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棠花笑

距离清河王谋逆已经过去了两日,第三日清晨,天蒙蒙亮,晨钟还未敲响,群玉院外就先响起了敲门声。敲门声听上去十分急促,像是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第一声敲门声响起时,董良宜便醒了过来,紧接着,同屋的王灵媛也迅速翻身下了榻。二人来到窗前,将紧闭的窗户微微启开一条缝隙,透过缝隙,她们瞧见了教习女官疾步走出屋子去开门,门一打开,一群女官依次走进了院子里。

这些人中,有掖庭令,有内廷令,还有几个她们不认得,但从身上的绯袍来看,品级至少也是五品。

董良宜轻轻阖上窗子,拧眉沉思,一旁的王灵媛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董娘子,依你之见,她们这个时候过来,所谓何事?”

在过去的两日里,前朝后宫人人自危,难熬的不止那些人,还有她们这些前程不定的家人子。在面选当日发生了那样的大事,后宫一下子死了两个高位的嫔妃,保不住天子一怒之下,她们都要受到牵连。尽管董良宜曾说此事尚有转机,可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日,王灵媛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见董良宜不说话,王灵媛越发紧张起来,以为事情有变,“董娘子,你说,她们是不是来赶我们走的?”

董良宜搭在窗台上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窗棂,压低了声音道,“你说的那个办法,可还行动了?”

王灵媛神色一凛,“这事儿要做得人不知鬼不觉,我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搜集药材,还有一味花草还没来得及去寻。”

还未来得急寻,那就是尚未来得及动手了。

董良宜点了点头,“今日你我是何去处怕就要见分晓,若是未曾来得及动手,就不必动手了。”

王灵媛一听,顿时更加紧张,“如此一来,董娘子岂不是,岂不是只能去安化王那里了?”

“你放心,”董良宜安抚道,“若是我的去处还是安化王府,我就将你引荐给舅父,沈妙常是个什么性子他知道,若不是沈氏本家没其他女子可选,他也不会答应让沈妙常担此重任,只要我告诉舅父你自愿投效沈氏,他一定会留下你让你辅佐沈妙常。”

提起沈妙常,王灵媛的面上顿时有些不好看,她觉得沈妙常脑子不大好使,而她并不想同一个没什么脑子的人合作。

“你若想留在宫里头,眼下这是唯一的法子。”

董良宜刚说完,就有人敲响了她们的门,门外的人言语之间十分恭敬,“董娘子,您可起身了?陛下有诏,请您更衣后速速往院中接诏。”

来人言语之间只提及了董良宜一人,王灵媛越发觉得这个安化王妃之位非董良宜莫属,她甚至已经在思量要不要跟随董良宜一道去安化王府,也省得留在这里辅佐沈妙常,那可是步步都如同在悬丝上行路。

“你先在屋中待着,我去去就来。”

董良宜匆忙换上外裳,刚要出门,就被王灵媛唤住,她转头看去,只见王灵媛手上捧着一件素色的广袖襦裙,恳切地提醒道,“董娘子还是将身上这件换下吧,虽说穿面选之时的衣裳应该不会出错,可……”

董良宜明白了,感激地接过王灵媛手中的衣裳,“还是你想得周到,皇后与贵妃双双身殒,的确应当穿得素淡些。”

换上了素色衣裙,董良宜推开门走了出去,发现院子里已经站了十二人,而她是最后一个到的。

“我来迟了,请诸位见谅。”

董良宜未施粉黛,简简单单的单螺髻上横插一支木簪,除此以外通身并无任何配饰,旁观其他人,她们大约也都猜到了众女官前来所谓何事,便是再压抑,毕竟年纪轻,还是压不住活络的心思,除了个别几个特意修缮了一番衣着的,其余人都穿着面选那日的衣裳。董良宜往人群中一站,倒被衬得像个异类。她刻意往最后一排站,如此低调之下,却还是被沈妙常注意到了。

经过了两日的和缓,沈妙常已经恢复了过来。也不知是不是沈伯齐给她暗中递过信,此刻她全然一副胜券在握之色,瞥见董良宜时,嘴角忍不住溢出一丝嗤笑。

董良宜并不想同人在此刻发生争端,权当没瞧见。

内廷令见众位家人子已经站定,于是开口,“今日臣来,是奉公主殿下之命,前来宣诏。”

公主殿下?

