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亲问

乾清宫偏殿的门槛比储秀宫高出一截。

沈知微提裙跨过时,余光扫了一眼殿中陈设:正中一张御案,案后坐着皇上,明黄常服,手里捻着一串檀木珠。御案左侧,太后端坐,凤杖靠在扶手旁。右侧稍远,太子萧临渊坐在一张紫檀椅上,面前一盏茶,搁得端端正正。

殿中再无旁人。赵德海立在太子身后,垂手不动。

发间那支白玉簪,她到底还是戴上了——摘了,才显得有鬼。

三人按名次站定。沈知微居首,谢蕴次之,王元贞最末。

她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半息就收回来。他今日气色比在东宫时差些,脸色偏白,可坐得很直,一只手搁在案上,指腹贴着杯壁。

皇上先叫了谢蕴。

“谢家女。你姑母是太后,你父亲是吏部侍郎。”皇上的声音不高,像在闲话家常,“朕问你——是谢家推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谢蕴福了一礼,答话的声音稳:“回陛下,家父送臣女入宫,是谢家的意思。臣女入宫之后走哪一步,是臣女自己的意思。”

“哦。哪一步。”

“每一步。”

皇上的珠子停了一颗,又捻过去。

“好。站一边。”

轮到王元贞。

“王家女。朕看过你的考核卷子。器量场答了一个‘忍’字,见识场说‘先查两报是否同路’。”皇上抬眼,“朕问你,为何话少。”

王元贞抬起头。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臣女话少,是因为想得多。”

“想什么。”

“想清楚了再说。臣女笨,想得慢。”

皇上的珠子又停了一颗。他看着王元贞,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笨人想清楚了才说,聪明人还没想清楚就说完了。”他摆摆手,“站一边。”

最后,皇上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手里的檀木珠一颗一颗地捻,捻了七八颗,才慢慢抬眼看她。殿中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轻轻裂开的声响。

“沈氏。”

“臣女在。”

“上一次你面圣,朕问你,太子妃最要紧的是什么。你答‘让太子安心’。朕又问你下棋,你说——每颗子都要离王座刚刚好,太近则死,太远则废。”

他顿了一下。

“朕今日问你:若有一日,王座非要你近呢。”

话落,殿中更静了。

谢蕴站在侧边,袖子底下的手指蜷了蜷。王元贞垂着眼,睫毛没动。御案左侧,太后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没喝。

太子萧临渊的指腹搁在杯壁上,没有动。

沈知微行了一礼。起身时,她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字。

“臣女说过,太近则死,太远则废。那是臣女在局外说的话。王座若要臣女近,臣女便近。”

皇上的珠子停了。

“臣女只求一样——站得住。站得住,是臣女的本事。站不住,是臣女的命。臣女认。”

她没有说忠心,没有说本分,没有说“为太子”。她只说站得住。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响。皇上看着她,看了很久。檀木珠在他指间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然后他笑了。

“站得住。”他把珠子搁在案上,“好一个站得住。”

他的目光从沈知微脸上移开,扫过谢蕴,扫过王元贞,最后回到御案上。

“名次定了。”

赵德海上前一步,展开黄绫,念了。

沈知微总名第一。谢蕴次之。王元贞第三。其余秀女名次依次排下,苏念奴列中游偏后,位份最末等,留宫。孙氏居末,放归本家。

宣完,谢蕴福身谢恩。她的动作稳,稳得像早料到这个结果。王元贞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没有笑,也没有低头,只是平平静静地站着。

沈知微跪下谢恩。起身时,她抬眼往右侧看了一瞬。

萧临渊正看着她。那盏茶还在他面前搁着,一口没动。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口深井,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殿门外,偏殿廊下。

苏念奴站在候传的秀女列中。门扇紧闭,里头的话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断断续续。她听得见皇上问谢蕴的声音,听得见王元贞那个“忍”字的余音,听得见沈知微说“站得住”时,殿中那片刻的静。

她把手拢在袖中。指甲掐进掌心,一根一根地陷进去。

门里传出赵德海念名次的声音——“沈氏知微,总名第一”。

她的指甲又往深里陷了一分。

念完了,门开了。三人依次退出来。沈知微走在最前,谢蕴其后,王元贞最后。苏念奴看着沈知微从她面前走过,面上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把掐进掌心的指甲,一根一根地松开。

掌心四个血月牙。

众人正要退散,殿中传出一句话。

“那个沈氏,留下。”

太后的声音。苍老,但稳。

殿门口的人都停住了。沈知微脚步一顿,转过身,重新走进殿中。谢蕴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跟着众人退出去。殿门在她身后合拢。

太后撑着凤杖站起来。她走得很慢,凤杖点在地上,笃,笃,笃。走到沈知微面前两步处,停住。

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扫过,从眉眼看到下颌,看得很慢。

然后,太后的目光移上去,落在她发间。

那支白玉簪。无字,无纹,簪身温白。

太后看了很久。久到殿中空气沉下来,久到皇上手里的珠子停住,久到太子萧临渊搁在杯壁上的指腹,轻轻叩了一下。

“这簪子,”太后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像哀家旧年见过的一支。”

沈知微垂首:“回太后,这是家中旧物。”

太后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从簪子上收回来,拄着凤杖退了一步,摆了摆手。

“下去吧。”

沈知微行了一礼,退到殿门,转身,跨过门槛。殿门在她身后关上。

春风扑面。乾清宫外的宫道又长又空,两排梧桐刚抽新叶,枝桠伸向灰白的天。她一步一步走,不快,也不慢。

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

抬手,指尖碰了碰发间那支白玉簪。

簪身温温的,跟平时一样。可她头一回觉得,它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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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