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停骤

沈晏清躺在破庙里,越等心越沉。

归澈去镇上太久了。

久到违背了所有习惯,久到让她浑身都绷着一股说不出的滞闷。不过是下山买些米粮、抓几味草药,寻常往返片刻足矣,可日影已经斜移过半,庙门外依旧没有脚步声,没有熟悉的气息,连风都静得发僵。她与归澈朝夕相伴,彼此早有默契,归澈比谁都清楚她此刻体虚如絮、蛊气随时翻涌,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下她空等,更不会无声无息拖到此刻。

不对劲。

她强迫自己闭目凝神,想压下心底那股乱蹿的惶然,可越是压制,那股不安便越是汹涌,像暗流在胸腔里冲撞,让她连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发颤。体内蛊气本就未平,稍一动神便隐隐作痛,冷汗顺着鬓角渗出来,凉得贴在颊边,可她再也躺不住了。再等下去,她怕自己会被这无边的寂静逼疯,更怕有什么她承受不起的变故,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沈晏清扶着冰冷斑驳的土墙缓缓起身,动作轻而缓,每一寸挪动都小心翼翼,生怕牵动紊乱的气息,可即便如此,经脉还是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眼前微微发黑。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只剩一片紧绷的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先朝着镇子的方向缓步挪动——归澈去了那里,她要先去确认对方是否安好,是否遇上了麻烦,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最踏实的方向。

山路不算崎岖,可对这具早已被蛊毒耗得千疮百孔的身体而言,每一步都虚浮发颤,如同踩在棉絮之上。冷汗一层层浸湿里衣,冷风掠过林间,带来刺骨的凉意,她抿紧唇,一言不发,只是目光稳稳落向前方,脚步不曾有半分停顿。面上依旧是那副淡静漠然的模样,看不出太多波澜,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里的心跳早已乱了节奏,无数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却始终抓不住一个清晰的轮廓。

她不敢深想,也想不明白。

归澈为何不回?

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越靠近小镇,周遭的气息便越让她心惊。往日这个时辰,巷口本该行人错落、商贩吆喝,驻守的天阙军士巡逻往来,甲叶轻响、人声交织,烟火气与兵戈气混在一起,是鲜活而热闹的人间景象。可此刻入目之处,整条街道空荡荡一片,摊位倒伏、门板紧闭,连原本守在要道的兵士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人气,没有半分声响,只有风卷着枯叶在空巷里打转,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空得诡异。

静得惊心。

沈晏清站在镇口,指尖不自觉攥紧,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得发慌,沉得发冷。这么多人,不可能凭空蒸发,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可眼前的一切,又偏偏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她抬眼望着空荡荡的街巷,眉头紧紧蹙起,脑中一片混乱,无数碎片般的猜测撞在一起,却始终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人去哪了。

兵去哪了。

归澈……到底在哪。

她站在原地,浑身微微发僵,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笼罩下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炸开,蛊气骤然暴走,与心底的危机感交织在一起,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碎片——天阙军四处搜捕她,却屡屡落空,他们抓不到她本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就此收手。

抓不到正主,便会迁怒。

抓不到她,便会攻她的根。

那一瞬间,所有混乱的思绪骤然清晰,一个可怕到极致的念头,猛地击穿她所有的茫然。

他们要攻的不是镇,不是路,不是任何无关紧要的地方。

是夜冥谷。

是她的根基,她的家,她收容所有无处可去之人的港湾,是她拼尽一生守护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落定,沈晏清整个人猛地一震,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她没有想到归澈,没有猜到对方已独自前往,更没有任何关于归澈行动的推测,她所有的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认知占据,被无边的恐惧与慌乱吞没。她只知道,天阙军倾巢而去,目标是夜冥谷;她只知道,谷里有她的师父,有她的师妹,有她的搭档,有她所有在意的人;她只知道,若是再晚一步,一切都将化为灰烬。

痛。

痛得撕心裂肺。

体内蛊气疯狂冲撞,经脉像是要寸寸断裂,冷汗瞬间浸透全身,眼前阵阵发黑,可她再也顾不上半分。什么隐忍,什么克制,什么缓缓而行,什么保重自身,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她转身,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夜冥谷的方向,不顾一切狂奔而去。

