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欠我一条命

沈行简茫然的看着地面,他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非要杀谢盛的原因,他的记性已经这么差了吗?

他和谢盛反目了吗?还是谢盛做了什么?不可能,谁背叛他,谢盛都不可能背叛他。那是为什么?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沈行简痛苦的皱起眉头,还想回忆一下,可脑袋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白雾,一点也想不起来,仿佛记忆断开了。

“杀了他……”

谁的声音?

“一同修炼,凭什么他飞升?”

脑海里不断交替出现几道声音,不断重复着问着那几句话,来来回回,在他脑袋里横冲直撞。

沈行简像熟了的虾子般蜷缩,捂着头伏在床上,头疼得像要炸开似的。

“别……说了……”

那道声音继续喊:“凭什么?杀了他,杀了他!”

那声音猛地尖叫起来,还一边哈哈大笑,吵得他头皮要炸开一样又麻又疼。沈行简脖子上青筋骤然狰起,紧咬着下唇,痛苦地在床上翻扭,被子枕头全都被踹到地上。

“……滚、啊。”

不过一瞬他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可脑袋里的声音仿佛能看到他的样子,沈行简越痛苦那些声音喊的就越兴奋,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

“他成神了!凭什么?你应该嫉妒他!你应该杀了他!”

“……滚……滚!”

沈行简一下又一下往自己头上拍去,试图缓解疼痛,可那些声音汇成宣沸的声潮,势如山崩,劈头盖脸撞在他脑中,整个颅腔都跟着嗡嗡作痛。

头痛欲裂间,那些声音也越发清晰。

“杀了他……”

“根基差……还不如侍从……”

“百姓们迟早会抛弃你,拥护谢……为王……”

“……功高盖主,其罪当诛……”

“只知胜将军……不知傀儡王……”

“……要立后……要稳固……”

“你以为……忠心,在背后还不知如何拿你做消遣……”

“废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他杀了他杀了他……”

那些声音化作成千上万根针,在他头上撕裂开一道口子争先恐后的刺入。

“滚啊!”

沈行简捂着头毫不留情的往床板上撞去,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撞得头破血流,想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赶走。

“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生不如死!

沈行简不停的抱头打滚,一个腾空整个人重重摔下床。

那些声音如恶鬼低吟,死不罢休,“杀了他吧,杀了他。”

“闭嘴!不要说了!够了!”沈行简双目瞪圆,眼里满是血丝,被折磨的苦不堪言。他往墙边爬去,挣扎着站起来想去拿剑。

他死不了,抹了脖子声音就消失了,抹了脖子就好了……

“你又想自我了断?休想!”

那些声音猛地拔高,成千上万道声音一齐尖叫,如上万蝗虫过境,剧痛顺着沈行简的血液爬遍全身,他连尖叫都来不及就重重摔了下去。

无数道声音来来回回的盘旋在他耳边,那些声音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有笑,还有他自己的声音。

沈行简崩溃了,这瞬间他只想死,抱着头不断往地上撞,他力道极大,想生生撞死自己,几次撞下去就已经满地血。

地上、衣服上、脸上……血肉模糊。

见他如此,那些声音满意极了,突然一齐狞笑着说了三个字。

“杀的好。”

“滚啊——!!!”

沈行简目带血丝,抱头仰天长啸。

“……”

待他喊的嗓子都发不出声音,那些声音终于消失了。

归于沉寂,沈行简浑身是血,呆坐在地上,双臂垂了下来,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往后倒去,头在地上磕的一声巨响,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痛。

“殿下!”

陛下——!

沈行简听到声音,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眼前是谢生焦急的脸。

谢生把他捞起来抱着,嘴里不停的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清。

昏过去前沈行简在想,谢生刚才喊的是殿下还是陛下?

算了。

沈行简闭上眼睛,反正都是假的。

沈行简是被喂水喂醒的,但他感觉不真,只是迷迷糊糊的总感觉有什么在他嘴边磨蹭,弄得他嘴唇痒痒的,他努力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如千斤,任他如何挣扎也抬不起来。

意识还没回笼,头上的伤口传来阵阵痛感,他喃喃道:“头疼……”

“哪里疼?”

“……头,很疼。”

“等会我给你按按。”

“……嗯。”

他感觉自己正被人抱着,一勺一勺往嘴里喂水,有时流出去的水被手指轻轻的擦去。

这人好温柔,是谢盛吗?

