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就这样朝着楚国地界行驶。
虞之微轻轻扯着肩上带有暖香的狐裘,默默坐回到车壁内,她脑子里浮现起的多种画面,都在耳边的车轱辘声里一点一点被碾碎。
她突然有些绝望。
说不出来的,也不知从何而起的这股绝望。
可能是太累了。
虞之微忽略眼前那道视线,开始玩起了手指。
谢望雪见她不吵也不闹,反倒有些不习惯。
“若华?”他轻声道:“这次我不走了,没人能将我们拆散。若是你不喜欢楚国,等我回去杀了容纬,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虞之微讶异他的直白,微抬起眼看他。
她忽而伸手抱住他,下巴轻抵在他肩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望雪微微弯起唇,正要开口,却在这声温语中僵了笑意。
“可是你已经弃了我两次,你真的有这个能力保护好我吗?三年前,偌大的府宅,你带着自以为的好弃我离去,我想杀你的心都有了;而又在不久之前,说着信誓旦旦的话,却留我一人被沉没在那幽冷刺骨的野湖中。”虞之微话语轻柔,却似刀剑刺戳着谢望雪的心,“我还有多少命,够你玩的?”
“你说过,再扔下我一次,你不得好死的。”
“可你还没死。”
“骗子。”
谢望雪微抿着唇,轻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
“我这条命,你随时都可以拿去。”
虞之微道:“那我说现在呢?不回楚国杀容纬,现在和我离开,你也愿意?”
谢望雪沉默一瞬,道:“若华,乱世之中,无权无势,我护不住你的。乔毓的下场你应当知晓,为了一时的欢愉,等来的只有死路。”
虞之微:“是你杀了他们。”
谢望雪低笑:“你怎能将我想的如此狠毒。不是我。”
虞之微紧攥着他的一点衣角,心中冷哼。
方才不过是试探,她怎会不明白这样的乱世之中,普通人能有什么好下场。更何况,谢望雪就算真弃了身份与她逃了,他也还是会遭到多方围剿,落个无名野鬼的结局。
自己好不容易活了,自是不能白白再去送死。
“莫再生我的气了,”谢望雪不知从哪拿出一只竹编的蝴蝶,凑到虞之微面前,“送你。”
虞之微将头低了低,快速把脸上的泪痕完全擦到谢望雪衣裳上后,拿过那只竹蝴蝶,推开人转坐到一旁,哼道:“哄小孩吧。”
见她心情稍有转晴,谢望雪眼尾微微上扬几分。
如此和谐光景,实在令人贪恋。
仿佛二人又回到在虞府中扶持度日的时候,彼时的眼中只有对方,也只能是对方。
不过,谢望雪还是有些头疼的。
虞之微的脾气他很清楚,若是不能做些令她印象深刻的事,她是绝然不会如此轻易接受自己的道歉。
想想这一路上的阻碍实在太多。
楚疾、楚胥、齐王,还有那早先同虞之微结下仇怨的冯湫......
回楚后,怕是免不了各方围剿。
但他会亲手,一个一个全部杀光所有阻碍他和她的人。
若届时她还是生自己的气,那这条命,给她便是。
自他被谢茵偷梁换柱带入虞府开始,他便背负着晋王朝上下所有枉死的魂活着。
他不能行错一步,更被勒令着不能死去。
谢茵死前同他说过,你不可以自私地死去,不可以自私地苟且一辈子,更不可以忘记所有为你而死之人。
谢望雪当时哭得极其悲戚,已是痛心入骨,可在确认谢茵死后,他便抹去了泪,冷漠地看着这个因他而死的女人命人封棺。
他自是要杀了容纬的,但不能是因为她的话。
陇中的雪总是很冷,可那一年他竟觉到了不一样的冷。
谢茵封棺后,他遇到了虞之微。
在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也在他最落魄、无奈的时候。
起初他并不想扯上这么一个胆小懦弱的可怜虫,可在亲眼看着虞之微沉水后毫无生意的等死,他竟有了恻隐之心。
在她死死扯着自己不松手时,他想,自己这样一只野鬼带着一只无根飘渺的懦弱鬼,好像也不错。
二人对外虽以兄妹关系相称,可随着年月,谢望雪偏生逆着这浮在表层的壳子,披着兄长的皮,引诱她对自己极度依赖。
他对她的心,早在日渐相处下变了味道。
不论是她对自己有了惧意,还是心思多了想要远离自己,谢望雪总是有手段将她那条偏离自己的歪路给掰正。
谢望雪自知卑劣、下作,但只要他一直维持着那温和的表象,虞之微便不会离自己而去。
可三年前,他不得不走。
容纬发现了他的存在,齐、魏,更是得知了他潜藏多年的消息。
魏国强势,容纬本欲杀之而后快,却不抵魏国兵盛,只得将人送往魏国为质以求短暂安平。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谢望雪在谢茵死后的那一晚,算好的事变。
消息是他派人传开的,去魏也是他早就决定好的。
他要为她,以最快速度清扫干净眼前一切阻碍。
想到此,先前服用过的回转丹,遗留下的锥骨之痛竟又在此刻发作。
好似有万千冰石正开凿他的肉骨,撕开一道道血口,露出最为狰狞又不堪的败体。
谢望雪忍着痛意,默默侧开些许距离,微垂着头装作小憩,藏于袖间的两手死死攥紧身下微突出来的木座上。
陷入指甲中的木缝尖锐,刺破了他的指,可这却不足以替代身上的疼痛。
他仿佛没了知觉,一头轻轻倚在车壁上。
虞之微此刻还在想着回去之后该怎么解释那日起火后自己消失,手指不停拨弄着这只竹蝴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许是习惯了,她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好久没动静的人,这才发现他眉头紧蹙,面色也苍白如纸。
“谢望雪?”她轻唤一声。
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虞之微轻拍他臂膀后,那两手似是没了气力,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望见那双手上的斑斑血迹以及染血的木缝条,她有些惊讶,旋即扔下手里的竹蝴蝶,对外喊道:“勒马!”
