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爻没有立刻动手。
她盯着那个灰色人影“脸”上的九宫格,格子里的数字还在跳。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从一到九,从九到一。
每跳一格,人影的“身体”就往前挪一寸,贴着墙根,不往巷子中间走,专挑阴影最深的地方蹭。
它的脚没有着地,是浮在积水表面上的,鞋底离水面半寸,水面上连个波纹都没有。
陆沉舟站在它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那片黄符纸,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很稳,但苏九爻看见他攥符的手指在发白,指关节上的皮肤绷得能看见骨节。
“别动。”苏九爻开口。
陆沉舟没回头:“我没动。”
“也别呼吸。”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然后真的屏住了气。
苏九爻盯着灰色人影的“脸”,看着九宫格里跳动的数字,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数字每次跳到“九”的时候,人影的“肩膀”会往下塌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跳到“一”的时候,肩膀又弹回来。
九宫格是锁。
锁在“九”这个数上。
她抬手,金色的符箓在掌心成形。
这一次她没有画完整,只画了一笔,一竖。
金色的竖线在空中悬着,她对着灰色人影的“脸”弹了一下手指,那一竖飞出去,正正钉在九宫格最下面一排的中间格子里。
人影猛地一僵,脸上的符纸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往外冒黑水,淌到地上,积水被黑水染过的部分立刻变成黑色,稠得像油。
人影往后缩了一步。
苏九爻往前迈了一步。
“第八个新娘的魂,”她说,“在第八格。但你脸上的格子是反的——第八格在第三排最右边。你把它关在里面当‘电池’用,每次跳到八就吸一口,跳到九就放一口。你是在拿她的魂养什么东西。”
灰色人影不动了。
它脸上裂开的符纸缝里,黑水还在往外淌,但流速慢了。
苏九爻又往前迈了一步,右眼的黑色纹路已经爬到了颧骨上,左眼的金色从瞳孔深处透出来,在她脸上打出两种颜色的光。
“谁让你养这个东西的。”
人影的“嘴”动了。
它没有嘴,但符纸裂开的地方张了一下,发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挤在一起,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只听得出一句话:“丁……一……”
苏九爻的左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金色符箓在她掌心重新成形,这次画的是完整的“缚”字。
符箓贴到人影“脸”上的瞬间,灰色人影的身体从脚底开始往上“化”,像蜡烛被火烤了一样往下淌,淌成灰色的水,混进积水里,被下水道冲走了。
符纸“脸”掉在地上,九宫格里的数字最后一个跳到了“八”,然后全灭,变成一张普通的黄纸。
苏九爻弯腰把符纸捡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朱砂写的,笔迹和铜钱上那行一样,老辣,带钩:“第八格已空。第七格在等你。”
她把符纸折起来收进布包。
陆沉舟这才呼出那口气,呼得又长又急,像在水底下憋了两分钟。
“那是什么东西。”他走过来,把手里攥了半天的黄符纸递给苏九爻。
那是他刚才从尸体嘴里夹出来的那张,背面写着“九爻,回家”。
苏九爻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收进了布包。
“局眼外面的‘壳’。”她转身往巷子外走,“丁一在第十二局的局眼外面套了一层‘壳’,专门吃靠近局眼的人。你刚才站的位置是壳的‘嘴’边上,再往前半步,你的魂就被它咬住拽进去了。”
陆沉舟跟在后面,推了推眼镜:“所以你刚才让我别呼吸。”
“它靠‘气’找人。你不呼吸,它闻不到你。”
“那你呢。”
苏九爻没回答。
陆沉舟也没再问。
他已经发现了,苏九爻不呼吸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会往她身上“贴”,不往外散。
她身上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洞,把周围的气都吸进去。
那个灰色人影闻不到她,不是因为她憋气,是因为她本身就在“吃气”。
两人走出柳巷巷口时,刑警队的人已经把围观群众清到了警戒线外面。
周海坐在花坛边上,两个刑警一左一右看着他。
他的衬衫扣子崩了两颗,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抓痕,四道指印,指甲油是红色的。
苏九爻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他。
右眼的黑色退了一半,但没全退,瞳色是深褐里带着黑丝。
她看他胸口,那条红线还在,从心脏位置往外延伸,穿进柳巷深处。
红线的一头连在他心上,另一头在巷子里“呼吸”,频率和他心跳一样。
“周海。”她说。
周海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但没哭了。
他嗓子哑了,声音像砂纸磨铁:“你找到她了?”
