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便利店的机械装置“叮铃”作响,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股雨水的潮湿气息席卷而入。
柜台前,祝明殊听见动静,忙不迭地从题海中抽身,抬起了一张分外清纯的脸。
“欢迎光临。”
为了尽快凑够钱,祝明殊不得已压榨自己的睡眠时间在便利店做夜班兼职。凌晨,店里正是无人问津的时候,于是祝明殊整理好货物后干脆趴在收银台上刷题目。
在与赵京酌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祝明殊脑子生锈般短路,握在手里的圆珠笔忽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的思绪被这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略显笨拙地蹲下身,埋着脑袋专心在地上找笔。
这个点,外面还下着大雨,赵京酌怎么会在这里?
带着这样的疑惑,祝明殊起身时有意无意地偷偷往男人的方向瞄了几眼。
赵京酌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浇湿,周身的气息愈发阴鸷,似乎能凝结成冰。他今日戴了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眉眼掩在阴翳里,带着被雨水洗过的漆黑冷峻,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下颌线愈发凌厉如刀裁,带着几分戾气,整张脸很有点浓墨重彩般的锐利。
他的脸上有伤。
祝明殊的心猛地揪了起来,担忧的视线羽毛般轻轻扫过赵京酌脸上格外显眼的几处伤痕。
赵京酌左脸靠近颧骨的位置浮出淤红,一道细长的伤口横亘鼻梁上,唇角也破了皮,隐隐渗出血珠,给赵京酌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了几分狠厉,像是地狱修罗。
伤口还未完全凝固,看起来颇有些触目惊心。
祝明殊猜测赵京酌不久前一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冲突,脸上的伤极有可能是与人打架斗殴所致。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对此事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却坚定地认为赵京酌是受了委屈的那一方。
赵京酌动作很快,此刻已经站在了收银台前,隔着一个柜子的距离,三根手指一齐,轻轻把一包烟推了出去。
赵京酌从家里离开后才发现口袋没装烟,他口味一向挑,除了常抽的牌子很难接受其他烟。一般的便利店又很难买到他抽的那款。只是赵京酌经过这里时无意间往里一瞥。
大雨切割出门里门外两个世界,少年握着笔乖顺地垂下头,脖颈弧度优美,侧颜安静清丽。
赵京酌鬼使神差地走了进来。
“请出示您的付款码。”
祝明殊垂下眼睫,没敢再去看赵京酌的脸。
赵京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似乎两人今晚的交集就要止步于此。
祝明殊不合时宜地想起秦子歧委派的任务,他要帮着秦子歧去对付赵京酌。
祝明殊顿时觉得心烦意乱。
外面的雨没停,并带着愈下愈大的趋势,祝明殊扭头看着赵京酌推门的背影,鼓起勇气。
“赵、赵京酌,你要不要,要不要进来躲会儿雨?”
话音刚落,祝明殊就为自己的愚蠢的发言感到局促。虽然此刻的赵京酌看着有些狼狈,但堂堂大少爷会没有地方落脚,至于来这个小便利店里躲雨吗?
果不其然,他听到赵京酌带着冷意的声音。
“不用。”
祝明殊咬着唇懊恼地拧起眉,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这样笨的,可一面对赵京酌,他就总是因为笨拙而出丑。
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肢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祝明殊鬼使神差地从柜台拿出了自己的雨伞,三两步凑上去,双手递给赵京酌。
“这个给你。”
赵京酌大手稳稳地撑着玻璃门,闻言诧异地挑起眉,扭过头看他。
这个动作无比巧妙,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密,让祝明殊产生自己仿佛就在赵京酌臂弯里的错觉。祝明殊为自己这样无厘头的联想感到一阵脸红,愈发不敢去看赵京酌的眼睛。
赵京酌并不知道祝明殊心里的百转千回,见状只是低下头,视线短暂地扫过那把雨伞,接着沉沉地落在祝明殊莹白干净的脸上,循视片刻,并未着急接。
“那你用什么?”
祝明殊耳根酥麻,赵京酌的声音带着点低低的磁性,令他没来由心神一荡。
祝明殊压根没考虑自己,想着大不了淋雨回家,不过在面对赵京酌时,他却有些不好意思把内心的想法宣之于口,只能眼神闪躲着搪塞道:“我……我下班的时候雨应该就停了。”
祝明殊垂下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等待赵京酌的审判,可赵京酌依旧没接伞,也没说话,他似乎叹了口气,很轻很轻,然后拉上门说:“我送你回家。”
“哦……”
祝明殊轻微地哼了一声,他反射弧过长,回答的时候其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大门一关,彻底隔绝外面的冷空气,祝明殊呆呆地任由赵京酌把他带进温暖的室内,一张雪白干净的俏脸上空白地做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大脑诸多程序皆陷入死机状态,祝明殊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赵京酌这句话的意思。
后知后觉,赵京酌是说,他要在这里等他下班,然后亲自送他回家?
遽然间,祝明殊脑子里像是有五彩斑斓的烟花竞次绽开,他觉得自己是只掉进蜂蜜罐里的小熊,被突如其来的幸运砸得头晕眼花。
可转瞬,他想起他的家并不是什么很体面的地方,或许连邀请赵京酌上去喝杯茶的资格也没有。
短暂的惊喜过后,祝明殊的自尊心又开始作祟,他忍不住为自己的拧巴感到自厌。
脑子里凭空冒出两个小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
一个说:“赵京酌可不是那种没礼貌又不懂得尊重人的男生,他不会看不起你的。”
另一个反驳:“那又怎样?你想让赵京酌看到你的窘迫,然后可怜你?”