山路陡峭,乱石嶙峋,荆棘横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她一路跌,一路撞,一路用尽全力往前冲,树枝划破手腕,碎石磨破膝盖,细小的血珠混着冷汗浸透衣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冷风吹过,刺骨地疼。蛊气随着剧烈动作在体内翻江倒海,胸口闷得快要炸开,视线一次次模糊发黑,她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腥甜,才勉强撑住即将涣散的意识,不肯停下半步。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跌了多少次,不知道多少次险些栽倒在地,又硬生生撑着站起来。双腿早已发软,浑身力气快要抽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气,唇角不断溢出血丝,她抬手随意一抹,继续狂奔,整个人像一盏快要油尽灯枯的孤魂,却偏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奔赴那场她不敢想象的劫难。

她不敢想夜冥谷此刻是何光景,不敢想师父与师妹是否安好,不敢想那些朝夕相伴的人是否还活着。她只知道,她必须回去,必须尽快赶回去,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回到那个她视作归宿的地方。

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山林在身后飞速倒退,雾气越来越浓,空气中渐渐飘来一丝极淡、极冷的血腥味,顺着风钻入鼻腔,刺得她心口一缩。那是属于夜冥谷的方向,那是她最熟悉、最牵挂的地方。

等她终于冲过最后一层密林,跌撞着来到夜冥谷外,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脑子彻底空白。

曾经的夜冥谷,虽不算极尽繁华,却也弟子往来、烟火微渺,暗哨林立、安宁有序,一草一木都带着熟悉的温度,一屋一舍都藏着寻常烟火。可此刻入目之处,曾经的安稳与生机荡然无存,只剩下倾塌的屋舍、断裂的围墙、散落的断剑与碎甲,地面上坑洼不平,血迹斑斑,草木被踏平,旗帜被撕裂,满目狼藉,满目荒芜。

安静得可怕。

安静得绝望。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此刻死去。

沈晏清僵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息、所有的知觉,都在瞬间消失。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废墟,望着这片曾经属于她的天地,如今变得狼狈不堪、支离破碎,心底骤然涌起一股巨大的空虚,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愤怒与恐慌。

人呢。

她的家人呢。

她的师父,她的师妹,她的搭档们呢。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哭诉。

她的家,没了。

她的根,毁了。

巨大的悲痛与愤怒交织在一起,瞬间将她吞没,她再也撑不住,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却硬是凭着一股狠劲站稳。她抬眼,目光飞快扫过,一眼便看见了谷口那块大石上,孤零零坐着的身影。

是归澈。

归澈垂着头,长发凌乱,肩头微微垮着,一动不动,周身弥漫着近乎崩溃的死寂与自责,连她这般大动静冲来,都没有半点反应,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知觉。

沈晏清的脚步僵硬地挪动,一步步朝着对方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如铅,心底的慌、痛、怒、乱,交织成一团乱麻,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走到归澈面前,停下脚步,唇瓣颤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惶然与质问,一字一顿,艰难开口。

“……到底发生什么了。”

归澈没有抬头,没有应声,甚至没有半点动作,只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绝望与愧疚,如同失语一般,沉默得令人心惊。

她不说话。

一句都不说。

沈晏清看着她这副模样,看着这片死寂的废墟,心底最后一丝理智,瞬间崩断。她没有时间再等,没有耐心再问,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恐慌、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疯狂的执念。她猛地转身,不再看归澈,不再等待任何解释,朝着谷内深处,疯了一般冲去。

夜冥谷很大,从前她一步步走过每一寸土地,熟悉每一条路径,可此刻,一切都变了模样,断木碎石挡路,屋舍倾塌阻隔,她只能伸手拨开眼前的障碍,踩着狼藉与血迹,一步步往前,一边走,一边嘶哑地唤,声音破碎,带着濒死般的慌。

“疏离……墨影……你们在哪……”

她跌跌撞撞穿过前殿废墟,越过半塌的回廊,脚下每一步都踩着碎裂的瓦片与干涸的血痕,曾经熟悉的庭院如今面目全非,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硝烟、血腥与灵力溃散后的冷寂。她越往里走,心越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上,痛得无法呼吸,却又不得不继续往前,因为她知道,只要还有一丝气息,她就必须找到他们。

