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带着苦涩的甜

清晨的太阳将西林德中的路面染成一片金黄,铃声刚落,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向布告栏,抻长脖子对着月考成绩榜交头接耳。

“哇,果然赵京酌又是第一唉!”

四下发出一阵艳羡的惊叹。

祝明殊被人墙隔在最外圈,十六七岁的少年长期营养不良,没前没后,干瘪的小身板丢在人潮中,是那种瞬间被吞没的不起眼。

祝明殊努力踮起脚,顺着前排男生手指的方向望去。

视线牢牢地钉在赵京酌三个字上。

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名字应该正好缀在赵京酌正下方,就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祝明殊抱着书的双手用力攥紧,在黑漆漆的电子屏幕上,努力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前方窃窃私语的声音晃晃悠悠地钻进祝明殊耳朵里,祝明殊来不及闭耳,听见他们疑惑道:“咦?万年老二怎么换人了?”

“喏,在下面呢。”

“啊,他这次考这么差?”

“嗐,估计是天天看书做题学成书呆子了,照样赶不上赵京酌,还把自己心态弄崩了……”

“果然酌神不是我等屁民能够妄想赶超的。”

……

祝明殊对这些闲言碎语充耳不闻,只是专心地盯着电子屏幕上猩红的名字。

祝明殊突然眼眶发酸。

原来赵京酌这三个字是发着光的,他连仰望都会感到刺痛。

等到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祝明殊才回过神来,他垂下脑袋,唇畔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刚准备转身离开,肩膀忽然被人大力一撞。祝明殊踉跄一下,险些没站稳。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明显是故意为之的秦子岐,好脾气地抿了抿唇。

秦子岐乜斜着那对精明的吊梢眼,一言不发地插着兜往教学楼的方向走。祝明殊洞若观火,一路上与秦子岐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远远地缀在少年身后。

器材室里,秦子岐关好门,转过身矜傲地扬起下巴,冲祝明殊道:“你这次做的很好。”

祝明殊面上波澜不惊,纤长浓密的羽睫掩住眼底的情绪。

秦子岐指的是他这次月考控分的事。

在这所膏梁子弟遍布的学校,天上掉下一块板砖可以随机砸死一个富三代。

而祝明殊是通过奥数竞赛被西林德中免去学费,破格录取的贫困生。除了答题卡上优秀的分数,祝明殊什么也没有,他贫穷到捉襟见肘,甚至还要靠着奖学金与大大小小的兼职来养活自己。

秦子岐是班里那一帮纨绔子弟的代表,私底下玩归玩,却也是成绩出类拔萃的尖子生。

可秦子岐没想到他会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转校生赶超了。

自从祝明殊转学来到西林之后,秦子岐的成绩就一直屈居他之下。虽然他很大概率会如同这所学校的大部分学子一样,一拿到毕业证就被家里送出国镀金,他完全不用在意这种寻常的小考试。但是次次被一个贫困生压在头顶的感觉令秦子歧倍感蒙羞,也很下不来台。

秦子岐表面上的人设是一个玩世不恭,整天耽于享乐的公子哥,可是没人知道他私底下在成绩上下了多少苦功夫。

他们这个时代的高中生,流行的风气是将努力视为耻辱。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地考出好成绩,才能证明自己在学习上的天赋异禀似的。

秦子岐尤其享受那种受人追捧的滋味。

家里给他请了一对一私教课,每一位来授课的老师都是资历颇深的名师,他所投入的成本早已不是这个一无所有的贫困生能比较的,祝明殊又凭什么考得比他好?

他对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保持怀疑,却对金钱和权力能够让天赋变得一文不值深信不疑。

刚好秦子岐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于是考试之前,秦子岐拿着钱找到祝明殊,半开玩笑半威胁地命令祝明殊故意控分把成绩考砸。

本来以为像祝明殊这种除了自尊心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会视金钱如粪土,会脸红脖子粗地在他面前与他争论那亘古不变的话题——平等与尊严。

因此秦子岐甚至提前与他那帮兄弟串通好,打算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毕竟他身边围绕的都是群骄傲自负的公子哥,最看不上的就是祝明殊这种自视清高的乡巴佬,平时也没少给祝明殊使绊子。

反正没有人为他撑腰,他们无所顾忌,欺负祝明殊就像猫玩老鼠,成了校园生活的家常便饭。

可令秦子岐有些意外的是,祝明殊居然一口应下了他的贿赂。

秦子岐心想,原来祝明殊只是在装清高,实则也不过是为了几斗米折腰的庸人。不过这样也好,钱果然是个好东西,有些时候可以为他省去很多不值一提的麻烦。

秦子岐从纷乱的思绪中抽身,扬起下巴蔑视着祝明殊,仿佛在看一只匍匐在脚下的低贱蝼蚁。

“这是你剩下的报酬。”

说罢,秦子岐掏出一叠钞票递到祝明殊面前,在祝明殊伸出手去接时,又故意将钞票用力地往天上扔,落下时像一场纷纷扬扬的雨。

祝明殊在这场雨里弯下笔挺的腰杆,垂下了骄傲的头颅,半跪在地,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钱。

秦子岐居高临下地看着祝明殊像狗一样在地上捡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嘲弄的冷哼,他眼也不眨地碾过一地钞票,昂着下巴扬长而去。

秦子歧一走,祝明殊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他揉了揉因跪立太久而隐隐作痛的膝盖,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钞票。

