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枝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顾总说笑了,我这个人其实很无趣的,生活里除了工作没有什么值得探究的东西。”
“可恰恰是这份在专业领域里的专注和清醒最让我着迷。”顾冉的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意,目光却沉静下来,“你所谓的无趣背后是稳定,是可靠,是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为之坚持的纯粹。尹枝,我喜欢这样的你。”
尹枝的心像被一根极细的琴弦轻轻拨动,震起一片无声的涟漪。她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可我们都是女人,这样的话从你口中说出来,不会觉得有些奇怪吗?”
“奇怪?我从不觉得遵从自己的内心是什么奇怪的事。尹枝,我看得出,我们骨子里是同一类人。你很理智,也很清醒,甚至在某些方面还带着点不讨喜的固执。”顾冉轻轻晃了晃酒杯,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了尹枝脸上闪过的那一丝不自在,“至于性别……那从来不是问题的核心。真正的问题是有些看似合适的人未必能懂你,也未必能接住你的骄傲和脆弱。一个本质上懦弱的人无法真正理解任何人,更不适合你。”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尹枝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些。她知道顾冉在说谁,那些被她用理智强行压制的情绪此刻似乎被这几句精准而直白的话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有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顾冉看透了她所有深埋心底的秘密。
顾冉没有再继续,她懂得见好就收的智慧。她知道要让眼前这个习惯了用层层盔甲保护自己的女人立刻敞开心扉接受一段全新的关系,无异于天方夜谭。今晚这些话能点到为止,在尹枝坚硬的心防上敲开一道细微的裂痕,埋下一颗名为“另一种可能”的种子,已经算是达成了目的。
“好了,不说这些了。”顾冉适时地转换了语气,重新挂上了轻松的笑容,“来,尝尝这个舒芙蕾,听说这里的甜品师是法国请来的,做得相当不错。”
晚餐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出包厢。经过大厅时,尹枝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向之前林月迟和项申杰落座的方向。那张靠窗的桌子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布平整,餐具焕然一新,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用餐过。
他们显然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
尹枝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自嘲般的凉意。是啊,属于人家正牌情侣的夜晚,节目自然丰富得很,怎么会像她一样在这里对着精致的菜品发呆。
她谢绝了顾冉要送她回家的好意,站在路边等车。她看着车流灯河,大脑有些放空。
出租车很快到来,她报出了自己公寓的地址。然而,当熟悉的岔路口出现在前方时,尹枝盯着窗外飞快倒退的霓虹,鬼使神差地开口:“师傅,麻烦前面调头,去欣丽小区。”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利落地打了转向灯,驶向了林月迟的小区。
一路上,尹枝紧抿着唇,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心里一片混乱。在她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时,出租车已经停在了欣丽小区门口,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付钱下了车。
她抬头望向林月迟家所在的楼层窗户,那里一片漆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也许林月迟今晚根本不会回来,也许她已经和项申杰去了别的地方。即使她回来了,看到自己站在楼下,又该说些什么呢?
不,她什么都没想好,只是身体背叛了理智,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就当是为了确认她安全到家吧,尹枝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苍白但勉强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她找了一处隐蔽的位置站定,那里能清楚地看到单元门的入口,又不至于太显眼。黑暗将她很好地隐藏了起来,她甚至荒谬地觉得自己有点像那些蹲守明星的私生饭,做着见不得光又情不自禁的事。
而此时,林月迟和项申杰正在距离小区不远的一条静谧街道上散步。
晚风带着丝丝凉意吹拂在脸上,将林月迟晚餐时因顾冉那番意有所指的话而在心底残留的几分莫名局促和烦乱吹散了些许。
项申杰在温和地说着他接下来为期一个月的出差计划,林月迟“嗯”、“啊”地应着,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不定。
她能感觉到项申杰在寻找一个时机,因为他的手总是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然后,在走过一盏光线稍暗的路灯时,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林月迟的身体有一瞬间极其轻微的僵硬。
项申杰的手掌温暖干燥,宽大的手掌几乎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一股陌生的暖意从相贴的皮肤传来,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但下一秒,理智便不由分说地扼住了所有心绪,她怎么能因为自己那些理不清的乱麻,就轻易推开一个条件出众、待她用心的人呢?
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任由自己的手停留在那个温暖的掌心里。为了掩饰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她尝试着非常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项申杰暗暗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更坚定了一些,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更加轻快自信。
然而,林月迟却觉得他们交握的手掌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她能感知到来自他掌心的温度,却始终触摸不到任何发自内心的亲密或悸动。那只被握住的手像是暂时寄存在他那里,而非真正属于这个瞬间,属于这段关系。
散步在一种看似和谐的氛围中走向尾声,项申杰将她送到小区楼下。
“今晚很开心。”他停住脚步,站在路灯昏黄的光圈里,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
“我也是,谢谢你的晚餐,让你破费了。”林月迟回以一个标准而客气的微笑。
项申杰笑了笑,很自然地向前一步,张开了手臂:“可以给今晚画个圆满的句号吗?”
这是一个拥抱的邀请,林月迟迟疑了半秒,终究还是上前,落入了那个怀抱。
这个拥抱比之前几次都更用力,时间也更久。林月迟的身体有些僵硬,鼻子里充斥着项申杰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她悄悄偏开头,避免过于亲密的接触,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数,等待着结束的信号。
然而,拥抱结束时,项申杰并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臂仍松松地环着她的腰,脸却微微低下来,温热的气息逐渐靠近,意图再明显不过。
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那,林月迟的头猛地向旁边一偏,动作快过所有思考,完全出于身体最诚实的反应,躲开了那个吻。
时间仿佛静止了,项申杰的动作完全僵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只留下错愕和来不及掩饰的尴尬。
林月迟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脸颊似乎还能感受到他靠近时带出的细微气流,一种混合着歉意和窘迫的情绪迅速涌了上来。
“对、对不起……”她率先开口,声音有些不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我还没准备好,可能……有点太快了。”
项申杰迅速调整好表情,努力扯出一个表示理解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眼底先前明亮的光也黯淡了不少:“没关系,是我太心急了。那……时间还早,我能上去喝杯茶吗?”
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语气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月迟。”一个清冷的女声幽幽地从侧后方的阴影里响起,打破了楼下凝滞尴尬的空气。
林月迟浑身一凛,猛地转头。
尹枝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她身上还穿着晚餐时那条黑色长裙,头发被夜风吹得稍显凌乱,脸色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苍白。
林月迟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她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站了多久?刚才那一幕她看到了多少?穿这么少不怕感冒吗?
“尹枝?你怎么来了?”林月迟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和慌乱。
尹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旁神色复杂的项申杰,又落回林月迟脸上。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有些低哑:“我刚好在附近买点东西,头有点晕,能去你家坐坐,休息一下吗?”
这个借口实在拙劣,林月迟听到后几乎要笑出声来。
头晕为什么不回家?附近没有咖啡馆或药店吗?怎么偏偏要来她家?她这里难道是茶馆吗,一个两个都排着队要来喝茶。
林月迟心里瞬间闪过无数疑问和一丝莫名的恼火,但看着尹枝确实不太好的脸色,那句到嘴边的质疑又咽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松了口,语气硬邦邦地说道:“行吧,就一会儿。”
随即,她转向脸色已经明显沉下来的项申杰,语速飞快地说:“申杰,你先回去吧。时间不早了,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她不敢再多看项申杰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用门禁卡刷开单元门,示意尹枝跟上,然后迅速闪进了楼道。
直到电梯门合上,将外面那个尴尬的世界彻底隔绝,林月迟才背靠着冰凉的电梯轿厢壁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