不会的,谢盛恨他,怎么会这样对他。

没一会他感觉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接着感觉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他的头,痛意缓缓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舒服的凉意,脑袋终于不再胀胀的疼。

“还痛吗?”

沈行简无意识答道:“不痛了……”

沈行简再次睡去,但一直没有睡安稳,总是断断续续的醒来又睡去。这期间他总能感觉有人抱着他给他疗伤,用法力压住他头上的伤口。但每次睁眼时身边又是空的,头上的伤也隐隐作痛。他有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行简再次睁眼,意识刚回笼就被头上传来的剧痛疼得下意识倒吸凉气:“嘶……”

“殿下你醒了。”

谢生正端着一碗粥进来,见他要起身立刻过来来扶住他:“先别乱动,你头上伤得很重,才包扎好。”

沈行简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缠着一圈白布,问:“我睡了多久?”

谢生答:“三日。”

竟然这么久吗,看来真撞的不轻。沈行简想到梦中有人给他疗伤,抬眸看谢生,“你有给我疗伤吗?”

谢生道:“只是包扎了一下。”

沈行简盯着谢生许久,“……嗯。”

“吃点东西吧。”谢生拿起旁边的碗,摸了摸:“还有点热,晾一下。”

“谢生。”

“嗯,殿下。”谢生用勺子一下下舀着粥,一边吹走热气。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

谢生的身体僵住,手顿在半空。

良久,谢盛突然低下头轻叹,身上的弟子服变回黑衣,身形也变得高大,恢复原样。

“陛下怎么看出来的?”

沈行简看着他,没说话,有很多,多得他不知从何讲起。

是从前的谢生根本不会做饭?还是谢生突然不磕巴、话还变多了?亦或是自己晕倒前那声下意识的“陛下”和梦中那个人过于珍重的动作。

沈行简不答,沉默的移开视线。

谢盛见他这副样子,顿感气血翻涌,咬紧牙关:“又是这副表情。”

这个动作仿佛触到谢盛的逆鳞,他下颌线骤然紧绷,猛地钳住沈行简的胳膊,逼得他转身看自己,“抬起头来!”

沈行简:“……”

谢盛俯身凑近:“这么快就认出我,我该夸陛下机敏吗,还是该谢谢陛下陪我过家家?”

沈行简道:“你不用这样喊我,我早就不是国主了。”

谢盛道:“怎么,你不是国主了,过去就可以这样一笔勾销了吗?我告诉你沈冶,你妄想。”

沈行简叹气,移开视线。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但他头疼,不想再与谢盛争辩。

“转过来!”

谢盛掰着沈行简肩膀把他扭过来:“这几日陛下和他相处的不是很好吗,怎么换作我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走?”

“他?”

沈行简看了谢盛一眼,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在说谁,谢生吗?那不也是他假扮的吗?不还是他自己吗?

沈行简捏住眉心,头又开始胀痛,他闭眼缓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不也是你装的吗。”

谢盛抓着他衣领的手指节泛白,极力克制怒火道:“沈冶,你就这么讨厌我,连看都不想看我是吗?

沈行简睁开眼欲辩解:“我……”

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该怎么说?不肯看谢盛不是因为讨厌他,恰恰相反,是觉得对不起他。可这话如何说的出口,因为我杀了你,我觉得对不起你,我没脸看你?

沈行简垂下眼帘,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呵,算了。”谢盛松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屋子。

“……”沈行简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明明谢盛不再逼问,明明谢盛终于走了,可他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沉沉坠着。

这才是现实,他和谢盛早就完蛋了,他不该也没脸继续要求谢盛陪他玩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游戏。

可……

沈行简抓住衣襟,喉间发紧,万般苦楚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竟然希望谢盛留下,即使谢盛如何粗暴恶劣的对他,至少那样他还能骗自己他和谢盛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待在一起。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听谢盛道:“起来,吃饭了。”

沈行简猛地瞪大双眼转过身来:“你……你没走?”

谢盛面无表情的端着粥:“这是我的地盘,而且我没说过要走。”

谢盛走近,皱眉道:“你哭了?”

沈行简赶紧抹了下脸:“……没有,头疼的。”

“……”谢盛欲言又止,看他半晌,不冷不热道:“把自己往死里撞,你不疼谁疼。”

“……”沈行简注意到谢盛端着的粥,重新冒着热气,心中一动,他刚才是去给自己热粥了?

