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薛朝的别墅坐落在半山腰,灯火通明,像一座浮在夜色中的水晶宫殿。

宋星锦站在宴会厅的角落,手里握着一杯香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刺得他眼睛发疼,觥筹交错间,衣香鬓影的宾客们像一群披着华美皮毛的野兽,优雅地游走在权与利的狩猎场上,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谈笑间是股票、并购、私人岛屿。

夏思雨挽着某位制片人的手臂,笑容甜美得像浸了蜜的刀;林淮站在不远处,西装笔挺,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疏离,偶尔与人碰杯,笑意却从不达眼底。

而薛朝,今晚的主角,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黑色丝绒西装衬得他愈发矜贵,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宋星锦的方向。

宋星锦抿了一口香槟,酒精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前的生日,

记忆像老旧的胶片电影,一帧帧闪过。逼仄的出租屋里,宋知旭会提前半小时下班,拎着一块小小的巧克力蛋糕,奶油已经有些化了,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

或者,更奢侈一点,哥哥会带他去商场顶楼的餐厅,点一道平时舍不得吃的大餐。宋知旭总是把肉夹给他,笑着说“正在控制体重”。

而现在,宋星锦仰头喝光杯中的酒,喉咙烧得发疼。

他出国后的第一个生日,手机安静得像坏掉了。

第二个生日,哥哥只发了一条转账记录。

第三个、第四个……

“再来一杯?”侍者适时地递上新的香槟。

宋星锦接过,一饮而尽。

酒精在血液里燃烧,宋星锦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

冷风瞬间灌进他的衣领,冻得他一个激灵。别墅外的山林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散落的星子。

里面的笑声、音乐声、酒杯碰撞声被玻璃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

宋星锦仰头看着夜空,繁星明亮得刺眼。

他应该感激宋知旭的,如果不是哥哥执意送他出国,他不会有今天的成就,不会站在世界顶级的乐团里,更不会被薛朝这样的人邀请到这种场合。

可他就是……

不开心。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站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香槟的气泡在杯中缓缓上升,像他无处可去的情绪。他摸出手机,指尖悬在宋知旭的名字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星锦?”

哥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清晰,仿佛就站在他身边。

宋星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问——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你结婚,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累赘?”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通话时长:4秒。

宋星锦挂断电话,手指微微发抖。夜风卷着落叶掠过阳台,吹散了他眼角的一点湿意。

午夜过后,宋星锦终于撑不住了。他踉跄着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冷风瞬间灌进他的衣领,让他清醒了几分。

夜空繁星点点,像极了小时候他和哥哥躺在天台上数星星的夜晚。那时候宋知旭会指着北斗七星,告诉他:“迷路的时候,就找它。”

可现在,他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薛朝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他手里端着一块精致的蛋糕,奶油上点缀着金箔,奢华得刺眼。

“喝多了。”宋星锦声音沙哑。

薛朝轻笑一声,将蛋糕递给他:“我家的后花园里有两只孔雀,要不要去看看?”

宋星锦没有拒绝。

后花园的凉亭被人工灯光照得如同白昼,后花园的凉亭被鲜花环绕,明明是十一月,却开满了本不该在这个季节绽放的玫瑰,一看就是温室培育后移植过来的假象。

花瓣娇艳欲滴,香气浓郁得近乎虚假,就像这个派对,就像薛朝的笑容。

“漂亮吗?”薛朝靠在栏杆上,指尖轻轻拨弄花瓣,“这种季节,本来不该有花的。”

宋星锦没有说话。他想起哥哥曾经在阳台上种过一盆仙人掌,因为"好养活"。后来仙人掌死了,宋知旭偷偷难过了一整天。

宋星锦看着那些娇艳欲滴的玫瑰,忽然觉得讽刺。

就像这场派对,就像他和薛朝的关系,华丽却虚假,温暖却短暂。

凉亭被暖风机烘得如同春日,可宋星锦却觉得越发的冷。十一月不该开的花在这里开得嚣张,孔雀在笼子里踱步,尾羽扫过铁栏,发出细碎的声响。

“漂亮吗?”薛朝靠在雕花栏杆上,“从印度空运来的,每星期要洗三次精油浴。”

宋星锦盯着孔雀蓝色的眼睑。它很美,但眼神空洞,像橱窗里的标本。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薛朝突然说,”父亲送了我一艘游艇。"他轻笑一声,"你猜我怎么处理的?一把火烧了。"

宋星锦猛地抬头。

“开玩笑的。”薛朝眨眨眼,“其实我转手卖了,钱捐给了孤儿院,真虚伪,是不是?”

两只蓝孔雀被关在镀金的笼子里,羽毛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刚开始它们很不听话,”薛朝抓了一把鸟食递给宋星锦,“总是啄自己的羽毛,弄得乱七八糟。”

宋星锦看着孔雀黯淡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们饿了它们几天?”