终于,在偏殿倒塌的梁柱旁,她看见了两道蜷缩的身影。

是沈疏离和沈墨影。

两人浑身是血,气息微弱,沈疏离侧卧在地,右臂扭曲,唇角不断溢出血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沈墨影半靠在断墙下,胸口凹陷,衣衫被鲜血浸透,双目紧闭,显然已经重伤到了极点,却仍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气息。

沈晏清的脚步猛地僵住,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疏离……墨影……”

她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也浑然不觉,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又怕自己力道太重加重她们的伤势,只能僵在原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你们怎么样……”

沈疏离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中看清来人,干裂的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惶急:“师姐……你……你去哪了……”

沈墨影也勉强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释然,更多的却是揪心的痛:“宗主……我们撑得住……你别管我们……快去村口……”

沈晏清脑子一空,瞬间明白了她们的意思。

村口。

是谷中百姓聚居之地,是最前一线的屏障。

是那个人,一定会守的地方。

“他……”她低喃一声,浑身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视线死死锁定村口方向,“你们撑住……我去去就回……我一定会回来带你们走……”

“师姐……”沈疏离抓住她的衣角,力气微弱却异常坚定,“沈前辈他……为了护村民……快不行了……你快去……见他最后一面……”

沈晏清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痛得她几乎窒息。她不敢耽搁,轻轻掰开沈疏离的手,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疯了一般冲向村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每一次心跳都在尖叫——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等她冲到村口空地,那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她整个人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沈无渊静静躺在村口的血泊之中,衣衫染血,面色苍白如纸,周身灵力如同流沙般不断溃散,从指尖、衣袖、发丝间一点点飘出细碎的光尘,整个人正在一寸寸变得透明,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融入风里,再也不留一丝痕迹。

他是为了守护这里的村民,力战至死。

沈晏清僵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刻意回避、刻意不肯承认的过往,在这一刻轰然炸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想起初入谷时,孤苦无依,是他收留了堕入魔道、无处容身的她。

想起她走火入魔、心性大乱、失控伤人,是他守在她身边,日夜不离。

想起她被心魔吞噬,失控伤人、甚至犯下噬杀之业,是他一次次包容,一次次拉她回头。

想起后来她心性偏执、口出恶言、亲手斩断师徒情谊,是他默默退让,从未真正怪过她。

想起这些年,她刻意疏远、刻意冷漠、刻意不喊那两个字,刻意装作彼此只是陌路。

她是魔道。

她心性难控。

她伤人,她失控,她断情,她决绝。

她悔的是当年没能压住心魔、没能管住自己、没能守住心性;

她恨的是当年口不择言、句句诛心、亲手推开那个唯一护着她的人;

她痛的是轻易断绝师徒一场,连一句道歉,都拖到了生死尽头。

而现在,他为了护她的谷、她的人,死在了村口。

永远地走了。

沈晏清缓缓蹲下身,指尖抖得几乎无法控制,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着冷汗与唇角的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沈无渊身侧的血痕里。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到极致、迟了整整数年的呼喊。

“……师父!”

这一声,撕心裂肺。

这一声,迟了太久太久。

这一声,是她放下所有骄傲、所有隔阂、所有伪装,终于肯认回的、最真切的称呼。

沈无渊原本涣散的目光,在听到这一声“师父”时,微微动了动,几乎消散的意识,像是被这两个字强行拉回一瞬。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艰难地聚焦在她身上,苍白的唇,轻轻动了动,眼底极轻、极浅地勾起一抹释然又温柔的笑,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迟到多年的称呼,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

沈晏清看着那抹笑,整个人彻底崩碎。

她再也忍不住,俯身靠近,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哽咽、破碎、疯狂,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忏悔,恨不能将这数年的疏离与过错,一次性全部说尽。

“师父……对不起……对不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控制不住心魔……不该伤人……不该乱吃……我以后一定死死压住心性……我再也不失控……再也不犯……”

“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不该对你冷言冷语……不该亲手断了我们的情分……”

“我不该躲着你……不该避着你……不该把你推得那么远……”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别走……求你别走……”

“我才刚刚喊你师父……我才刚刚敢面对你……你不要丢下我……不要离开我……”

“夜冥谷还在……村民还在……我还在……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给你赔罪……我给你认错……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只要你别走……”

“我求你……我求上天……求神佛……求谁都好……不要带走他……不要让他散……”

“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不能……”

