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冥谷的春天,本该是一年中最暖的时候。
溪水解冻已久,叮叮咚咚淌过青石,两岸桃林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被风一卷,便漫天纷飞,落在竹檐上、石阶上、水面上,铺成一路温柔。灵抽芽,蝶翼轻颤,连常年守在谷口的妖兽都蜷在向阳处打盹,半分凶戾也无。
这里从来不是外界传言里阴寒诡谲的模样。
春光正好,暖意融融,是能放下所有防备的清净地。
可这份暖意,半点都没落在沈晏清身上。
她坐在临溪的竹廊下。一身素白衣袍,墨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近乎透明。石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她也不曾端起,只是垂眸看着,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
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久到溪水声都像是凝固了。
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沈疏离蹲在廊下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根竹枝,百无聊赖地戳着溪水里的游鱼。戳一下,鱼跑了,她撇撇嘴,又去戳另一条。沈墨影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不知道在看什么。
两个人都不说话,可眼睛都不约而同地往廊下那道背影上瞟。
“第九条了。”沈疏离忽然开口。
沈墨影没理她。
“我今天戳跑第九条鱼了。”沈疏离回头看她,“你听见没?”
“听见了。”沈墨影翻了一页书,语气平平,“鱼招你惹你了?”
“没招惹。”沈疏离把竹枝往水里一扔,往地上一躺,枕着胳膊看天,“我无聊。”
沈墨影没说话。
沈疏离躺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往竹廊那边瞄了一眼。那道背影还是纹丝不动。她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墨影,你说……师姐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沈墨影指尖一顿,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别问。”
“我知道不该问,可我看着难受。”沈疏离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自从苍梧县回来,她就没真正好过。那天晚上她浑身是血回来的,你记得吗?我差点没认出来。她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走路都走不稳,还跟我们说没事。”
沈墨影没有说话。
沈疏离继续说:“我问她伤哪儿了,她说皮外伤。我问她谁伤的,她说她自己不小心。我问她归澈那丫头呢,她就不说话了。一个字都不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我偷偷去看她换药,墨影,你不知道,她后背全是伤。不是刀剑伤,是那种……我也说不清,像是从里面往外烂的。我看了都想哭,她愣是一声没吭。”
沈墨影终于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那道背影瘦削,挺直,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光里,可那背影看着,却让人觉得发冷。
她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有些事,过去了,就别再提。”
沈疏离一怔,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们都心里有数,那个名字,那段过往,早已随着决裂与沈无渊的离世,一起被埋了。不恨,不怨,只是不想提,不能提,也不敢提。
沈疏离轻轻“嗯”了一声,把话咽了回去,不再多言。
两人都默契地,绕开了那个名字。
可沈疏离还是忍不住又往那边看了一眼。看着看着,她忽然说:“墨影,你说师姐一个人在那边坐着,想什么呢?”
沈墨影没有回答。
沈疏离自顾自往下说:“她会不会在想以前的事?会不会在想……那个人?”
沈墨影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了又如何,不想又如何。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可我觉得她还没过去。”沈疏离说,“她要是真过去了,不会这样。”
沈墨影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那道背影动了动。
沈疏离和沈墨影同时看过去。
沈晏清抬起手,像是想去端桌上的茶。可手刚伸出去,就顿住了。然后她们看见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可她们看见了。
沈疏离霍地站起来:“师姐——”
话音未落,她看见沈晏清猛地攥紧石桌边缘,指节泛出青白。整个人微微弓起,像是在忍着什么。一声极轻的闷哼。“咳——”一口鲜血呕出,落在身前青石板上。艳红刺目,和漫天的桃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红。
沈疏离和沈墨影的脸色同时变了。
她们冲过去的时候,沈晏清已经直起身,用袖子慢慢擦掉嘴角的血迹。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擦完了,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沈疏离蹲在她面前,眼眶瞬间红了:“师姐……”
沈晏清抬眼,气息微哑,却依旧是那副散漫又带着点犟劲的样子,只是眼底压着倦意,没有半分疏离冷淡:“慌什么,死不了。”
沈疏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墨影蹲在一旁,盯着那摊血看了很久,声音微微发紧:“宗主……您这血,颜色不对。”
沈晏清指尖微顿,眉梢轻轻一挑。
沈墨影抬头,眼神里是压不住的不安:“比寻常人的血暗太多了。我见过那么多人受伤流血,没一个是这个颜色的。您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沈晏清与她对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她独有的、落拓又悲凉的洒脱。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不小的疑惑吧?想问就问吧。”她靠回椅背上,望着远处,“憋了这么多年,也该问了。”
沈墨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宗主,您……不是普通人,对不对?”
