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愿,但我不能

沈晏清一拳砸在归澈肩上时,几乎用尽了她此刻仅剩的全部力气。

力道之沉,带着崩裂般的戾气,撞得归澈身形猛地一仰,后背重重磕在身后半残的石墩上,闷响一声,闷在死寂的空气里。归澈喉间一甜,腥气漫上来,却死死咬住牙关,半点声音都没泄出,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出细密的血珠。

她活该。

她认。

沈晏清却在击中的下一瞬,像触到了什么烧红的烙铁,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裙摆扫过满地碎石与干涸的血痕,发出细碎而刺耳的摩擦声,她脚下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一弯,整个人重重跪倒在村口冰冷的泥土之上。

碎石棱角硌破了衣料,扎进皮肉,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她却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觉。

脊背挺得笔直,却又绷得发颤,像一根被狂风暴雨摧折到极限、却硬是不肯弯折的枯竹。她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头,长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惨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以及不断滴落、砸在尘土里的泪珠。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掉泪。

一滴,两滴,三滴……

很快便连成线,砸在地面,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交织在一起,刺目得令人窒息。

她没有嘶吼,没有质问,没有崩溃式的哭喊。

可越是这样沉默的颤抖,越是让人觉得,她整个人都在一寸寸碎裂,从骨头缝里,从心神深处,从那些她压抑了数年、不敢触碰、不敢承认的角落,崩成一片再也拼不回的灰烬。

她在哭。

哭她迟了整整数年的那一声“师父”。

哭她当年失控噬人、心性大乱、口不择言、亲手斩断的师徒情分。

哭她这些年刻意疏远、刻意冷漠、刻意装作毫不在意、却夜夜在梦魇里挣扎的愧疚。

哭他为了守护村口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力战至死,连一句道别、一句叮嘱、一句责怪,都没来得及留给她。

哭她自己,明明是他唯一的弟子,明明是这夜冥谷的宗主,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一无所知,姗姗来迟,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消散,连伸手抓住的资格都没有。

体内蛊气被这极致的悲痛掀得疯狂翻涌,本就因连日奔波、蛊毒未稳、心力交瘁而脆弱不堪的心脉,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沈晏清猛地呛咳一声,一口滚烫腥甜的血,毫无预兆地从唇角溢出,顺着下颌、脖颈,缓缓滴落,落在前襟,晕开大片刺目的暗红。

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周身力气像被抽干一般,她却依旧死死撑着,不肯倒下,不肯示弱,更不肯在归澈面前,露出半分可以被触碰、可以被安慰、可以被靠近的脆弱。

她与归澈之间,从这一刻起,恩断义绝,再无半分瓜葛。

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丝余光,都不会再有。

归澈僵立在不远处,看着她跪倒在地,看着她无声落泪,看着她唇角不断溢出血丝,整个人像被钉死在原地,半步都无法挪动。

她想上前。

想扶她。

想把她抱进怀里。

想道歉,想解释,想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苦衷,全部倾吐出来。

可她不敢。

不敢靠近,不敢打扰,不敢触碰,不敢在沈晏清最崩溃、最绝望、最恨她的时刻,再给她添上半分多余的痛楚。

她只能站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看着沈晏清在血泊与废墟之间,独自承受着这世间最刺骨的痛,而自己,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风穿过残破的谷口,卷起满地残灰与碎布,呜咽作响,像是整个夜冥谷,都在为战死的人,低声哭泣。

就在这片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里,两道急促而惶急的身影,从谷口外侧匆匆奔入。

是阮未央,与温子然。

两人本是当年随逃难人群一同进入夜冥谷,被沈晏清收留庇护,后因二人痴迷医术,沈晏清亲自安排,将他们送往念雪岭——那片以医术冠绝天下、清净安稳、最适合潜心修习的地方。这些年,他们虽身在念雪岭,却始终记着夜冥谷的庇护之恩,记着那位看似冷漠、却始终护着他们的宗主,记着那位温和宽厚、待他们如晚辈的沈前辈。

