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建秋宫内再次恢复平静。

今夜注定不能太平了。

解决了心中这根刺,虞之微稍稍觉得畅快了些。

但仅只有些许,那些痛苦的回忆早就在她再次睁眼之时扎根,甚至于梦中挑衅她。时间一长,虞之微已然生出这世间所有物都与她无关的想法。

必要时,所有人都可舍弃,甚至可以示弱来保全自己。

她想明白了,自己的命,自己过得如意,才是最重要的。

哪怕是在谢望雪身上做出抉择。

等了小半刻,谢望雪走到她身前,轻轻握住她那双被冻得微微发红的手,道:“我送你回去,今夜好好休息,莫要被那些无关紧要的事烦了神。”

虞之微感受这手上传来的丝丝暖意,“嗯”了声。

说是他送,身后却随行着两名先前在建秋宫内的行兵。

路上无言,却吵得让人心烦。

也不知这魏王宫内到底有多少是听命于谢望雪的人,她不过是试探性地提了一嘴,他竟还真能寻人抬来棺材活葬了冯湫。

虞之微虽是讶异,但想想也知,谢望雪魏王宫这三年,如此隐忍,背后定是设伏了不知多少令人望而生畏的死路。

从前便是如此,心思缜密的像那幽深的地窨,又黑又冷。

回了合宫,那两名行兵很是自觉地守在宫门外,虞之微则是被谢望雪牵着进了内殿。

殿内暖意融融,方炉内烧着的热炭消去虞之微身上披着的一层冷意,她淡然地扫了眼,烛台上蜡都是新点不久的,似是早就备好了等人来。

虞之微的视线落在桌案飘散着丝丝甜香的热粥上。

晚宴的时候她就没吃多少,而今折腾这般久,她也是饿了。

挨过饿的人是经不住热食的诱惑的。

谢望雪带着她坐下,他端起那碗粥,轻轻舀了舀,那碗中香气更是甜腻扑鼻。

虞之微抬手想拿过碗自己喝,原以为谢望雪会不允,但他只是浅浅笑着将瓷碗放在她面前,道:“慢些喝,喝完换下这身衣裳,好好歇息。”

她心中有些纳闷。

不过今夜实在太过杂乱,她也无暇思考,便点头慢慢用粥。

虞之微轻抿了一口,尝着不冷不烫,便喝得快了些。

谢望雪笑着慢慢挑起她额前碎发别在耳后,道:“这么饿啊。”

虞之微顾着吃,也没什么心情想搭理他,很快粥见了底,才将碗放下,谢望雪的手便伸了来,替她擦了擦唇角的水渍。

“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他的长指顺着唇角一路往上,轻抚着她的面颊,乌黑的目珠里倒映着烛台上火光和眼前神情逐渐困乏的一张脸。

直到这张脸完全贴在他的手掌上,谢望雪才将人搂过,眼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

他看着陷入昏睡的人,细想她这三年究竟受了何等伤害,竟是能命都不要做出这等疯狂的事来。

她今夜太过激动了,加上连日的疲累,若不能好好休息,是会伤了身子的。

合宫破败,这样冷的冬,他一个人受便够了。

虞若华不行。

谢望雪静坐着,脑中浮现出了很多人,楚国中每一位他所熟知的,还有远在齐国的那些人,都是该死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谢望雪才将人放在一旁的矮榻上。

此时,殿外早已候着的几名宫女进到殿内,纷纷低垂着头等着指示。

谢望雪轻声道:“看好女郎,替她擦洗一番,换套干净的衣裳。”

宫女们应声回道:“是。”

几人以为他要走了,正要上前,却又见这弯腰的人迟迟没个动静。

哪想下一秒,谢望雪便当着几人的面在虞之微面颊上轻轻落下一吻,这几人睁大了眼,但又很快垂下头,不敢动作,生怕引起他的不快。

谢望雪离开前,倒是笑意温和地扫了一眼这几名脑袋缩的如同鹌鹑般的宫女。

听到这脚步声逐渐小了,她们才敢抬起头来,上前小心翼翼搀扶起虞之微,开始替她梳洗。

*

谢望雪手中提着一盏宫灯,这宫灯样式别致,上面画着一只大狐狸和一只小狐狸,灯罩内的光在这昏夜中被照得活灵活现,极其生动,他紧握着提灯的手柄,极其爱惜地用宽袖护着这灯皮。

他踏出合宫殿门,守在殿前的两名行兵便随行在其身后。

他却抬手:“你们留此,盯好了,待到这几人说了该说的话,再杀了回来。”

两人止了步子,道:“是。”

很快,谢望雪便回到融台处。

章韫还在台前等候着,两边仍是陈惟与郑谦陪伴。

三人坐在高阶上,许是等得久了,天也有些冷,便一个个地挨在一处,坐姿也不管是否雅正。飘来飘去的眼睛似是在看着底下被射杀的一群叛贼,又像是在思虑之后会遇到的局面。

好不容易等到谢望雪,他们几人搓了搓微僵的手指。

谢望雪走近了,提起灯看那坐在中间的章韫,才见他有些急迫,就问:“老魏王在何处。”

章韫心虚地将宽袖往后甩,指向背后的大殿,道:“里头躺着呢,我不敢进去。”

谢望雪又看向陈惟与郑谦二人。

这二人皆是无奈一笑。

片刻,谢望雪便道:“既如此,那便现在进去。消息还未传出去,局势未定,公子怕什么?”