她哭得浑身发抖,蛊气在体内疯狂反噬,经脉剧痛欲裂,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哀求,甚至开始茫然地祈求天地,祈求神明,祈求一切能听见的存在,留住这个即将消散的人。

她怕。

怕这一散,便是永别。

怕这一去,再也无人包容她的魔性。

怕这一消失,她在这世间,最后一点根,也彻底断了。

沈无渊看着她泪流满面、崩溃忏悔的模样,那抹浅淡的笑意依旧凝在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与释然,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落在沈晏清耳中,如同刀割。

“当年之事……我不怨你……”

“从来……都不怨……”

“只怨我……护不住你……护不住谷……护不住村民……”

“阿清……”

“好好活着……”

“别再困在过去……”

“别再……为难自己……”

话音落下,他眼中最后一丝微光缓缓散去,周身虚化的速度骤然加快,光尘漫天飞舞,那道温和而坚韧的身影,从指尖到手臂,从肩颈到胸膛,一寸寸淡化、消散、融化在空气里,再也不留半分痕迹。

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晏清僵在原地,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双手僵在半空,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眼睁睁看着他消失。

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温度散去。

眼睁睁看着那个永远护着她、永远包容她、永远等她回头的人,彻底离开了。

她才刚刚喊他一声师父。

才刚刚道歉。

才刚刚想要弥补。

才刚刚记起所有温暖。

可他走了。

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

巨大的空洞与绝望,瞬间将她彻底吞没,她趴在原地,肩膀剧烈起伏,终于压抑不住,放声痛哭,哭声嘶哑、凄厉、破碎,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废墟谷中,听得人心碎。

“师父——!!”

一声长嘶,撕心裂肺,响彻整个破碎的夜冥谷。

她失去了一切。

家没了。

谷毁了。

师妹重伤。

师父战死村口,消散于她眼前。

而她,一无所知,姗姗来迟,连最后一面,都来得如此狼狈,如此迟晚。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撑起身子,泪水纵横,眼底一片猩红,周身戾气与蛊气疯狂翻涌,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如铅,朝着谷口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走去。

她不知道归澈的挣扎。

不知道归澈的隐瞒是为了保护她。

不知道归澈独自拼死抵抗的无力与绝望。

她只知道——归澈知道一切,却不告诉她。

归澈明明可以提醒,明明可以让她回来,明明可以和她一起面对。

却偏偏选择沉默,选择隐瞒,选择让她在一无所知中,失去所有。

所有的痛,所有的悔,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恨,在这一刻,尽数指向归澈。

她走到归澈面前,猛地停下。

下一刻,她伸手,狠狠攥住归澈的衣领,猛地将人拽到自己面前,力道大得近乎失控,指节泛白,青筋微显,整个人因极致痛苦而剧烈颤抖。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沈晏清眼底通红,泪水混着血痕,面容破碎而凄厉,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刻骨的痛与滔天的怒,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归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明明知道天阙要攻夜冥谷,你明明知道他在村口护村民,你明明知道一切……”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破庙里等?”

“为什么要让我一无所知,眼睁睁看着一切被毁?”

“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早点回来,我可以和他并肩,可以布防,可以护谷,可以护住他,可以护住所有人——”

“可你偏偏不说。”

“你看着我慌,看着我等,看着我赶不及,看着我失去一切……”

“我才刚刚喊他师父。”

“我才刚刚道歉。”

“我才刚刚想要好好活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

积压到极致的痛苦与愤怒轰然炸开,沈晏清浑身一震,另一只手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归澈的肩头,力道之重,直接将人打得向后一仰,撞在身后的石上。

那一拳,带着她所有的绝望、恨意、崩溃、不甘。

带着她碎掉的师徒情,带着她覆灭的家,带着她迟来的一生遗憾。

她泪水汹涌而下,攥着归澈衣领的手不住发抖,整个人濒临崩碎,蛊气反噬攻心,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死死盯着归澈,不肯松开半分。

这是她们相伴至今,第一次如此激烈、如此破碎、如此不死不休的对峙。

而归澈望着她泪流满面、濒临崩碎的模样,只能死死咬住唇,任由她攥着自己、任由她一拳砸在身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泪水汹涌而下,绝望得近乎窒息。

她欠她一句解释。

更欠她一场来不及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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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手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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