天阙突袭夜冥谷、屠村焚谷的消息,辗转传到念雪岭时,两人几乎是当场变了脸色,二话不说,背起药箱,不顾旁人劝阻,一路不眠不休,狂奔而来。

一入谷口,满目疮痍。

倒塌的屋舍,断裂的围墙,焦黑的梁柱,散落的兵器,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空气中久久散不去的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两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冰凉。

这哪里还是那个安稳宁静、烟火微暖的夜冥谷。

这是一片被战火摧毁、被鲜血浸透、被绝望覆盖的废墟。

阮未央提着药箱的手猛地一颤,箱角撞在石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却浑然不觉,目光飞快扫过整片狼藉,在下一刻,死死定格在村口跪倒在地、浑身是血、颤抖不止的沈晏清身上。

“宗主!”

她失声低唤,声音发颤,再顾不上其他,提着药箱,快步冲了过去。温子然紧随其后,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目光一转,便看到了不远处断墙之下,相依相偎、浑身染血、气息微弱的沈疏离与沈墨影。

两人重伤垂危,却都强撑着没有昏迷,目光直直望向村口,望向沈晏清跪倒的方向,眼底是藏不住的悲恸、惶恐与绝望。

那是她们敬了这么多年、依赖了这么多年、视作至亲长辈的沈前辈。

是沈晏清避了数年、怨了数年、念了数年、也愧了数年的师父。

是她们三个,共同的依靠,共同的根,共同的“家”。

温子然脚步微顿,低声对阮未央道:“你先照看宗主,我去看疏离与墨影,她们伤得很重。”阮未央点头,声音发紧,却强自镇定:“好,你小心,别碰她们的伤口,她们撑不了太大动作。”

两人分工明确,不敢有半分耽搁。

温子然快步走向断墙下的沈疏离与沈墨影,蹲下身,指尖刚一触及沈疏离的手腕,便感受到脉象微弱紊乱、气若游丝,心头猛地一沉。“别说话,保存力气。”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我和未央赶回来了,会救你们,会稳住你们的伤势,别怕。”

沈疏离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如纸,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骨之伤,她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村口,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温子然……沈前辈他……”

“我知道。”温子然喉间发涩,一句话堵在胸口,无从安慰,只能轻轻点头,“我知道。”

沈墨影闭着眼,呼吸浅促,胸口起伏微弱,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她没有说话,只是眼角不断有泪水溢出,浸透了鬓边的碎发,肩头微微颤抖,压抑着不敢哭出声。

她们不敢哭。

不敢崩溃。

不敢在这片废墟之上,露出半分软弱。

因为她们知道,此刻最痛、最崩溃、最撑不住的,是跪在村口的那个人。

是她们的宗主,是沈前辈唯一的弟子,是沈晏清。

阮未央已经冲到沈晏清身边,蹲下身,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濒临崩散的心神。她看着沈晏清唇角不断滴落的血迹,看着她惨白透明的脸色,看着她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声音发颤,低声道:“宗主,您别硬撑……先把丹药服下,稳住心脉,您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她伸手,想去扶沈晏清的手臂,想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扶起。

可指尖刚一触及衣袖,沈晏清便像是被刺痛一般,猛地一颤,极其轻微、却异常坚定地,将她的手推开了。

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她不要扶。

不要安慰。

不要触碰。

不要任何人的靠近。

她只想一个人,跪在这片他战死、他消散的地方,独自承受所有的痛,所有的悔,所有的意难平。

阮未央指尖僵在半空,看着她决绝而破碎的背影,再也不敢多做动作,只能默默收回手,打开药箱,取出一枚温润莹白、灵气内敛的丹药,轻轻放在沈晏清身侧的地面上,声音轻得像风:“宗主,这是念雪岭的凝神固脉丹,您……服下吧,求您了。”

沈晏清没有看,没有动,没有回应。

她依旧垂着头,长发遮面,脊背紧绷,泪水不断滴落,整个人像一座失去了所有生机的石像,只剩下无尽的死寂与破碎。

阮未央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满心焦急与酸涩,却无从下手,只能默默守在一侧,红着眼眶,看着她,陪着她,不敢离开半步。

