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被掐住七寸的蛇

深夜,祝明殊睡得正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巨响。

由于腿受伤,祝明殊几乎是天一黑就吞下止痛药,难得早早缩进被窝里酝酿睡意。

祝明殊睡眠浅,他没什么安全感,即使闭上眼也总是提心吊胆,几乎是刚一听到异响,睡意便如惊弓之鸟四散,祝明殊猛地睁开眼,眸子里流露出几分惊诧与惧色。

下一瞬,祝明殊扶着受伤的那条腿勉强翻身下床,他环顾整个房间,刚想找把趁手的工具用来防身,遽然,卧室的门就被一股蛮力强行踹开。

祝明殊倒吸一口冷气,果不其然看到了他满身酒气的继父。

华卫彬面露凶光,狭小而浑浊眼里装着毕露无疑的贪婪,他三两步凑上前,挥舞着拳头,恶声恶气道:“臭小子,你把钱藏哪了?”

祝明殊无意识攥紧拳头,面无表情地瞪了华卫彬一眼,冷漠地说:“我没有钱。”

他手上是真的没有什么钱。奖学金和兼职的工资除了日常的开销外,都被他存在了银行里,那是他打算留着以后上大学动用的积蓄。

他不可能一直被动地把希望寄托在旁人的善意上。

华卫彬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洞,表情十分不屑,一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的模样。他恶声恶气地威胁:“别逼老子动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做兼职,放学去打工,怎么可能没有钱?”

祝明殊拧起眉,懒得再跟华卫彬多费口舌。

阮萍走后,祝明殊又回到了这栋逼仄的握手楼,他始终坚信着母亲不会离他而去,阮萍迟早会来接他的。因此即使落到华卫彬这个魔鬼手里,也让他有忍耐下去的动力。

因着阮萍的离开,华卫彬勃然大怒,将满腔怒火发泄在年幼的祝明殊身上,那日,男人抓到了祝明殊,将小小的孩子毒打了一顿,祝明殊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个春天。

后来,华卫彬忙着在外花天酒地,出入各大赌馆与麻将室,偶尔也有手头宽裕的时候,就没时间去找祝明殊的麻烦,但只要稍有不顺心,就会动辄打骂。拿没有反抗能力的孩子撒气。

祝明殊对这个人的恐惧根深蒂固,华卫彬已有一阵子没有来找他麻烦,他不知道华卫彬今晚又发什么疯,只得费力地扶着床撑起身子,默默做好反抗的准备。他鼓起勇气,狠狠瞪了华卫彬一眼,眼神仿佛在看阴沟里的老鼠上蹿下跳。

“这是我家,请你出去,否则我就要报警了。”

这套老破小是阮萍留给祝明殊最后的一点念想,有很多祝明殊小时候关于阮萍的回忆,虽然随着时间推移,祝明殊已经渐渐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了,但是他犹如一位忠诚的雇佣兵般守护着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块净土,不容任何人侵略。

只是这片握手楼环境越来越恶劣,邻里街坊汇聚了五湖四海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安保设施约等于无。因此才会让华卫彬能够一次又一次地翻窗堂而皇之地闯进来。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刺痛了华卫彬敏感扭曲的心,他突然暴起,抡圆了手臂用了极大的力狠狠扇了祝明殊一耳光。

祝明殊本就有伤在身,处于弱势,男人的速度又快,他根本来不及做出躲避的反应,就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嘴里瞬间弥漫上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左耳也立竿见影地产生轻微耳鸣。

华卫彬尤嫌不解气,他顺势抄起边柜上的花盆,狠狠朝祝明殊砸去。

“小贱蹄子,你跟你妈一样都是赔钱货,老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把你妈打死,让她逮着机会跑了。”

华卫彬癫狂地笑了两声,面目狰狞扭曲。

“不过她把你留在了我手里……”

“你说,你妈是不是存心把你押在我这当出气筒呢?”