沈晏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沈墨影继续说:“我跟了您十三年。七岁那年被仇家追杀逃到夜冥谷,是您救的我。这些年,我见过您受伤,见过您被人围攻,见过您一个人扛下所有事。可我一直觉得,您和旁人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不一样,是……我也说不清。就是有时候看着您,会觉得您离我们很远。明明您就站在那儿,可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沈疏离在旁边听着,眼眶又红了。她想起很多次夜里醒来,看见师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时候她觉得师姐好孤独,可她又不敢问。
沈晏清听着沈墨影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依旧是她的调子:“我是鬼身。”
这四个字落下,竹廊瞬间静得可怕。
沈疏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一点点睁大,像被什么狠狠砸中。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鬼身……”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把抓住沈晏清的衣袖,“师姐,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啊?”
沈墨影脸色惨白,往后轻轻退了半步,却还是强撑着站稳,眼底全是惊痛。
沈晏清看着她们两个,语气平静,却带着惯有的坦荡不羁:“以魂凝形,借气而生。不人不鬼,不入轮回。有影子,有体温,有血有肉,可都不是真的长出来的。看着和活人一样,其实早就不算活人了。”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自嘲:“你们平时看不出来吧?我自己都快忘了。要不是苍梧县那夜——”
她没说完,但沈疏离和沈墨影都听懂了。
“所以噬心蛊那东西,对旁人是剧毒。”沈晏清的声音轻得发哑,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对我,是焚心之祸。”
“师姐——”
沈疏离当场就哭了出来,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放,眼泪越掉越凶:“你怎么不告诉我们……这么久,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扛了多少东西?师姐,你明明可以跟我说的啊……”
沈晏清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伸手不轻不重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松松散散,却藏着独有的软:“说了,怕你们天天围着我哭。”
“那也不能不说啊——”
“有什么好说的。”沈晏清打断她,语气淡淡的,“说了又能怎样?你们能帮我治?能替我扛?不过是多两个人跟着愁。”
沈疏离被噎住,哭得更凶了。
沈墨影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发哑:“宗主,您一个人……扛了多久?”
沈晏清没有回答。
沈墨影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我们认识您的那天起,您就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吗?”
沈晏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让沈墨影心里狠狠疼了一下。
“傻不傻?”沈晏清说,“问这些做什么。”
沈墨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下头,对着沈晏清轻轻一揖。
沈疏离从沈晏清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师姐,苍梧县那夜……就是因为这个,你才伤成那样的,对不对?”
沈晏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个阵,是冲着我来的。天阙的人知道我的底细,故意布下噬心蛊的符,等着我去。”
说到这里,她心头忽然一怔。
有什么画面,冲破了层层刻意的压抑,猛地撞进脑海。
决裂、冷淡、避而不谈的一切,在这一刻,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她竟然……差点忘了。
那夜噬心蛊发作,她意识模糊,浑身剧痛,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有人不顾一切冲过来,半扶半抱,将她拖离阵眼。是有人守了她一整夜,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是归澈。
是那个早已决裂、不该再想起的人。
沈晏清眸色微微一动,那一点坚硬,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松动了一丝。
她压下心口那阵微涩,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却护短的调子:“归澈那丫头什么都不知道。她看见阵就往前冲,我只能把她拽回来,挡在她前面。”
沈疏离愣住了:“她往前冲?她不是挺厉害的吗?”