而不远处,归澈依旧僵立原地。

她看着沈晏清吐血、颤抖、拒绝所有人的靠近,看着沈疏离与沈墨影重伤垂危、泪流满面,看着阮未央与温子然惶急施救、束手无策,看着这片满目狼藉、血染故土的夜冥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痛得她浑身发冷。

她怀里,一直藏着一样东西。

一样她藏了太久、藏到几乎酿成滔天大错、藏到如今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

是前些日子,一只灵鸽穿越战火纷飞的山路,一路浴血,飞到她与沈晏清暂时栖身的破庙外,落在她肩头,放下的那封信。

信封素白,字迹温和沉稳,落笔干净有力,是沈无渊亲笔所书,收信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阿清。

是他写给沈晏清的家书。

是他明知天阙大军压境、明知自己凶多吉少、明知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在战前最后的平静里,静下心来,一字一句,写给她的绝笔。

那时归澈拿到信,指尖颤抖,几乎不敢拆开。

她怕信中内容让沈晏清情绪动荡,怕她不顾一切冲回夜冥谷,怕她蛊毒发作、心性失控、落入天阙圈套,怕她刚安稳片刻,便再次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于是她私心藏下。

她想等局势稍稳,等沈晏清身体好转,等她蛊毒平复,再把信交给她。

她以为自己能拖得住,以为自己能挡得住,以为自己能护住她,能护住夜冥谷,能护住所有人。

可她错了。

错得一塌糊涂,错得彻头彻尾,错得终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以为的保护,到头来,却是最深的伤害。

她以为的隐瞒,到头来,却是最痛的错过。

她以为的安稳,到头来,却是一场再也无法挽回的生死别离。

归澈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伸进怀中,触到那封折叠整齐、被她贴身藏了多日、早已被体温捂得温热的信纸。

指尖冰凉,心更凉。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封信,从怀中缓缓取了出来。

素白信封,边角微卷,沾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气,那是灵鸽一路浴血而来、沾染上的战火痕迹,也是沈无渊留在这世间,最后的、最温柔的痕迹。

她不敢上前,不敢靠近,不敢将信亲手递到沈晏清手中。

她怕自己的触碰,会让沈晏清更加崩溃,更加恨她,更加无法原谅。

她只能站在几步之外,微微弯腰,将那封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信,轻轻放在地面上,然后用指尖,一点点、极其缓慢、极其小心翼翼地,往沈晏清的方向,推了过去。

一寸,又一寸。

动作卑微,姿态低下,像在赎罪,像在祈求,像在把自己最后一点仅剩的资格,都捧到她面前,任她处置,任她怨恨,任她永不原谅。

沈晏清原本空洞死寂的视线,在余光触及那抹素色信纸的瞬间,猛地一凝。

那信封样式,那折痕,那淡淡的墨香,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

她太熟悉。

是他的东西。

是他亲手写的。

是他留给她的。

阮未央站在一旁,也看到了那封信,看到了归澈颤抖的动作,看到了沈晏清骤然僵住的身形,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轻轻退开一步,给她留出最后一点方寸之地,一点独处的、与他告别的空间。

断墙下,沈疏离与沈墨影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强撑着抬起头,目光死死落在那封信上,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她们知道。

那是沈前辈写的。

写给宗主的。

写给她们共同的、最亲的人的。

整个夜冥谷,在这一刻,彻底陷入死寂。

只剩下风声,呼吸声,以及沈晏清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颤抖的心跳声。

她缓缓抬起手。

指尖抖得不成样子,每一寸挪动,都像是在抽骨刮心,都像是要耗尽她全身所有的力气。

指甲苍白,指节泛青,手腕微微发颤,连最简单的抬手动作,都做得艰难无比。

终于,指尖触到了那封信。

冰凉的纸质,带着归澈残留的体温,也带着沈无渊残留的墨香,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刺得她心口狠狠一抽,几乎窒息。

她轻轻拾起那封信。

信封被她攥在掌心,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信纸捏碎,却又在下一瞬,猛地放松,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像是捧着这世间最珍贵、最易碎、再也无法复刻的宝物。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归澈一眼,连一丝恨意、一丝怨怼、一丝目光,都没有施舍给她。