“没有。”
周海的手攥紧了膝盖:“她在里面。我知道她在里面。她最后给我发了一条语音,说‘老公,我买了头纱就回来’,然后就没消息了。我打了二十七个电话,不接。我进去找,巷子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走了不到十步就被人拦出来了。”
苏九爻:“你进巷子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周海愣了一下,眼神有点散:“看见……黑。特别黑。巷子里的灯明明亮着,但我一走进去,眼前就黑了,跟闭着眼一样。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在我耳朵边上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叽叽喳喳的,像很多人在说话,但一个字都听不懂。然后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就出来了。”
苏九爻的右眼黑纹加深了一点。
她看见周海脖子后面有一个极淡的灰色手印,五指张开,指印陷进皮肤里,皮肤表面没红没肿,但手印下面的“气”是黑的。
“你未婚妻叫什么。”
“沈玥。月亮的月。”
苏九爻沉默了一拍。
周海察觉到她的停顿,立刻抬头:“怎么了?她的名字有问题?”
“没问题。”苏九爻站起来,“你和她订婚那天,去了什么地方。”
周海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去了……一个道观。柳巷最里头那个,废了好多年了,但她非要去。她说她奶奶以前在那儿给她求过平安符,特别灵。我说那地方都塌了一半了,进去不安全,她不听,跟我吵了一架。我拗不过她,就陪她去了。”
“道观里有什么。”
“一尊神像。没脸。”周海的声音低下去,“脸被人刮掉了,刮得干干净净的,就剩一个光板。她跪在神像前面磕了三个头,然后从供台下面摸出一张符,揣兜里了。我问她什么符,她不说,就笑。”
苏九爻的左眼金光在瞳孔里转了一下。
她看见周海身上的红线忽然“紧”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巷子深处拽了一下绳子的另一头。
周海的胸口跟着疼了一下,他低头捂住心口:“嘶——”
“你胸口疼了。”
“嗯。这几天老疼。去医院查了,心电图正常,医生说没事。”
苏九爻蹲下来,这次她把声音放低了一点,低到只有周海听得见:“你未婚妻从道观拿出来的那张符,你见过没有。”
周海点头:“她贴在手机背面了。天天带着。”
“那张符上画的是什么。”
周海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相册。
他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苏九爻看。
照片里是一个手机背面,贴着透明壳,壳里面夹着一张黄符。
符纸上的朱砂笔画清晰可见,横三竖三,九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数字。
苏九爻的右眼瞬间黑透。
她盯着照片里那张九宫符,格子里的数字在照片里是静止的,但她能看见符纸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煞气,煞气里夹着一样她熟悉的东西——和她右手腕胎记一模一样的形状,蛇咬尾。
“这张符,”她说,“是你未婚妻自己挑的,还是有人让她挑的。”
周海皱眉:“没人让她挑。她自己从供台下面摸的,摸出来就贴上了。”
苏九爻站起来,把手机还给他。
她看着柳巷深处,巷子中段的路灯闪了两下。
她的左眼金光一闪,看见巷子深处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金色光柱,从地面往上冒,冒到半空就散了。
那是局眼“漏气”的痕迹。
“带我去那个道观。”
周海立刻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不用进去。告诉我位置就行。”
“我要去——”
“你进去就是送死。”苏九爻看着他的眼睛,右眼深黑,左眼浅金,两种颜色同时亮着,“你未婚妻已经死了。你胸口那条红线,是她死之前拽在你心上的,为了让你‘感觉’到她还在,让你来找。你越找,红线越紧,紧到一定程度,你的心就停了。”
周海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秒之后他猛地抓住苏九爻的手腕:“你说她死了?你怎么知道她死了?你连道观都没进去——”
“因为那个灰色人影嘴里有她的头发。”苏九爻从布包里把刚才在第三十七号门口捡的那根头发拿出来。
长头发,盘发用的,发梢分叉,上面沾着红色的碎屑。
“这根头发是从第八格‘电池’里掉出来的。第八格是锁,锁在第八个新娘身上。第九格是空的。你未婚妻是第九个。第九格空了,说明锁已经‘吃’完了。”
周海的手在抖。
他攥着苏九爻手腕的力道越来越大,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皮肤里。
苏九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松手。”
周海没松。
苏九爻没有挣开。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左手,食指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周海攥着她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往后坐了半步,像被电了一下。
“你干什么——”
“让你冷静。”苏九爻把左手收回来。
她食指指腹上沾了一点黑气,黑气在空气中散成烟。“你眉心有死气,再急下去,你今晚就得进停尸房。明天陆沉舟解剖你的时候,你胃里也会全是符灰。”
周海不动了。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呼吸慢下来了。
苏九爻把头发收进布包,转身往柳巷里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你留在外面。看着他。”
陆沉舟:“你一个人进去。”
“一个人快。”
“里面可能有局眼的‘壳’。”