秦子岐分明可以选择更便捷的方式,比如电子转账,可他偏偏要用一张张钞票,恶趣味地观赏一出祝明殊低三下四,跪拜在金钱下的丑态,从而滋生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可祝明殊打心底里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自古以来便有银货两讫一说,秦子歧用金钱换他藏拙,并且建立在没有损害到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的利益之下,祝明殊觉得这是场平等的交易,没什么可耻的。在秦子岐看来,这些钱或许只够他一顿饭,但在祝明殊手上,却是他能够多一条选择的未来。

最窘迫的那年,祝明殊不敢回到那个被继父的阴影笼罩着的房子,小小一个孩子独自在街上流浪,饿得肚子咕咕作响,就像野猫一样去翻垃圾桶。

祝明殊那天很幸运,他把这种幸运归结于生日的加持。

他意外找到了一盒被人吃剩下的蛋糕。

蜡烛的残骸附着在奶油表面,已经凝固成壳,祝明殊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一点一点认真地剔去。

他早已饥肠辘辘,忍不住将手指递到唇边,去吮吸那一点带着苦涩的甜。

蛋糕被人被糟蹋的不成样子,很难看出原本的造型。祝明殊却珍惜地用双手捧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甜蜜,紧张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想一点一点把这块蛋糕吃干净,填满空荡荡的肚皮,可它太脏了,粘上了黑漆漆的尘土不说,还伴随着一股令人反胃的恶臭,似乎在高温的发酵下,已经有些变质。

可祝明殊舍不得将它丢弃,他太饿了,它也太难得了。

于是祝明殊突发奇想,拿起旁边他半路上捡到的一小瓶矿泉水,企图把蛋糕上的污渍冲洗干净。

奶油蛋糕一遇到水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融化在了祝明殊的指缝,祝明殊急得哭出来,匆匆地丢下矿泉水瓶,将小脸埋进手心里,安静地舔舐着残余的奶油。

苦的,还带着点咸。

总之,一点也不甜。

还把祝明殊白嫩的脸弄脏成了小花猫。

还好蛋糕并不好吃,那他今天就没什么可遗憾的。祝明殊告诉自己。

祝明殊自顾自地乐观着,他似有所感般抬起头,透过停靠在街对面的汽车车窗,看见了他们班的小胖子。

小胖子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此刻正悠闲地坐在车后座,被人投喂造型精致的小点心。小胖子似乎是吃腻了,不耐烦地偏开头,正好与祝明殊对上视线。

那一刻,祝明殊不知道为什么,脸颊火辣辣地烫,像是被人凌空扇了几个耳光。

他不知道那种感受叫做难堪到无地自容,还以为自己只是在太阳底下蹲久了,浑身才会一阵一阵地涌上热潮。

原来他在那样小的年纪,就已经有了那样大的自尊心,以至于祝明殊下意识地想要扔掉那块他方才还视若珍宝的蛋糕,像是扔掉一块烫手的炭。

可他其实很舍不得,他只有这样一块脏兮兮蛋糕,好不容易得来的,只好偷偷地藏在了身后。

祝明殊低下头,怯生生地看向前方。小胖子扭过头喊着他的爸爸,接着指向自己的方向,用如同发现了什么怪物的眼神鄙夷地瞪着祝明殊,然后留下了一截浓郁的车尾气。

仿佛祝明殊是什么传染病毒般,对他避之不及。

从那天开始,班里的男同学开始有意无意地孤立祝明殊。

孩子的恶意往往是最直接纯粹的,他们会瞪着一双双纯洁的眼神,讲出一些锋利至极的话,明明手上握着的刀已经鲜血淋漓,却丝毫意识不到自己是在伤害别人。

祝明殊自小就是多愁善感的性子,能够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恶意,因此他的底色像是潮湿的雨水,永远带着点淡淡的忧伤。

这令他看起来仿佛一碰就碎的瓷器,但只有真正接触过他的人才知道,他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脆弱,反而像是悬崖峭壁上的野草,生了一副宁折不屈的傲骨,坚韧到无法想象。

祝明殊似乎天生命运多舛,总是比旁人更加坎坷些。可后来再也没有什么事比记忆中小胖子那惊讶的眼神更加令他羞耻难堪。明明那时候祝明殊那样小,事情也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但那段记忆却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难以泯灭,每每回想都仿佛尽在眼前。

器材室里,祝明殊蹲坐在地,仔细地捋平钞票翘起的边角,接着将这些钱整齐地夹在书里。

他抱着书猛地站起身子,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双腿发麻,脚步凌乱地往后跌去,本以为这下难逃一跌,脊背却意外撞到了一堵坚硬的肉墙。

“对……对……对不起……”

祝明殊转过身,下意识地低头道歉,恨不得将腰弯到对方鞋尖。

书被撞翻,从中散落出几张钞票。

祝明殊咬着唇,敏感地开始胡思乱想。

不知道这人在这里待了多久,有没有看到他方才与秦子岐的交易。

这样低着头静静地想着,视线中突然闯入一颗漆黑的脑袋。

少年单膝半跪在地,骨节分明的大手捡起地上那本厚重的书,接着将零落的钞票仔细地规整好,连同书一齐递到了祝明殊手上。

半蹲着的少年扬起头,窗外的阳光恰好打下来,那张犹如造物主精心雕刻般的脸庞被照亮,矜贵英俊,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祝明殊目不转睛地望着赵京酌,呆呆地咬着指尖,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原来不止是个小结巴,还是个小傻子。”

赵京酌轻笑一声,淡淡评价。

祝明殊后知后觉地感到两颊发烧,他磕磕绊绊地向赵京酌道了声谢,窘迫地抱着书仓皇而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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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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