仿佛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仿佛这片废墟之上,只有她,与这封信,与那个早已消散的人。

沈晏清缓缓低下头,长发垂落,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形成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狭小而破碎的空间。

她深吸一口气,气息颤抖,不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与血腥味。

然后,她一点点,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拆开了那封,沈无渊写给她的、自知时日无多的绝笔家书。

信纸展开,温和沉稳、干净有力的字迹,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她的眼底。

很长。

很长很长。

是他用尽所有温柔,所有牵挂,所有不舍,所有期盼,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阿清亲启:】

【见字如面。】

【写下这封信时,谷外已闻兵戈之声,天阙大军压境,来势汹汹,目标明确,直指夜冥谷,直指你。我知他们抓不到你,便会迁怒于谷中百姓,迁怒于我,迁怒于所有与你相关之人。我已做好死守村口、护村民周全的准备,胜负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唯一放心不下的,唯有你一人。】

【这些年,你在外奔波,流离辗转,不肯归谷,不肯见我,不肯再唤我那一声师父,我都懂。我知你心魔难抑,心性难持,昔日失控噬人、伤人害己,你心中愧疚深重,恨自己入了魔道,恨自己控不住心性,恨自己犯下不可挽回的错,更怕自己再次失控,伤了谷中之人,伤了我,伤了你在意的所有人。】

【可阿清,你要记得,心魔难控,非你之过。你堕入魔道,是身不由己,是命运捉弄,是世间不公,不是你天生歹毒,不是你本性邪恶,更不是你活该承受这一切。你从来都不是怪物,从来都不是祸害,从来都不是一个应该被唾弃、被疏远、被自己厌弃的人。】

【你是我沈无渊,亲自收下、亲自教养、亲自护在掌心的弟子。】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徒弟。】

【你是夜冥谷的宗主,是谷中百姓的依靠,是疏离、墨影她们心中最敬重、最依赖的宗主师姐。】

【你是我沈无渊,这辈子最骄傲、最牵挂、最舍不得、最放心不下的人。】

【当年你失控伤人,心性大乱,口不择言,与我断绝师徒情分,转身离去,再也不肯回头。我从未怨过你,半分都没有。我只怨我自己,护持不够,修为不足,没能在你最痛苦、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牢牢抓住你,没能替你压下心魔,没能替你挡下所有风雨,没能让你安心依靠,没能让你知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犯下什么错,我都不会怪你,不会放弃你,不会不要你。】

【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情绪平复。】

【等你心魔渐稳。】

【等你愿意放下过去。】

【等你愿意接纳自己。】

【等你愿意,再唤我一声师父。】

【这些年,谷中一切安好,村民安稳,疏离懂事,墨影勤勉,她们都很想你,常常站在谷口,望着你离去的方向,一等就是一整天,盼着你能回来,盼着能再看到你,盼着你能好好的,平安无恙。我每次都告诉她们,你很好,你在外平安,你很快就会回来,她们便信了,便安安静静地等,安安静静地修行,安安静静地守着夜冥谷,守着我们共同的家,等你归来。】

【念雪岭那边,时常有消息传来,说未央与子然修习刻苦,医术日进,心性沉稳,不负你当年的安排与托付。你放心,他们很好,念雪岭清净安稳,适合他们潜心修行,将来学成归来,也能为夜冥谷尽一份力,为你分担一份重担。你不必挂心他们,不必觉得亏欠,你当年收留庇护,已是他们此生最大的恩情,他们记在心里,从未忘记,将来必定会回报于你,回报于夜冥谷。】

【阿清,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苦。】

【心魔日夜纠缠,不得安宁。】

【过往罪孽压心,不得解脱。】

【世人唾弃,正道不容,魔道亦不相容,你孤身一人,四面楚歌,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你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你把所有的痛,都藏在自己心里。】