马车渐稳后,虞之微掀开车帘,指着骑在马上不明所以的何攸:“你上来。其余人原地休整。”
何攸环顾四周后,再看向她,指了指自己:“可是在下?”
虞之微没了耐心:“你再啰嗦我就让谢望雪割了你的舌头。”
何攸想起莫裘的一条手,捂着自己的嘴快快下了马,听从她的指令上了马车。
进到马车内,何攸一看谢望雪那张快死了的样子,发出一声惊天的“呀”,连忙拿下自己斜挎着的医箱,从箱内取出一小瓷瓶来,倒出瓶中药丸,喂入谢望雪口中。
何攸长叹一声:“好了好了,你这身子要是再折腾,就是华佗来了,也没辙了。”
“他这是怎么了?”虞之微问道。
何攸摇头:“公子不许我说。”
虞之微忽而弯起眼,笑意温柔地看他。
何攸被看得心里直发毛。
“我这个人,心眼小,脾气坏。你现在不告诉我,我也有办法让谢望雪告诉我,但是我现在问你你不说,我可能之后突发奇想做出些什么来,你可别怨我。”
何攸:“......”简直左右不是人。
他其实也不明白谢望雪为何要瞒着人家女郎,思来想去,索性坐下,将回转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原是因为那次伤了眼睛,又怕不能确保虞之微安全,才吃下这颗副作用极大的药丸。
虞之微忽而想起那时在他背上发烧迷糊时,他吃了什么却没告知自己。
若是他放了消息还好,三日内就能减缓些痛苦,可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是迟迟不报信。
而后何攸又道:“那时在齐王宫,其实公子是遗症发作了,并非故意弃你不顾的。你都不知道,后来他还闯入齐王宫,什么都不管了,提着剑就......”
“何攸。”一道沉声忽而打破二人对话。
虞之微抬眼看去,二人相视片刻,身旁坐着的何攸便很是自觉地提着药箱下了马车。
谢望雪声音轻了几分:“若华,无事了,我已无大碍。”
马车复而缓行,虞之微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谢望雪,有时我真是觉得自己不够聪明,”她道:“我看不透你。”
谢望雪轻扯唇角,叩了叩自己身侧空出的地方,温声道:“我有些冷,若华,挨着我近些。”
虞之微从一旁拿起水囊,坐到他身侧,用帕子沾了沾水囊里的水后,捏着他染血的手指轻轻擦了两下。
灌入水囊中的热水尚有余温,隔着湿帕,触及其带着几分凉意的手指,虞之微还是有些心惊。
她刚才的确是被吓到了。
面上虽无异,可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怕这人就这样死了。
谢望雪微侧着头看她直笑:“在后怕吗。”
虞之微加重了力,拍开手的同时连同帕子也一并甩开,谢望雪便顺着她发出“嘶”的一声疼。
某人开始委屈起来。
肩膀处忽而被他的脑袋压下几分,那拿着帕子的手又凑前来,“若华,你很聪明的。”
虞之微:“我就是个笨蛋。”
谢望雪轻笑一声:“那我也是笨蛋。”
恰逢此时,马车猛然急停,车内晃荡剧烈,若非谢望雪一手揽住人,下一刻虞之微就可能险些因惯力被甩飞出去。
车外传来通报。
“有刺客!护好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