“她是挺厉害。”沈晏清说,“可再厉害,在我面前也还不够看。但那阵不一样,那阵只伤魂魄。她那一身本事在那阵面前没用,碰了什么事都没有。我碰了——”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就是现在这样。”
沈疏离哭得更凶:“那你也不能拿自己去挡啊——”
沈晏清嗤笑一声,带着点无奈的痞气:“我不挡,难道看着她被啃得连渣都不剩?”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沈疏离急得直跺脚,“她不知道您是什么,不知道那阵是冲您来的,不知道您在护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沈晏清看着她,目光坦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护人,非得让人知道?”
沈疏离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沈墨影站在一旁,忽然开口:“宗主,她要是知道了,会怎样?”
沈晏清没有回答。
沈墨影看着她,一字一句:“她要是知道您是什么,知道您那夜是为了护她才伤成这样,知道您差点死在那里——她会怎样?”
沈晏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啊,大概会哭。”
沈疏离愣住了。
沈晏清望着远处,声音很轻:“那丫头,看着挺硬气的,其实心软得要命。我要是死了,她能哭一辈子。”
沈疏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墨影站在那里,看着沈晏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她明明伤得那么重,明明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可她还在替那个人说话。她明明可以怨,可以恨,可以怒,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这里,看着桃花飘落,说一句“她大概会哭”。
春风还在吹,桃花还在落。三个人就那样静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谷口狂奔而来。
一名弟子跌跌撞撞冲到廊下,“扑通”一声跪倒,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发抖:“宗主!不好了!外面……外面全都传开了!苍梧县那件事,全栽到您头上了!”
沈晏清抬眸,神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锐的光。
“他们说噬心蛊是您炼的,惨案是您一手造成,天阙已经出面作证,说亲眼看见您在阵前施法——”弟子声音发抖,语速极快,像是怕自己说不完,“现在仙门百家全都信了,都在说要联合起来讨伐夜冥谷,说要清理您这个魔头——”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连……连清霜殿的归宗主,都当众指认您了!”
最后一句落下。
竹廊下一片死寂。
沈晏清周身的气息,一瞬间冷得像冰。
归澈。
这两个字,在她心底无声炸开。
那弟子继续说下去,声音抖得厉害:“归宗主说,那一夜全是您的手笔,是您利用她、骗她去苍梧县,她之前不敢说,是怕您报复。她说您早就盯上她了,故意让她看见那个阵,就是为了让她做证人。她说……她说……”
“够了。”
沈疏离猛地站起身,脸色冷得吓人,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像淬了冰。
那弟子一哆嗦,闭上了嘴。
沈疏离转过身,看向沈晏清,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师姐!归澈她怎么能这样!那夜明明是你——”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沈晏清坐在那里,垂着眼,望着那杯凉透的茶。脸上没有怒,没有悲,却也不是空寂。是一种被最不该捅刀的人捅了一刀的、沉到骨子里的涩。
沈墨影攥紧拳,指节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宗主,我现在就去清霜殿,把真相公之于众——”
“去做什么。”
沈晏清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她一贯的锋利与清醒。
沈墨影一怔:“去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沈晏清抬起眼,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去说,那夜是我救了她?去说,是我替她挡了蛊阵?去说,我是鬼身,那阵只杀我不杀她?去说,我差点死在那里,是她把我拖回去,守了我一夜?”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凉得刺骨,却依旧是她的桀骜:“说了又如何?我们是夜冥谷,他们是仙门。我是鬼身,她是正道宗主。你觉得,有人信你?”
沈墨影一噎,胸口剧烈起伏,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疏离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那跪在地上的弟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春风卷着落花,落在沈晏清的发间、肩头、膝上。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落满桃花、却依旧有锋芒的石像。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带着点嗤笑:“有点意思。”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指尖轻轻一转:“天阙本事不大,泼脏水的本事倒是不小。噬心蛊是我炼的?我若真会那东西,第一个先种在阮明远身上,看他还能不能坐在天阙里装模作样。”
沈疏离愣住了。她看着沈晏清,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说什么。
沈晏清把花瓣弹出去,又接住一片,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还有归澈。说我利用她?骗她?她那点本事,在我面前根本不够看,我用得着利用她?图她天天追着我打?”
沈墨影望着她,心头一阵发紧:“宗主,您明明……”
“我明明什么。”沈晏清淡淡打断,语气坦荡又清醒,“哭?闹?去找她对质?哭给谁看,闹给谁看。她开口的那一刻,比我疼多了。”
沈疏离猛地抬头,又气又委屈:“师姐!她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替她说话!”