【你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冷漠之下。】

【你把所有的脆弱,都封在坚硬外壳之中。】

【你不肯依靠任何人,不肯接受任何人的好意,不肯让任何人靠近,生怕自己再次失控,生怕自己伤害到身边之人,生怕自己成为别人的累赘,生怕自己,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守不住。】

【可你知道吗?你这样,最让我心疼。】

【我不要你强撑。】

【我不要你硬扛。】

【我不要你独自承受所有风雨。】

【我不要你把自己逼到绝境,逼到崩溃,逼到再也撑不下去。】

【你可以哭。】

【你可以累。】

【你可以软弱。】

【你可以依赖。】

【你可以犯错。】

【你可以回头。】

【夜冥谷永远是你的家。】

【我永远是你的师父。】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犯下什么错,只要你回头,我永远都在,夜冥谷永远都在,疏离、墨影、未央、子然,所有你在意的、在意你的人,永远都在。】

【此次天阙来袭,我已决意死守村口,护村民周全,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若我有幸活下来,我便守着夜冥谷,继续等你,等你归来,等你再唤我一声师父,等我们师徒二人,解开所有隔阂,弥补所有遗憾,好好相处,好好过日子,像从前一样,像你刚入谷时那样,安稳平静,岁月无忧。】

【若我不幸战死,阿清,你答应我,不要哭,不要悔,不要恨,不要自责,不要困在过去,不要为难自己,不要为了我,放弃自己的人生,不要为了我,一蹶不振,彻底沉沦。】

【你要好好活着。】

【好好压制心魔,好好控制心性,不要再失控,不要再伤人,不要再让自己陷入无边的痛苦与自责之中。】

【好好照顾疏离、墨影,好好照顾谷中剩下的百姓,好好照顾你自己。】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修行,好好活下去。】

【好好接纳自己,好好原谅自己,好好与过去和解,好好与自己和解。】

【你要记得,我从未怨过你,从未怪过你,从未放弃过你,从未不爱你。】

【你要记得,你是我最好的弟子,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牵挂。】

【你要记得,你不是怪物,不是祸害,不是罪孽,你是沈晏清,是我沈无渊的徒弟,是夜冥谷的宗主,是一个值得被爱、被珍惜、被守护、被好好对待的人。】

【你要记得,无论我在不在,无论你看不看得见,我永远都在你身边,守着你,护着你,看着你,盼着你平安喜乐,盼着你安稳无忧,盼着你好好活着,盼着你,再也不要受苦。】

【阿清,别再苛责自己。】

【别再疏远自己。】

【别再放弃自己。】

【师父,永远爱你。】

【师父,永远等你。】

【师父,永远,都是你的师父。】

【勿念,勿悔,勿恨,勿困。】

【平安喜乐,此生足矣。】

【沈无渊 绝笔】

信纸很长,千字有余,字迹温和,落笔沉稳,没有半句怨怼,没有半句责怪,没有半句不甘,只有数不尽的温柔,数不尽的牵挂,数不尽的不舍,数不尽的期盼,数不尽的,一个师父对弟子,最深沉、最包容、最无私、最至死不渝的爱。

是他明知自己活不了多久,明知自己即将战死沙场,明知自己再也无法亲眼等到她归来、再也无法亲耳听到她唤他一声师父,却依旧强忍着心中剧痛,静下心来,一字一句,写给她的、最后的、唯一的念想。

是他留给她的,全部的温柔,全部的牵挂,全部的爱,全部的希望。

也是压垮沈晏清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看着那些字,一行,一句,一段,一页。

视线从清晰,到模糊,到彻底被泪水淹没,再也看不清任何字迹。

指尖死死攥着信纸,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纸张捏碎、揉烂、撕裂,却又在下一瞬,猛地放松,动作轻柔得近乎颤抖,像是怕惊扰了纸上的字迹,怕惊扰了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人。

原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痛,知道她的苦,知道她的愧疚,知道她的自责,知道她的恐惧,知道她的挣扎,知道她所有的口是心非,知道她所有的冷漠伪装,知道她所有的强撑与硬扛。