祝明殊头破血流,瘫软在地上将晕不晕,华卫彬见状就用力揣着他的肚子。

“装死。”

祝明殊疼的脸色霎时间如白纸般难看,他冷汗直冒,却倔强地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华卫彬越打越来劲,双目赤红作癫狂状。

“怎么不犟嘴了?你说你没钱?那可别怪我去找你那个姘头!”

此话一出,祝明殊懵了两秒。

“你胡说八道什么?”

华卫彬呵呵两声,道:“你装什么蒜?就是你那个初中班主任傅嫣兰啊。你们两个师不师生不生的,谁知道私底下做过什么龌龊的勾当?哦对了,之前就是她跑到我面前低三下四地求我不要再阻碍你读书。她还给了老子一笔钱呢,啧啧……”

祝明殊震惊地瘫软在地。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祝明殊没想到上次华卫彬闹得他没学可上的事是傅嫣兰私底下帮他解决的。

华卫彬本质欺软怕硬,只敢对女人和孩子动手,随着祝明殊年龄增长,有了基本的反抗能力,华卫彬虽然后来不怎么敢动手打他了,却也没少作妖,祝明殊高中转过好几次校,全都是拜华卫彬所赐。

只要祝明殊去哪所学校读书,华卫彬就会跑到那所学校闹事,闹到家长联合上书,学校不得不权衡利弊,将祝明殊开除。祝明殊不仅要考虑温饱,连正常念书都成了奢侈。

那段时间,祝明殊几乎以为自己山穷水尽,人生已然走到了绝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这样被华卫彬毁掉,并且再也翻不了身,于是心里萌生起杀了华卫彬的念头。

话说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兔子急了还知道咬人,既然华卫彬要毁了他,那他也不会让华卫彬好过。

大不了鱼死网破。

祝明殊已经做好了捅死华卫彬,然后自己去跳楼的计划,是傅嫣兰找上了他,及时制止,又对祝明殊耐心疏导,硬生生把祝明殊从极端的泥沼里拉了出来。

可惜拜华卫彬所赐,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学校敢收祝明殊,走投无路之际,祝明殊又受到傅嫣兰的鼓励,参加奥数竞赛并争气地拿到了国际奖项,被西林德中破格录取,才不至于就此荒废学业。

“你只管好好读书,其他事情不需要你操心,明白吗?”

那日风和日朗,祝明殊第一次去西林德中,傅嫣兰送他到校门口,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而庄重地说道。

女人的话被风吹得缥缈,可落在祝明殊耳边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

好像此时,不管祝明殊做出怎样信誓旦旦的承诺都显得轻飘飘,祝明殊只重重地点头,眼眶包不住两颗滚烫的泪,他的喉间像是梗着一团濡湿的棉花,令他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从那以后,华卫彬果真没有来西林德中骚扰过祝明殊。

可祝明殊时至今日才知道,他以为的风平浪静,不过是有人在背后为他撑起了一片太平。

“她不是你姘头,会为了你做这么多?恐怕你们私底下早就不清不楚地搅和在一起了吧。”华卫彬不屑地朝祝明殊啐了口吐沫,猥琐地拧笑着说道。

见华卫彬如此不知轻重地诋毁他的恩师,一贯算得上情绪稳定的祝明殊也难得愤怒地无法自抑。

“人渣!”

几乎是话音刚落,祝明殊赤红着双眼,摸到手边的花盆碎片,猛地扑上前,狠狠扎进华卫彬的大腿。

“啊——!!!”

华卫彬爆发出痛苦的尖叫,一时间捂着血流不止的腿动弹不得。

祝明殊丝毫不顾及自己的手心已经被碎片划伤,反而用力往伤口深处钻磨。

“不许你侮辱傅老师。”

“小畜生!老子打死你!”