“壳我见一个拆一个。”
陆沉舟没再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递给她:“你布包里全是符,没有刀。拿着。”
苏九爻看了那把刀一眼。
刀柄是黑的,刀刃很短,医用手术刀改的。
她接过来掂了一下,揣进工装裤侧袋里。
“你什么时候带的刀。”
“一直带。”陆沉舟推了推眼镜,“解剖室丢过三把,总得有人管。”
苏九爻嘴角动了一下。
她转身走进柳巷,军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
巷子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灭,她走过一盏,身后就黑一盏,走到巷子中段时,身后已经全黑了。
但她前面那盏还亮着,钨丝烧得发白,照出巷子尽头那堵墙。
墙上有一个门洞,没有门板,门框歪了,上方的砖塌了一半。
门洞里黑得看不见底,只有极淡极淡的金光从黑暗深处往外渗,一明一灭,像呼吸。
苏九爻站在门洞前,抬手画符。
金色符箓在空中成形,贴上门框上沿。
符箓亮起来的一瞬间,门洞里的黑暗被“推”开了,露出一个坍了半边的天井。
天井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枯草,正殿还剩三面墙,屋顶全没了,抬头能看见天。
正殿正中供着一尊石像,端坐着,手结法印,但脸的位置是一块平整的石面。
无脸。
苏九爻走进正殿。
她站在石像前,右眼黑透,左眼金亮。
她看见石像的“气”——石像是死的,但石像底座下面的“气”是活的。
底座下面压着东西,从地下往上冒气,气是金色的,和她左眼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手掌按在底座上。
底座是整块青石打的,边缘刻着蛇咬尾的图案,和她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她的掌心碰到石面的瞬间,底座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滚出一枚骰子,骰面朝上刻着一个字——“庚”。
骰子滚到她脚边,碰了一下她的军靴鞋尖。
她弯腰捡起来,骰子一碰到掌心就发烫,烫得惊人。
她没松手,看着骰面上的“庚”字开始扭曲,笔画重新排列,变成一个数字——“十二”。
布包里她自己的两枚骰子同时震了一下,嗡鸣声从布包缝里透出来,闷闷的。
她把新骰子收进去,和另外两枚放在一起。
三枚骰子靠在一起,嗡鸣声立刻停了。
苏九爻站起来,刚要转身,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水滴落在石头上,滴答。
她回头。
无脸石像的脸上,原本平整的石面上,流下了一滴黑色的泪。
泪从石像“眼眶”的位置渗出来,往下淌,淌过石面,在“下巴”处悬了一瞬,滴在底座上。
石面被泪滴到的地方,冒出一股极细的青烟。
苏九爻看着那滴黑色的泪。
左眼的金光在瞳孔里转了一下,她看见泪里裹着一道“记忆”,很短,只有一秒的画面——一个老道士坐在石像前面喝酒,酒壶歪在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老道士的脸看不清,但他的手很老,指甲很长,左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绳上坠着两枚铜钱。
沈半仙。
苏九爻把那滴泪用符纸收起来,折好,揣进布包。
她转身往天井走,走了三步,忽然停住。
天井门口站着一个人。
瘦小,短发,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灰色卫衣,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一个洞。
她站在门洞的阴影里,半边脸被黑暗吞着,半边脸被正殿里苏九爻刚才画的符光照着。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头,盯着苏九爻的右手腕。
“你手上那个胎记,”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见过。”
苏九爻没有收回手腕。
她看着门口的人,右眼的黑色慢慢退了一点:“在哪见过。”
“在我被绑架的那个地下室。”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走出阴影,露出整张脸。
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墙上画满了这种蛇。咬着自己尾巴的蛇。一条套一条,套了整整一面墙。”
她顿了一下。
眼睛还盯着苏九爻的胎记,目光像钉子。
“那个地下室就在这个道观下面。十五年前,我和另一个女孩被关在里面。她手腕上也有这个胎记。”
苏九爻沉默了一拍。
她看着这个年轻女人的脸,左眼的金光在瞳孔里转了一圈。
她看见她胸口有一团灰白色的气,那是“活人带着死人的气”。
灰白色的气里面裹着一个很小的影子,蜷着,像小孩缩在角落。
“你叫什么。”苏九爻问。
“沈稚初。刑警队新来的犯罪心理学顾问。”
“你被绑架的时候,地下室里有几个人。”
沈稚初沉默了很久。
天井里的风刮进来,把她卫衣帽子吹得动了一下。
“两个。我和另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呢。”
沈稚初抬起眼,和苏九爻对视。
她的眼睛很干,干得像一口枯井。
“被献祭了。”
苏九爻往前走了一步。
她站在沈稚初面前,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她。
左眼浅金,右眼深黑,两色在无脸石像渗出的黑色泪痕映衬下,像两把不同颜色的刀。
“那个女孩的八字,”她说,“是不是九月初九。”
沈稚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苏九爻没有回答。
她抬起右手,手腕内侧的蛇咬尾胎记在符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把胎记亮给沈稚初看。
“因为那个女孩,”她说,“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