薛朝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但很快又笑了:“好在它们变乖了,不然真的会饿死。”

鸟食从指缝间漏下,孔雀机械地低头啄食,早已没了野性的光芒。宋星锦突然觉得胸口发闷,这些被驯服的美丽生物,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死了还可以再买,是吗?”他轻声问。

薛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否认。

夜风穿过花丛,带来一阵人工培育的玫瑰香。宋星锦突然意识到,薛朝每句话都像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他结痂的伤口。

“星锦。”薛朝突然靠近,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你知道吗?有些人就像这些花,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根早就烂了。有些人天生就该活在聚光灯下,而有些人……”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大厅的方向:“注定只能站在阴影里。”

宋星锦的手指猛地攥紧。

薛朝的话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他脆弱的防线。

宋星锦的指甲陷进掌心。他知道薛朝在试探什么,那个没接通的电话,那个他拼命想忘记却又忘不掉的人。

夜风吹过,玫瑰花瓣轻轻颤动。宋星锦望着孔雀华丽的尾羽,突然觉得它们像极了宴会厅里的那些人,也可以说,是被驯服的、精致的囚徒。

而他,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派对在凌晨三点半才结束。

宋星锦坐在薛朝的迈巴赫里,车窗外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像打翻的调色盘。偶尔有路人投来艳羡的目光,几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对着豪车吹口哨,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车里坐着的不是什么少爷,只是,一个被卷入这场华丽游戏的局外人,一个喝醉的、想家的可怜虫。

黄浦江的夜景并不美,浑浊的江水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宋星锦看着窗外,只觉得疲惫不堪。

手机震动,薛朝的消息弹了出来:

“单独演奏,下次有机会再补给我吧。”

他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被裹进一层透明的茧,每一次挣扎都让束缚更紧,而外面的世界明明触手可及,却始终隔着一层令人窒息的隔膜。

回到夏思雨的公寓,宋星锦机械地洗漱、换睡衣、定闹钟,然后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般倒在床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薛朝那条未回复的消息。

他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孔雀笼前薛朝说的话:

“好在它们变乖了,不然真的会饿死。”

一滴眼泪无声地滑入鬓角。

宋星锦翻了个身,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窗外,刺眼的灯穿透黑暗,照在他微微发抖的脊背上。

像一场无声的凌迟。他闭上眼睛,任由其吞噬自己。

薛朝的房间位于会所顶层,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夜色,霓虹灯影在水面碎成浮动的金箔。他独自坐在棋盘前,黑子与白子交错纵横,像一场无声的厮杀。

门被推开时,他头也没抬,指尖捏着一枚黑子,轻轻敲击棋盘边缘。

“你来了。”他轻笑,“比我预计的晚了两分钟。”

林淮站在门口,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淬了冰。他反手关上门,西装外套下的肩线绷得笔直,像是随时会暴起的猎豹。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薛朝终于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猜?”

黑子"嗒"地一声落在棋盘上,截断了白子的一条生路。

“好歹曾经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薛朝歪了歪头,眼神挑衅,“难道对我,”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一无所知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淮的指节微微发白,镜片反射着冷光,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你故意让他看到那张邀请函。”

“是又怎样?”薛朝懒洋洋地靠进沙发,“难道我否认你就会信吗?或者说想你要继续装聋作哑,看着他被蒙在鼓里?”他嗤笑一声,“真虚伪。”

林淮的呼吸一滞。

薛朝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他面前,侧头看着他。两人身高相仿,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错间带着淡淡的威士忌香气。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薛朝压低声音,指尖轻轻划过林淮的领带,“却装出一副温柔前辈的样子,”他的手突然收紧,将领带猛地一拽,一副嫌弃模样“不恶心吗?”

林淮被他拽得微微前倾,却纹丝不动。他的眼神冷得骇人,声音却异常平静:“至少我不会拿他当筹码。”

“筹码?”薛朝大笑,松开了手,“林淮,你比我更清楚,”他后退半步,眼神陡然锐利,“你们林家,才是最先下注的人。”

窗外,游轮的汽笛声隐约传来,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林淮没有否认。

抬手整了整被扯乱的领带,动作优雅而克制,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离他远点。”林淮最后看了薛朝一眼,转身离开。

薛朝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怕他喜欢上我?”

林淮的脚步一顿。

“还是说,”薛朝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你怕他恨你?”

门关上的瞬间,棋盘上的黑子被薛朝一把扫落,噼里啪啦地砸在地毯上,像一场骤然而止的暴雨。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刺眼的白光映在薛朝的脸上。他懒散地倚在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冷淡地扫过那条消息:

“薛总在瑞士参加会议,很遗憾未能出席您的生日宴。他让我转达祝福,并附上一份礼物,已送至您公寓。”

薛朝盯着屏幕,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慢悠悠地打字回复:

“替我谢谢父亲,真是——太贴心了。”

发送后,他随手将手机扔到一旁,烟在指尖转了一圈,最终被他咬在唇间,却没点燃。

没过几秒,手机又震动起来。助理的消息再次弹出:

“另外,安夫人的龙凤胎下个月在纽约举办成人礼,她希望您能出席。”

薛朝盯着那条消息,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啧。”

他冷笑一声,手指一扬,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咚”地一声落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浴室的水声很快响起,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面。薛朝站在花洒下,水流顺着他的脖颈滑落,肩背的肌肉线条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却怎么也洗不掉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意。

他的父亲从未参加过他的生日,却会为了那对龙凤胎的成人礼,专程飞往纽约。

水珠顺着他的睫毛滴落,像是无声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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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身事外
连载中雪见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