谢盛坐到床边,把他扶起来,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沈行简却觉得有些别扭。刚才两人才吵了一架,虽然他一直不吭声,但也算吵架吧……

“我、我可以自己来。”

谢盛道:“安静别动。”

沈行简:“……哦。”

见他吃了,谢盛没再说话,给他背后垫了枕头,冷声道:“烫了说话。”

沈行简:“……好。”

沈行简浑身僵硬的只剩下嘴巴一开一合在吞咽,谢盛则面无表情的端着粥喂给他吃,还时不时的问一句“烫不烫?”

这画面诡异的沈行简感觉自己在梦,还是噩梦。

吃过饭谢盛就出去了,沈行简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但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方才的氛围太诡异了,他根本不敢看谢盛,但每次想转头就想到谢盛掐他下巴逼他抬头,他就老实不动了。

谢盛似乎不太喜欢自己低头?为什么?

“在想什么?”

“啊?”

谢盛突然进来,打断了沈行简思考:“没想什么。”

谢盛道:“在想我什么时候放你走?那你不用想了,不可能。”说罢伸手捏灭了旁边的烛台。

沈行简微微后退:“你干嘛?”

谢盛掀开被子上床:“睡觉。”

沈行简被挤的往床里面挪了挪,虽然小时候他们也是挤在这张床上睡觉的,但那时候他俩都还是少年的模样啊!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按着他躺下,沈行简心里一空。

他记得很清楚,前几天少年模样的谢生是有体温的。

谢盛整个人把沈行简圈住,此时他们都恢复了现实的体型,沈行简虽然不如谢盛高,但少时也练功,他的个子在大部分男子中也算挺拔的,与女子站在一起时也能高出近半头。

谢盛就更别提了,比沈行简还高半头有余,常年习武之人身板更是结实强健,两大男人就这样挤在一张小床上,沈行简觉得他稍微一动就能把谢盛挤下去。

他后背抵在谢盛的胸前,屏住呼吸听了好一阵,真的没有呼吸声,更没有心跳声。鬼是没有呼吸和心跳的,可万一……

“……谢生?”

他试探的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睡着了吗?

沈行简小心翼翼的把谢盛放在他腰上的手拿开。

“别动。”

谢盛道:“你想去哪?”

沈行简心口猛地一缩:“没有,只是……”

只是你没呼吸声,他有些担心,这话他怎么可能说的出口。

谢盛却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我是鬼,不会呼吸。”

沈行简一下僵住,没料到谢盛说的如此直白。

谢盛忽然抓着沈行简的胳膊给他翻了个个儿,让他和自己面对面。

砰砰——砰砰——

沈行简一怔,他的脸靠在谢盛的胸前,听着里面传来心跳声。

谢盛的声音再次传来,连带着胸腔跟着共鸣起伏:“陛下现在可以安心睡了。”

……

沈行简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好像和刚才知道谢盛没走时的心情一样,他竟然有点高兴。

钓鱼时他脱口而出想留在这里的那句话是真,问谢盛什么时候放自己走那句话也是真。

他想就这样和谢盛稀里糊涂的待在这里,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偏偏他这人最做不到稀里糊涂,无论初见非要看谢盛的脸,还是后来埋葬了谢盛的尸后他就顶着整个朝廷的压力选择了退位。

事情已经发生了,令是他下的,人是他让围的,箭也是他让人放的,即使他只是张了张嘴,但谢盛的的确确死在他手中。

是非黑白他心中一直有一杆秤,即使被审判的人是他自己,这杆秤也从没歪过。可现在这杆秤却悄悄动了,他心中第一次强烈的萌生“要不就这样吧”的想法。

就这样吧,时间停在这一刻,他和谢盛还如以前一样陪着对方。

“陛下忘了吗,是你杀的我。”

这句话如刺骨寒冰砸在沈行简心上,他瞬间面色惨白,浑身僵住。

“……”

忽然谢盛的手抚上他的后背,动作又轻又温柔,可声音却冷若冰霜:“看来忘了。”

“……我没忘。”

他一下一下轻轻顺抚着沈行简的背:“忘就忘吧,陛下记得你欠我一条命就行。”

沈行简头抵在谢盛的胸前,闭上眼睛,颤抖着深吸一口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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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死靡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