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铃尖锐地刺破梦境,宋星锦猛地睁开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他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关节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每动一下都带着酸涩的滞重感。昨晚的酒精还在血液里残留,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
窗外,十一月的晨光苍白地渗进来,没有温度。
冷水扑在脸上的瞬间,他恍惚想起昨晚薛朝后花园里的孔雀,被驯服的、华丽的、囚禁的。
镜中的自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嘴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
早高峰的地铁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宋星锦护着琴箱,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扶手。
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气味,廉价香水、早餐包子、疲惫的汗水。他盯着对面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黑发凌乱地翘起一缕,西装外套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昨晚宴会上不小心蹭到的香槟渍。
“下一站,南京西路。”
机械女音响起时,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和哥哥挤公交的日子。那时候宋知旭总会用身体替他挡开人群,书包里装着给他准备的牛奶和面包。
而现在,他独自一人,拎着价值不菲的大提琴,站在一群陌生人中间。
转正名单贴在排练厅外的公告板上,宋星锦的名字卡在中间偏上的位置——不算耀眼,但足够稳妥。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胸口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不是喜悦,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麻木的“果然如此”。
“哟,这不是我们的‘关系户’吗?”
身后传来一声刻意抬高的调侃。宋星锦回头,看见几个没转正的实习生聚在角落,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人家可是和林首席‘关系匪浅’呢。”
“怪不得每次考核都能混过去。”
阴阳怪气的窃语像苍蝇般嗡嗡作响。宋星锦攥紧了琴箱带子,指节泛白,却最终松开。
他沉默地转身离开,背影挺得笔直。
解释有什么用呢?
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
下午,第一次大型公开汇演的名单出来了。
宋星锦的名字赫然在列。
排练厅瞬间炸开锅,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惊讶的、嫉妒的、探究的。
“恭喜。”林淮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声音很轻,“你值得。”
宋星锦望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值得吗?
还是说,这又是某个“关系”带来的便利?
窗外,暮色渐渐笼罩城市。宋星锦拎着琴箱走出乐团大楼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他没有撑伞,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
手机震动,是薛朝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要登台了?需要赞助礼服吗?”
还附赠了一个贱兮兮撒钱的表情包
宋星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按灭了屏幕。
雨越下越大,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孤独地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宋知旭站在病床前,钢笔在出院单上划出利落的签名,墨水在纸面上微微晕开。
“今天就能回家了。”他收起钢笔,对床上的小女孩说道,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怀里抱着宋知旭上周送她的兔子玩偶,脚丫在床沿晃啊晃:“宋医生,我妈妈说要请你吃饭!”
宋知旭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好休息,比请我吃饭重要。”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脸颊红扑扑的,像颗饱满的苹果。宋知旭望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星锦发烧时,也是这样蜷缩在病床上,小手紧紧攥着他的白大褂衣角,生怕他离开。
那时的星锦,也会对他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笑容。
护士站前,宋知旭掏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凌晨那通四秒通话的记录上。
他记得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隐约的音乐声、玻璃杯碰撞的脆响、模糊的人声谈笑。是宴会?酒吧?还是什么更糟糕的场合?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最终按下。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后,机械女声冰冷地宣告:“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宋知旭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他早该想到的。星锦昨晚参加的是薛家的宴会,而薛朝,那个心思诡谲的年轻人,绝不会放过任何搅乱水面的机会。
“哟,我们宋大医生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李医生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里拎着塑料袋,热腾腾的包子香气飘出来。他叼着豆浆吸管,调侃道:“你这表情,就像游戏玩到一半发现打不过,想重开一局。”
宋知旭收起手机,声音疲惫:“再怎么重来……都一个样。”
李医生挑眉,递过一个肉包:“因为弟弟的事?”
宋知旭没接,只是沉默地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深秋的梧桐叶飘落,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神外吗?”他突然开口。
李医生咬包子的动作一顿。
“因为大脑是最精密的仪器。”宋知旭轻声道,“可有时候,我真希望人心也能像手术一样,哪里坏了,就切掉哪里。”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白大褂口袋里,还装着昨晚从餐厅带回来的薄荷糖,星锦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琴房里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琴房里,宋星锦的琴弓在弦上反复刮擦着同一段旋律,音符像被碾碎的玻璃,尖锐地扎进空气里。他已经这样练习了整整三个小时,指腹磨得发红,可旋律依然支离破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他的胸腔里,堵住了所有流畅的情绪。
“够了!”