沈晏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们知道归澈是什么人吗?”
沈疏离和沈墨影都没说话。
沈晏清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她是归派宗主。她师父归长庚,被天阙下了毒,躺在病榻上,只剩一口气。她那些长老,一个个都有把柄捏在天阙手里。她整个清霜殿,几百条人命,全被人掐着脖子。”
她顿了顿。
“那天卫凛去清霜殿,拿她师父的命威胁她,拿那些长老的把柄威胁她,拿整个清霜殿的前程威胁她。你们猜她怎么说的?”
沈疏离愣住了。
沈晏清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心疼,带着点骄傲,带着点只有她自己懂的复杂:“她说,‘就算你们把我逼到绝路,就算你们拿我师父的命、拿清霜殿几百条人命压在我头上,我也绝不会替你们去栽赃沈晏清。’”
沈墨影心头一震,猛地抬眼。
沈晏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扛到最后一刻。扛到她师父吐血,扛到那些长老跪了一地,扛到她一个人站在大殿上,被所有人逼着开口。她扛不住了,才开的那个口。不是因为不想扛,是扛不住了。”
沈疏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墨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晏清望着远处,目光很淡,淡得像是看透了什么东西:“你们以为她开那个口容易?她比谁都清楚那夜发生了什么,比谁都清楚我是怎么伤的,比谁都清楚那个罪名扣在我头上意味着什么。可她没办法。她师父快死了,她那些长老一个个缩着脖子等她救,她整个宗门几百条人命都悬在一根线上。她不开口,那些人全得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她开口的那一刻,比我疼多了。”
沈墨影猛地抬眼,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疑惑:
“宗主,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归澈接任归派宗主这五日以来,她在殿中经历了什么、说了什么,我一概不知。您从未离开过谷中,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沈疏离也跟着点头,一脸不解:
“是啊师姐,连我都打听不到的消息,您怎么全都知道?”
沈晏清指尖轻轻拂过衣摆,语气淡得理所当然:
“我的消息,还没闭塞到那种地步。”
“咱们夜冥谷养的灵鸽,难道是白养的?清霜殿里发生了什么,自然有人传回来。”
沈疏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墨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疏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沈墨影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沈晏清看着她们两个,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带着一点暖意:“行了,都别这副样子。我还没死呢。”
她伸手拍了拍沈疏离的头:“疏离,去弄点吃的。饿了。”
她又看向沈墨影:“墨影,你去外面打听一下,流言传到哪一步了。别去惹事,就听听他们怎么说。”
沈墨影抬起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宗主,你……”
“我什么我?”沈晏清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勾起一丝懒洋洋的笑,“我还能跑不成?”
沈墨影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丝笑,看着她眼底那层怎么也藏不住的倦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晏清摆摆手:“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不敢违逆,轻轻躬身,慢慢退了出去。
走出竹廊的时候,沈疏离回头看了一眼。
沈晏清依旧坐在那里,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天空。桃花落在她身上,落了她满肩,她也不拂,就那么坐着。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些透明,可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懒洋洋的笑。
沈疏离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她转过头,快步走开了,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竹廊下,又只剩下沈晏清一个人。
她坐在落满桃花的竹椅上,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天际。
苍梧县那夜的画面,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月光下拔剑往前冲的人,被她一把拽回来时那不服气的眼神,满身是血扶着她往破屋里跑的人,守在她床边一遍一遍喊她名字的人。
“沈晏清……沈晏清……你醒醒……”
那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哭腔。她那时候意识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只记得有一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很紧,很暖。
后来她醒了,看见的是归澈那张憔悴的脸。那姑娘守了她一夜,眼眶底下全是青黑,见她醒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要死了……”
她那时候想说,傻不傻,我命硬,死不了。可她太累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那姑娘哭,心里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真的都假了吗?
不会的。
那些都不是假的。
只是被逼着,不得不变成假的。
沈晏清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笃定、还带着点野劲的软。
“归澈,”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给我等着。等我忙完这摊破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花,往竹廊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