华卫彬怒不可遏地随手抄起墙边的摆件,看也不看就往祝明殊头上砸。

祝明殊猛地栽倒在地,他身上本来就有伤,此时新伤叠旧伤,很快就精疲力尽,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能奄奄一息地缩在地上流血。

华卫彬将祝明殊在奥数比赛上拿到的奖杯高高举起,对准祝明殊的头,墙壁上映射出狰狞的剪影。

“小畜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再不告诉我钱藏在哪我就真的要去找那个傅嫣兰了,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到时候可别怪我去学校指控傅嫣兰仗着老师的身份私下猥亵未成年学生,看以后还有哪所学校敢要一个跟学生关系不清不楚的女老师。”

祝明殊将晕不晕,闻言却立即警觉起来。

他很清楚华卫彬此人的本质,自私贪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如果被华卫彬找去了学校,想必会凭借他那张能颠倒黑白的臭嘴,把祝明殊跟傅嫣兰的师生关系添油加醋曲解成众人津津乐道的不伦恋。

虽然祝明殊与傅嫣兰之间清清白白,可造谣的成本太低,难免会对傅嫣兰产生诸多恶劣影响。

尽管事实上傅嫣兰什么也没做错,但因为好心而没有得到好报是祝明殊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傅嫣兰在祝明殊心里有着和母亲一样不可替代的地位,阮萍给了他生命,傅嫣兰对他却有再造之恩,祝明殊不想让傅嫣兰受一丁点诋毁中伤。

面对咄咄逼人的华卫彬,祝明殊像被掐住七寸的蛇,咬着牙,下一秒,如同泄了气的气球般无力道:“银行卡在课桌上的红皮书里夹着,密码是妈妈的生日。”

华卫彬狠狠朝祝明殊啐了一口,才一瘸一拐地凑到课桌边,猴急地翻开书,果然看到了卡。

祝明殊用最后一丝意志力撑起虚弱的身体,膝行到华卫彬面前,他闭上眼,认命般说:“柜子里还有现金,我很能赚钱的,我、我每天都做兼职,有奖学金,还有、还有竞赛的奖金,班主任说我的成绩能保送西林大学,我以后还能赚更多的钱。”

终于忍不住,祝明殊崩溃地哭出声:“求你不要去打扰傅老师的生活,我赚的钱都给你,你不要再去找她了……”

华卫彬狭窄的鼠目冒出精光,整个张脸油光满面,显得肮脏而贪婪。他迅速找到柜子里的现金,将食指放在嘴里打湿,娴熟地点钞,狞笑道:“这个月月底,要是你能拿得出这些钱……”华卫彬对着祝明殊比了个手势,祝明殊瞪大眼,像看着一个疯子似的不可置信地看向华卫彬,只见男人继续道:“你要是拿得出,我就不屈尊去拜访你的傅老师了,否则,哪怕缺一分钱,我只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去傅嫣兰的学校管她要一分钱。”

语罢,华卫彬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似乎想起腿上的伤势,又转回头忿忿不平地往祝明殊身上补了两脚,才扬长而去。

华卫彬走后,祝明殊如同一团死肉般瘫软在地上,疼得半晌都爬不起来。

祝明殊强撑着自己起身,拿碘伏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这种伤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已经很有处理的经验。

做完一切,祝明殊想起华卫彬的话,他头大如斗。尽管平时兼职不断,但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拿不出那些钱。

怎么办?去偷?去抢?

祝明殊扣着手指上的倒刺,焦虑不安地拧紧眉心。最终,像是认命般,祝明殊倒进被褥里,举起手机,给秦子岐发了条消息。

【上次那件事你找到人了吗?】

没想到秦子岐这个点还没睡,回复很快。

【你反悔了?】

【直说,要加多少钱?】

祝明殊盯着屏幕里秦子岐发过来的两句话,只觉得胸口被一座大山压下来,沉重到快要无法呼吸。

他轻轻叹了口气,细长的手指翻飞,很快给对面的秦子岐发去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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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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