原来他从未怨过她。

从未怪过她。

从未放弃过她。

从未不要过她。

原来他一直在等她。

等她回头,等她认错,等她放下,等她接纳自己,等她再唤他一声师父。

原来她这些年的恨,这些年的怨,这些年的疏远,这些年的冷漠,这些年的自我放逐,这些年的自我折磨,全都只是一场可笑而可悲的自我惩罚。

他从来没有怪过她。

从来没有。

而她,却用数年的冷漠、偏执、恶言、决裂、逃避、疏远,回敬了他全部的温柔,全部的包容,全部的牵挂,全部的爱,全部的等待。

她错了。

错得彻头彻尾,错得终生难赎,错得再也无法挽回。

“师父……”

一声低唤,破碎,嘶哑,颤抖,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从沈晏清颤抖的唇间,轻轻溢出。

这是她数年来,第一次,心甘情愿、发自肺腑、泪流满面、崩溃绝望地,唤出这两个字。

不是被迫,不是敷衍,不是妥协,不是伪装。

是迟了整整数年,迟了一生,迟到阴阳两隔、再也无法挽回的,一声师父。

下一刻,她再也撑不住。

所有的倔强,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封千字长信面前,彻底崩碎,化为齑粉,消散无踪。

她猛地向前一扑,重重跪倒在地面,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信纸紧紧贴在胸口,整个人剧烈颤抖,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响彻整片死寂的废墟。

“师父——!!”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控不住心魔……不该伤人……不该乱吃……我都改……我真的都改……”

“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不该对你冷言冷语……不该亲手断了我们的情分……”

“我不该躲着你……不该避着你……不该把你推得那么远……不该让你等那么久……”

“我不该来晚……不该一无所知……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你身边……”

“我错了……师父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你看看我……我喊你师父了……我真的喊了……”

“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散……我不要你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你回来……你带我走……我们回夜冥谷……我们像从前一样……我乖乖听话……我好好修行……我好好控制心性……我再也不犯错……再也不任性……再也不离开你……”

“师父……求你……求你回来……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没有你……我去哪里……”

“没有你……我还是一个人……我永远都是一个人……”

哭声凄厉,撕心裂肺,痛彻心扉,在废墟上空回荡,久久不散,听得人心头抽痛,泪如雨下。

身旁不远处,沈疏离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失声痛哭,泪水汹涌而出,浑身剧烈颤抖,却依旧强撑着,不肯昏迷,不肯倒下。沈墨影闭着眼,泪水不断滑落,嘴角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间溢出,细碎而绝望,像一只失去了庇护的幼兽,无助而悲凉。

她们三个,一个是他亲手教养的弟子,两个是他护着长大的孩子。在同一时刻,失去了同一个至亲,同一个依靠,同一个家。

阮未央别过头,泪水无声滑落,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微微颤抖,满心酸涩,无从安慰。

温子然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眼眶通红,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陪着她们,承受着这片无边无际的悲痛。

而归澈,依旧站在最远处,一动不动。

她看着沈晏清崩溃痛哭,看着她撕心裂肺,看着她痛不欲生,看着那封她藏了太久、终究误了大事的信,看着这片被鲜血浸透、被战火摧毁、被绝望覆盖的夜冥谷,终于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缓缓屈膝,重重跪倒在地。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尘土里,与沈晏清的泪水,与沈无渊的血迹,与夜冥谷的残灰,交织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她欠沈晏清一句解释。

欠沈无渊一条命。

欠夜冥谷一场来不及的守护。

欠所有死去的人,一个永远无法偿还的罪孽。

而沈晏清,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没有和她说一句话。没有给她一个眼神。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封染血的家书,只剩下那个早已消散的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痛、悔恨、绝望,与一场终生都无法弥补、终生都无法释怀、终生都无法放下的——意难平。风再次穿过残破的谷口,卷起满地残灰,卷起信纸一角,轻轻擦过沈晏清沾满血与泪的指尖。

故人已去,残信焚心。

家书未寄,故人长绝。

她这一生,再也没有师父。再也没有家。再也没有回头路。

而她与归澈之间,那道横亘着生死、鲜血、悔恨、错过、罪孽与绝望的鸿沟。

写的时候一直在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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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猝然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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