章韫心里打着鼓,对眼前之人愈发恐惧起来。

“是要我叫人抬你进去,还是我杀了你,辜负王后的承诺,让你们魏国就此陷入内乱之中?”

章韫心头猛然一颤,直挺挺地站起来道:“我去!去!谢望雪你催什么!”

谢望雪小心挡着手中提灯,又看了眼坐着的二人,便用眼神示意着章韫进殿。

此等情形下,章韫就是再蠢,也不会不听谢望雪的话。他的步子不慢,也不小,速度快的似是有人在背后推攘一般。

陈惟和郑谦相视一眼,朝谢望雪拘礼,便候在了殿外。

谢望雪将手中提灯交给了陈惟,“劳累替我拿好。”

陈惟不明所以,但还是接下了这盏灯,细细瞧才发现这灯是有些别致。

谢望雪慢步跟着章韫进了殿。

章韫前头走得快,可真进了殿,他的脚又像是灌了千斤重。谁能想到,他才入殿,就正对上那双睁圆了的眼,含夹着滔天的怒气,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了去。

他咽了咽口干巴的唾沫。

“公子,老魏王已经咽气了。”谢望雪轻扫了一眼,开口提醒道。

章韫深皱着眉头,指着床上用力眨眼,身子却纹丝不动的章寅,疑惑却又不敢质问,“你......?”

谢望雪重复道:“他死了。”

章韫手中忽而被人塞进一把短匕,坚硬质地令他手脚发颤。

别说杀人了,他章韫这辈子就是连杀鱼他也不敢看。

方才那般多人被当众射杀,他没昏过去已是最大极限,现如今竟要他自己亲自动手,且杀的还是他的亲生父亲。

谢望雪当真狠辣。

章韫哆嗦着:“我不敢......”

谢望雪却微叹:“公子,您真的不敢吗?既都到了这一步,何必还要装模作样呢?老魏王看见了,是要等他清醒了站起来抚摸着你来夸你孝顺吗?还是你要让我知道公子您是个逼宫既成但要手下留情的好王?”

章韫低着脑袋去看章寅那双眼,又是惶恐。

谢望雪继续道:“公子,这天下,只有坐在高位上的人,说出口的话才作数。”

“你若不动,自是有千人万人抢着动,届时,你要比那草芥还要低贱,你的话,再也做不了数。”

就算如此,章韫心中也仍是左右不定的。

倏尔,一名行兵闯入殿内报急。

“公子,王宫外不远处发现两具尸体,一男一女,瞧着相貌,与王后以及她身边那名近侍,相像极了......”

章韫陡然一震,举着匕首抵在那行兵脖前,厉声道:“你可看清楚了!不然我杀了你!”

“尸体就在殿外,不过,”那行兵举起手里的令牌,道:“属下在附近捡到了此物,应是那其中追杀之人不小心掉下的。我瞧着地上脚印,应是训练有素的兵甲。”

章韫一把夺过那令牌,看着那隐秘且不起眼的黄角图纹,他忽而暴怒起来,扔下手里的匕首,径直拔起那挂架上摆着的长剑。

“嗡——”一声,极为脆亮的鸣响响彻在整座殿内。

章韫愤恨地仰天“啊”了一声,形容癫狂地一剑刺穿了章寅的胸口。

“为什么!你都这样了,还要杀我母后!为什么!!!”

章寅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谢望雪淡然地摆了摆手,那行兵见势便先行退了出去。

殿内血气漫天,谢望雪看着那人完全咽了气,提醒道:“公子,他死了。”

章韫踉跄着甩剑挥剑,高声道:“谢望雪,谢望雪!你帮我杀了他们,给我母后报仇!”

谢望雪道:“当然,这魏国,如今是你说了算。”

章韫终于看清眼前一切。

他颤抖着弃了剑,被鲜血浸染透的他迷茫地环顾着殿内的一切。

“我......我......”

谢望雪好生宽慰,语气平淡:“公子莫怕,当下先王遗诏可以拟了。再过半个时辰,消息该传出去给他们知晓,章昇逼宫不成,而其下党羽,皆已伏诛。”

章韫粗喘着气,愣愣地看向谢望雪,好一会儿才点头。

此事一出,惊动了所有朝中为官之人,顾不得穿戴便全然赶往王宫中。

乘车路上,看见狼藉一片的尸首与分不清是血还是雪的地面,惶惶不已。

来的基本上都是站在公子韫身后的,也都是与乔氏一族关系甚密的。凡是与章昇有关的,基本都死在了融台或其余所能发现之地。

他们看到了章昇,看着他浑身是血的宣告遗诏,几乎所有人的心都安稳了下来。

而章昇的父亲,魏王的弟弟,章韫的叔叔,则在他还未来得及逃跑之时,便已被就地截杀。

一夜之间,魏国的宝座上,换了新的王。

消息很快传到了齐楚。

*

虞之微醒来的时候,耳边听到的是车轴咕噜噜的滚动声。

她皱着眉,但又发现身上暖的很,便轻轻蹭了蹭。

缓缓睁眼时,便看到谢望雪那双含笑的眼。

余光是马车内壁。

她猝然起身朝车窗探去,再回到车内问:“我们去哪?”

谢望雪为她披上厚厚的狐裘,笑眯眯道:“自是回楚了。”

虞之微茫然地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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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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