像是乏了。老嬷嬷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退到殿门,转身出去。

老嬷嬷跟着送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宫院,穿过那两株老槐。宫门就在前面,门官已经拉开了半扇门。

老嬷嬷停住脚步。四下无人,她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这簪子,当年也是……”

话没说完。院那头传来内侍一声通报,声音又尖又亮,是哪个宫的太监来递牌子。老嬷嬷立刻收声,退开一步,躬身垂手,脸上再没有半分表情,像方才那句从未出口。

沈知微跨出寿康宫的门。门扇在身后合上。

柳含烟从墙根下跑过来,脸上绷着:“姐姐,没事吧?”

“没事。”

她往储秀宫走,脚步不快不慢。春风从长巷那头灌过来,吹得宫墙根的宿叶打着旋。

她把那半句话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掂。

“这簪子,当年也是……”

当年也是什么?也是太后见过的?也是那位女官的?也是从宫里流出去的?

太后盯着簪子说“像哀家旧年见过的一支”。老嬷嬷说“当年也是”。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可老嬷嬷的话比太后多了一个“当年”。

太后知道簪子的来历,老嬷嬷也知道。太后不点破,老嬷嬷差点点破。

她把玉如意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在发间那支簪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温的。可指尖却觉得凉。

太后说的那位女官,识药材,会配香,皇上的安神香是她配的方子,后来出了宫。

母亲教她认药,白芷、甘草、陈皮,一格格抽屉地认。母亲药柜里有一格常年锁着。母亲给她的清心丸,能压住宫里下在茶里的那味药。

她入宫那天,母亲就知道这宫里会用这种手段。

她一直以为那是母亲的先见之明。

现在她想到另一种可能——母亲不是未卜先知。

母亲是在这宫里待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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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