周予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按住他的琴弓。琴弦发出刺耳的嗡鸣,余音在狭小的琴房里震颤。
宋星锦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的指尖泛红,指腹因为长时间的按压而微微发白,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你到底怎么了?”周予皱眉,“上周还好好的,现在跟丢了魂似的。”
琴房里,宋星锦的琴弓在弦上反复刮擦着同一段旋律,音符像被碾碎的玻璃,尖锐地扎进空气里。他已经这样练习了整整三个小时,指腹磨得发红,可旋律依然支离破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他的胸腔里,堵住了所有流畅的情绪。
宋星锦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有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飘在空中的羽毛,落不到实处。
周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中午在茶水间听到的闲言碎语:
“听说他和林首席关系不一般……”
“怪不得能进汇演名单……”
“装得清高,背地里谁知道……”
那些话语像毒蛇的信子,嘶嘶地吐着恶意。
周予的眉头皱得更紧,突然一把拽起宋星锦的手腕:“走。”
“……去哪?”
“打球。”
室内网球馆的灯光白得刺眼。宋星锦握着球拍,手腕上的青筋在冷光下清晰可见。
“先说好,输了的人请宵夜。”周予扬了扬球拍,试图活跃气氛。
宋星锦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发球。
"砰——"
球像子弹一样射过球网,狠狠砸在周予脚边。
“……靠。”周予愣了一秒,“你是在发射火箭吗?”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宋星锦像是要把所有积压的情绪都发泄在这颗小小的网球上。他的每一次挥拍都带着狠劲,球速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撞击球拍的声响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雨。
周予很快招架不住,汗水浸透了T恤,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马拉松。他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停、停一下……你他妈是机器吗?”
宋星锦站在球网对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可眼神依然空洞,仿佛刚才那场近乎自虐的运动,根本没能触及他内心真正的郁结。
“继续吗?”他说。
周予瞪大眼睛:“你疯了?”
宋星锦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捡起球,又一次高高抛起,
“砰!”
网球撕裂空气,狠狠撞在墙上,弹飞出去。
“我靠,你……”
周予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压力大那么简单。他像是被困在某个迷宫里,找不到出口,也回不到起点,只能徒劳地挥拍,试图打碎什么看不见的屏障。
宋星锦没有回答。他的眼神依然空洞,可动作却越来越狠厉,每一次挥拍都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击碎。球鞋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衬衫领口。
周予喘着粗气,感觉自己一周的运动量都在这一晚透支了。他原以为宋星锦是那种纤细易折的类型,可此刻对方爆发出的力量和耐力,简直像一头被困已久的野兽。
“你……到底……”周予弯腰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在发什么疯?”
宋星锦停下动作,网球“啪”地一声落在地上,轻轻弹了两下,最终静止。
“不知道。”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在迷茫什么,甚至不知道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究竟是恨,是怨,还是只是单纯的……无处可去。
更衣室里,宋星锦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地冲过他发红的手腕。镜中的自己陌生得可怕——眼眶泛红,嘴角紧绷,像是随时会崩溃,又像是早已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拿到了汇演资格,明明应该高兴,可心里却像破了一个洞,所有的情绪都漏了出去,只剩下无尽的空虚。
那些流言蜚语吗?不,他早就习惯了。
哥哥的隐瞒?也许,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为此难过。
还是……对未来的恐惧?对自我的怀疑?
更衣室里,宋星锦站在淋浴下,热水冲刷过身体,却洗不掉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镜子被水雾模糊,他伸手抹开一片,看见里面的自己。
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眶,嘴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他想起今天中午在洗手间听到的闲言碎语,想起周予担忧的眼神,想起林淮那句.你值得”,甚至想起薛朝后花园里那只被驯服的孔雀。
他到底是谁?
是乐团里靠关系上位的“幸运儿”?是宋知旭不得不背负的累赘?还是……只是某个连自己都看不清的迷途者?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像无声的眼泪。
更衣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是宋知旭的第七个未接来电提醒,和第十六条询问。
宋星锦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关上了柜门。
“砰”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无言的决断。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洗手池里,像一颗颗小小的眼泪。
周予推门进来,扔给他一瓶冰水:“给,降降温。”
宋星锦接过,瓶身的寒气渗进掌心,可他依然感觉不到冷。
“谢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周予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你们这些天才……是不是都活得太累了?”
宋星锦微微一怔。
“普通人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东西,你们随手就能拿到,可反而更痛苦。”周予耸耸肩,“挺讽刺的,不是吗?”
冰水在掌心慢慢融化,寒意终于一点点渗进皮肤。宋星锦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哥哥对他说过的话:
“星锦,你可以飞得很高,但别忘了,风筝也需要线。”
而现在,线断了。
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渴望坠落,还是恐惧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