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长的安抚落尽心底,我汹涌崩溃的情绪终于一点点趋于平缓。
在房亦安一字一句、毫无保留的偏爱里,我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渐渐松弛,喉头的哽咽慢慢压低,颤抖的肩头也缓缓平复下来。眼泪依旧无声流淌,却不再是绝望的自我否定,而是被人全然接纳、被人郑重偏爱的酸涩动容。
我怔怔望着他泛红的眼眸,心底荒芜死寂的冻土,第一次被滚烫的温柔彻底覆盖。
原来我这样破败残缺的人,真的也能被人这样认真、这样虔诚、这样义无反顾地爱着。
病房静谧无声,日光温柔缱绻,落在纯白的被褥上,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房亦安见我情绪渐渐安稳,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凝望着我,眼底的心疼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重。他知道我暂时稳住了情绪,可那些刻在皮肉里、刻在骨血里的伤痕,从来没有消失。
那些我藏在长袖之下、遮掩了数年的狼狈,那些我独自崩溃、自我伤害留下的印记,是我熬过无数黑夜的证明,也是他心口最锋利的刺。
他动作极轻、极缓,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缓缓抬起我的小臂。
指尖轻轻落在病号服的袖口,没有仓促,没有冒犯,温柔地一点点向上掀开布料。
随着袖口一寸寸卷起,我满臂纵横交错的新旧疤痕,再次**裸暴露在明亮的天光下。
浅淡的、已经泛白的旧疤,密密麻麻铺满小臂,是年少隐忍崩溃、无人救赎的痕迹;深刻狰狞、凹凸不平的新痕,是无数个自我厌弃、濒临绝望的深夜留下的伤。一道道、一条条,层层叠叠、满目疮痍,布满了本该细腻干净的肌肤,触目惊心。
房亦安的目光一寸寸抚过我的手臂,从头至尾,认真、缓慢、仔细地看着。
每多看一道疤,他眼底的心疼就浓重一分,心口的钝痛就加重一层。
他的指尖轻轻悬在疤痕上方,不敢触碰,怕触到我的痛处,怕勾起我压抑的过往,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翻涌着几乎压抑不住的红。
他无法想象。
每一道伤痕的背后,我到底有多痛、有多绝望、有多走投无路。
无人安慰,无人挽留,无人心疼,无人过问,只能独自拿着刀刃,以肉身的疼痛,缓解灵魂的溃烂。
良久,他喉结剧烈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哽咽,嗓音温柔得沙哑,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与恳求,一字一句,轻轻落在我耳畔。
“栀栀,答应我。”
“以后情绪崩溃的时候,难过撑不住的时候,深夜失眠绝望的时候,都告诉我。”
“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不要再躲起来伤害自己了。”
他目光定定看着我满是伤痕的手臂,眼底疼得发红,字字句句皆是肺腑。
“看着你这些伤,我真的心疼。”
停顿片刻,他俯身,视线与我平齐,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精准戳中我从未被人触碰过的软肋。
“栀栀,这些,疼吗?”
简简单单三个字。
温柔、轻声、小心翼翼,带着世间最纯粹的怜惜。
却在瞬间,彻底击碎了我所有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
活了二十二年。
从我第一次拿起刀刃伤害自己开始,从第一次崩溃自残、满身伤痕开始,从被亲情冷漠对待、被同龄人肆意霸凌开始,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疼不疼。
所有人只看结果。
家人只怪我叛逆、不懂事、不听话;旁人只觉得阴郁、古怪、不正常;世人只会评价脆弱、矫情、自甘堕落。
没人问过我经历了什么,没人心疼我熬得多苦,没人在意我每一次自我伤害时,到底有多绝望、有多疼痛。
我的疼,是活该。
我的伤,是矫情。
我的崩溃,是无理取闹。
这么多年,我习惯了独自忍痛,习惯了无人心疼,习惯了把所有疼痛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习惯了没人问、没人管、没人在意。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过问我的疼痛。
可现在,房亦安问我——疼吗。
这一句温柔至极的询问,是我二十二年人生里,第一次收到的、来自世间的怜惜与温柔。
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隐忍、孤独、痛苦,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彻底崩塌,我紧绷的防线寸寸碎裂,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倾泻而出。
不是小声哽咽,不是细碎落泪。
是彻底崩溃、放声大哭。
我浑身剧烈颤抖,鼻尖通红,眼底水雾汹涌,所有压抑多年的无助与委屈尽数爆发。
我攥紧被褥,哭声破碎又嘶哑,带着极致的委屈,带着积压了半生的痛,带着浓浓的哭腔,一字一顿,崩溃作答。
“疼……”
“亦安,好疼……”
真的太疼了。
皮肉疼,心口疼,岁岁年年,反反复复,每一次崩溃都疼得快要死掉。
从前无人知晓,无人问津,无人心疼。
如今终于有人,肯认认真真,问我疼不疼。
房亦安看着我瞬间崩溃大哭的模样,心口骤然剧痛,眼眶彻底通红。他再也克制不住,伸手轻轻将我拥入怀中,小心翼翼避开我满是伤痕的手臂,温柔抱住我颤抖的身躯。
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任由我在他怀里崩溃、大哭、宣泄所有积攒半生的委屈。
他低声呢喃,一遍一遍温柔安抚,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知道。”
“我知道很疼。”
“以后再也不疼了,有我在,再也不让你疼了。”
世间万人,皆怪我脆弱。
唯他一人,知我疼痛,惜我伤痕,渡我余生。