董良宜疏忽抬头,不巧,目光同内廷令撞个正着,内廷令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令她的心顿时七上八下。

诏书有两种。

两封王妃,一封皇妃。

王妃在前,所以当沈妙常听到安化王正妃这几个字的后头紧跟的是自己的名字时,难以置信地瞪圆了双目。

“沈娘子,请接诏书。”内廷令见沈妙常发怔,好心提醒。

沈妙常这时才反应过来,下一刻,她忽然转身望向了最后一排的董良宜。

董良宜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若沈妙常是安化王妃,那她是什么?此刻,她根本顾不上沈妙常抽风一般看向她的行为,她心中浮现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沈,沈娘子,接诏啊。”说话的是刚被封了东阳王妃的家人子,李惜华,她就站在沈妙常身边,思及二人日后就是妯娌,这才着意提醒了一番。

哪知,沈妙常并不领情,重重拍开李惜华妄图拽住她衣袖的手,作势要往后去寻董良宜。周遭的女官见架势不对,立刻上前拉住沈妙常,掖庭令亲自扶住沈妙常,歉意道,“内廷令莫要见怪,沈王妃这几日为皇后殿下之事伤心,数日未曾合过眼,已然有些神思恍惚,请容臣扶王妃下去歇息。”

内廷令是宫里头的老人了,阅人无数,又历经世事,哪能看不出其中门道,她今日的职责便是不出任何意外地将诏书宣读完,有人愿意替她控制住场面,她也乐得装糊涂,“有劳掖庭令。”

沈妙常一脸不服之色,还想说什么,掖庭令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娘子三思,想想大将军”,她这才按耐住性子,任由掖庭令将她搀扶离开。

“下一诏,还未接诏的众娘子上前。”

董良宜双手交握,缓缓走上前去。

就日殿外也有一片棠花林,只是这里的棠花同永坤殿的棠花,并不是一个品种。这些棠花要比勤政殿的棠花低矮些,花瓣的颜色也要浅淡些。

郑玄瑛负手立在花树旁,盯着一丛开得旺盛的棠花,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她听到了,却并不转身,仍旧望着眼前的棠花一动不动。

“殿下,内廷令回来了。”许殿正问,“可要见一见?”

“让她过来吧。”

郑玄瑛随意捡了一支掐下,转身登上了一旁的就日亭。就日亭建在一座假山上,地势要比周围其他建筑高些,站在就日亭中,能清晰地看见底下来来回回的宫人。

没有郑玄瑛的允许,内廷令只敢站在亭下回禀,“给公主殿下请安。”

“诏书都宣读完了?”

“是,接下来便是要为这些受封的家人子分配住处,”内廷令取出一封奏疏双手呈上,“臣先草拟了一番,请殿下定夺。”

“呈上来吧。”

内廷令得了令,登上了就日亭。郑玄瑛接过奏疏,打开后粗略地看了一眼,问道,“这嘉仪阁,可是在延嘉殿后头?”

“正是。”

郑玄瑛将视线落在延嘉殿的方位,那里,延嘉殿的飞檐停在半空,竟与永坤殿的飞檐重合起来。

“延嘉殿,后宫之中,除了永坤殿就属它最靠近阿耶的甘露殿了。”

内廷令一听一哆嗦,立刻跪地请罪,“是臣思虑不周,延嘉殿数十年来一直空置,想来是不宜住人的,臣这就为董才人另寻住处。”

“董才人……”郑玄瑛的语气里平白带了三分笑意。

内廷令以为那是讥笑,毕竟董才人算沈皇后的侄女,公主殿下一直不喜沈皇后,想来也不会喜欢她的侄女,是她昏头了,以为公主亲自择定了这位董娘子为才人,才人又是这一批家人子中的最高份位,让她误以为公主殿下看重这一位,于是才将董才人安排在了距离甘露殿较近的延嘉殿。

是她私自揣度公主殿下心思,还揣度错了。

“殿下恕罪,臣以为,不若将……”

“不,”郑玄瑛骤然打断内廷令的话,“延嘉殿数十年不住人,空置着也不是个事儿,总得添添人气,吾记得有个家人子姓段,是,段婕妤的亲妹?”

“是,公主您钦点了她为美人。”内廷令立刻接话道。

“将段美人安置到嘉仪阁。”郑玄瑛将手中的棠花枝在指尖灵活一转,棠花调了个头,被倒捏在她指尖,她继续说道,“至于那位董才人……”

“悉听殿下吩咐。”

“就日殿棠花林的另一头有个折棠筑,将她搁那儿去吧。”

“是,臣这便下去安排。”

内廷令躬身欲退,却被郑玄瑛叫住,“不知今日家人子听宣后,有何反应?”

“这……”内廷令着意思量了一番,委婉道,“旁的倒是没有什么,沈王妃和董才人,有几分意外。”

郑玄瑛挥了挥手,内廷令就势告退。

“殿下,那位董才人,可是有何不对劲?可要派人盯着?”许殿正不愧是跟了郑玄瑛许多年的人,一下子就从郑玄瑛的行为之中瞧出了些许异常。

“不对劲?”郑玄瑛盯着手中的棠花露出了为不可察的笑意,“清河王政变那一日,她的反应太过平静。”

在场所有女人都慌乱得六神无主,偏偏这一个却能做到泰然自若,对满地鲜血见怪不怪,甚至,还有心情三番五次地打量她。

她都表现得如此明显了,她又怎么能不主动一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知棠
连载中枕宋观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