祝明殊烦躁地将两个小人统统弹飞,心头忍不住泛起又酸又涩的涟漪。
他不动声色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暂且平复了汹涌的情绪浪潮。
祝明殊面上瞧着波澜不惊,可在给赵京酌递干净的毛巾和热水时甚至还在同手同脚。
像是一只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小笨熊。
“擦擦吧,你的头发还在滴水,会着凉的。”祝明殊垂着眼,温顺道。
“谢谢。”
祝明殊望着赵京酌脸上的伤痕,就找来棉签与碘伏,轻轻推到赵京酌面前的桌子上。
他很想亲自帮赵京酌上药,但是祝明殊不知道赵京酌会不会不愿意,又会不会感到冒犯,于是压下了那点自作主张,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
“这里没有镜子。”
赵京酌的声音也很好听,低沉而带着点磁性,此刻在祝明殊身后赫然响起,令人听不出情绪。
祝明殊慢半拍地“啊”了一声,转过身愣怔了两秒钟,思忖着要不要去给赵京酌找面镜子。
“过来。”
赵京酌又用这种令祝明殊无法抗拒的语气和他说话。
祝明殊像只接受主人指令的小狗,甚至不用赵京酌招手,就能乖觉地围在主人身边摇尾巴。
“我看不见这里的伤口,需要你帮我上药,可以做到吗?”
赵京酌指了指自己的脸,再次向小狗发号施令。
小狗心里有点美,生怕下一秒赵京酌就要反悔了似的,忙不迭地点头。
祝明殊小心地捏着根蘸取了碘伏的棉签,轻轻擦拭着赵京酌脸上的伤口。全程,赵京酌一言不发,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仿佛这些伤不是出现在他身上那样淡漠。
祝明殊心头像是忽然被一根小针扎了一般,泛起酸软的刺痛。
赵京酌的伤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游荡在外?面对赵京酌身上的重重疑点,祝明殊说不清为什么,竟只觉得心疼。
可是为什么会心疼呢?祝明殊又回答不上来了。
他只想尽所能对赵京酌好一点,再好一点,第一是因为赵京酌本来就是很好的人,还好心地帮他解过围,至于第二个原因嘛,就和祝明殊与秦子歧的交易脱不开干系。
祝明殊总觉得他这样自私的做法很对不住赵京酌,可他别无选择,因此就琢磨着怎样弥补过错,兜兜转转又绕到了赵京酌身上。
祝明殊上药的动作虽然轻柔,却很干脆娴熟,上完药后,他利落地起身,折返至收银台。
至此,两人再无交流,赵京酌坐在靠窗的高凳上摆弄手机,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下翻飞,眉头紧拧,似乎心情不佳。
祝明殊没了工作与刷题的心思,于是给平时与他关系不错的一名员工发消息。
【睡了吗?】
孟信是个夜猫子,回复得很快。
【怎么了小美人?是不是想哥哥了?】
附赠一连串抽象表情包。
虽然知道孟信吊儿郎当的德行,但祝明殊是个脸皮子薄经不住逗的人,屏幕前的脸已经红透了。
直到孟信接着发: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说吧,有什么事?
——
孟信的家离得近,很快就赶到了便利店。
他一进门就凑到祝明殊面前没个正行地揽着祝明殊的肩,又在看到赵京酌时贴到祝明殊身旁咬耳朵。
“我就说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工作狂突然让我来代班,原来是男朋友在旁边等着呢。”
孟信年轻,性格孟浪,见祝明殊长得漂亮脸皮又薄,私底下没少拿他打趣。
祝明殊瞬间闹了个脸红,轻轻捂住了孟信的嘴,蹙着眉小声嗔怒:“他是我同学,你别胡说八道。”
孟信嬉笑着后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正经了没半分钟就像浑身没骨头一样歪在祝明殊身上。
“好啊,早恋是吧祝小殊同学。”
从外人的视角看来,两人的举止亲昵,无异于打情骂俏。
祝明殊不自觉鼓起一侧腮帮,有些不太高兴地嘟囔:“我不跟你说了。”
孟信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揶揄道:“哦,要去陪你的心肝宝贝情哥哥了。”
“真是见色忘义。”末了,孟信如是评价。
祝明殊被孟信腻出一身的鸡皮疙瘩,当即瞪了孟信一眼,弯腰抄起伞时,忽然被孟信往赵京酌的方向推。
祝明殊方寸大乱,踉跄几步,差点又要在赵京酌面前出丑。
好在他及时刹住脚步,缓了缓神,举起伞朝赵京酌示意。
“赵京酌,我们走吧。”
为了照顾赵京酌的身高,祝明殊只能吃力地举着伞,他将伞往赵京酌的那侧偏斜,生怕赵京酌淋到一丁点雨。
到家门口时,祝明殊的半侧身子已经被雨水淋湿。
赵京酌把祝明殊送到单元楼门口,转身欲走,却被祝明殊轻轻勾住衣摆。
祝明殊鼓起勇气。
“赵京酌,谢……”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祝明殊,你是同性恋吗?”
单刀直入,异常直白。
赵京酌冷漠地抽身,眼里忽然迸发说不出的嫌恶。
祝明殊脑袋闪过“轰隆”一道惊雷,心想,原来便利店里孟信说的那些话,赵京酌全都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